第6章：第一课

补习从当天放学后开始。

地点定在图书馆。苏晓先到，挑了最角落的位子，把物理课本摊在桌上。课本很新，除了名字什么都没写。她盯着封面看了几秒，又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每页都差不多，干净的，像从没被翻过。

林清弦晚了十分钟。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一支笔、一张草稿纸，什么都没说，在苏晓旁边坐下。距离很近，肩膀几乎碰到肩膀，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苏晓往右边挪了一点，林清弦跟着挪过来。苏晓停下，不动了。

“开始之前，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最讨厌物理的什么？”

苏晓想了想。“它问我一个球从斜坡上滚下来要多久。关我什么事。”

林清弦笑了一声，不是礼貌的那种，是真的觉得好笑。她翻开课本第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圆，下面画了两条斜线。手指按在圆上，指尖还贴着创可贴。

“那我们就讲这个。”

她把物理课变成了故事。力的分解，是一个球想去两个地方，但它只能选一个。摩擦力，是球想停，但地面不让它停。苏晓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眼睛一直盯着林清弦的手指在纸上移动。

一个小时候后，林清弦停下。“怎么样？”

“听懂了。”

“真的？”

“那个球，最后去了哪里。”

林清弦愣了一下，垂下眼睛好一会儿，然后重新握住笔。

“它还在滚。”

补习第二天，苏晓先到。补习第三天，苏晓还是先到。第四天，林清弦到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瓶水。没开过的，标签朝外，方便拿。

“给我的？”

“给那个球。”苏晓没抬头，视线钉在课本上。

林清弦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那个球，还在滚。

月考结束，物理卷子发下来。苏晓拿到试卷的时候，先看了分数。61分。她把卷子扣在桌上，过几秒又翻过来。是真的。旁边的同桌歪过头想看一眼，被她用文具盒挡住了。

中午，苏晓推开天台的门。林清弦靠在铁丝网边翻乐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多少？”

苏晓把卷子递过去，在林清弦旁边坐下。这次没有隔距离，直接坐下的。

林清弦接过卷子从头看到尾，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6。”

“……8？”

“61分。”

林清弦放下卷子看她，眼睛里的笑意一层一层漾开，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水蜜桃糖，放在苏晓膝盖上。

“奖励。”

“你什么时候买的。”

“成绩出来之前。”

“那你怎么知道我及格。”

林清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乐谱夹在腋下，走到天台门口才回头。

“那个球一直在滚。我知道。”

储物柜上贴满了便利贴，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中间一张全新的，字迹比以往都大。

「61分。

——苏晓」

下面是林清弦的回复：「下次目标：70。」

苏晓在下面画了一个圆。很圆，用了一枚硬币，描得很仔细。

「它到了。」

她写完这三个字，把便利贴贴回圆的正中间。

放学后，苏晓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在等林清弦，没有事先说好，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人群三三两两涌出来，她后退几步，靠在花坛边。

林清弦走出来的时候，被几个穿着合唱团制服的人围住了。为首的高个子把手里的花名册递过去，林清弦接过来看了几秒，抬头说了一句什么。

苏晓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公车站走。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的声音。

“你刚才是不是在校门口？”

“路过。”苏晓没有回头。

林清弦走在她左边，步调一致。两人沉默地走过半条街，车声在远处铺开又收拢。她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削薄了。

“明天开始，我们学牛顿第二定律。”

“难吗。”

“比上一个球难一点。”

苏晓看着地上的影子被夕阳拉长。

“那就再加一个球。”

她的步伐在踢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时稍微顿了一下，很快又续上了，和林清弦并肩走过了街角。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