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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黄雀在后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一百五十六章 黄雀在后

一九四四年十月,马里亚纳西北一百海里,日军诱饵舰队。

武藏号的舰桥在震。不是被击中了,是被自己的高射炮震的。二十五毫米机炮三联装,一秒钟打两百多发,炮口焰在晨光里闪成一片橘红色的雾。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叮叮当当地落在甲板上,滚到栏杆边上,掉进海里。海面上已经漂了一层黄铜色的弹壳,在浪里翻着,像一群不会沉的鱼。

佐藤站在舰桥窗前,看着天空。天是灰的,不是云,是飞机。美国人的飞机。六百架。从东边来,从西边来,从南边来,从头顶下来。密密麻麻的,像一群从巢里飞出来的蜂。第一波俯冲轰炸机从五千米往下栽,引擎的尖啸声盖住了一切。第二波鱼雷机贴着海面从左边来,从右边来,从前后左右来。第三波战斗机在头顶上盘旋,看见零式就咬,看见高射炮阵地就扫,看见甲板上有人就打。

他的左手指着左边,右手指着右边,嘴在喊,声音从传声筒里传到炮位,传到舰桥,传到轮机舱。他喊了什么,他自己也听不清。到处都是声音。高射炮的咚咚咚,机关炮的哒哒哒,炸弹的嘶嘶嘶,鱼雷的噗噗噗。船体的铁板在响,管道在响,铆钉在响。武藏号在发抖。从龙骨到舰桥,从舰首到舰尾,每一寸铁都在抖。但它在扛。武藏号是大和级。装甲六百五十毫米。炸弹炸不穿,鱼雷打不透。它扛得住。

六艘商船改成的航母在武藏号后面排成一排,像一群被狼追着跑的羊。它们的装甲只有二十五毫米,一发炸弹就能从甲板穿到船底。它们也在打。高射炮在打,机关枪在打,连水兵手里的步枪都在打。子弹往天上飞,往那些美国飞机飞。打中的不多,但他们在打。

六点四十分。第一波飞机从六艘商船航母上起飞了。九十架。零式在前面,舰爆在后面,舰攻在最后。它们往东飞,往美国人的机群里飞。去送死。佐藤知道它们在送死。飞行员也知道。但还是要飞。飞了,就能拖。拖了,大和号就能来。大和号来了,就能赢。他看着那些飞机越来越小,变成黑点,消失在云层里。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六点五十五分。第一波九十架飞机已经打光了。回来的不到二十架,歪歪斜斜地落在航母甲板上,有的起落架折了,有的机翼拖在地上,有的直接冲出跑道,栽进海里。甲板上到处是弹坑,到处是碎片,到处是血。地勤人员在跑,在喊,在把那些还能飞的飞机推上弹射器。

佐藤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五十六分。第二波要放出去了。

“第二波,放飞。”

六艘商船航母的甲板上,最后九十架飞机一架接一架地弹射出去。零式在前面,舰爆在后面,舰攻在最后。它们往东飞,往美国人的机群里飞。一百八十架,全部打光了。航母的甲板上空了。没有飞机了。只有高射炮,只有机关枪,只有水兵手里的步枪。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天空。天是灰的,美国人的飞机是灰的,炸弹是灰的。炸弹落下来的时候,是嘶嘶嘶的声音,像火车在头顶开。

佐藤站在舰桥里,看着那些飞机飞走。他不知道它们能撑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也许更短。他只知道一件事——撑到拳头打出来。他的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全舰,对空战斗。所有的炮,所有的枪,所有的子弹。打。打到最后一发。”

命令从传声筒里传下去。武藏号的每一门炮都在响。金刚、比叡、榛名、雾岛、山城,五艘战列舰也在响。六艘商船航母也在响。海面上全是火,全是烟,全是弹壳。天上是美国人的飞机,六百架,往下栽,往下落,往下扔。炸弹落在武藏号的甲板上,砰,弹开了。落在水面上,轰,水柱升起来几十米高。落在商船航母的甲板上,穿了。火从洞里涌出来,橘红色的,带着黑色的烟。航母在烧,在沉,在翻。但炮还在打。打到沉的那一刻,还在打。

六点四十五。马里亚纳正北一百海里,日军主力舰队。

大和号的舰桥里,高柳站在窗前,手里攥着怀表。六点四十分,诱饵舰队的第一波起飞了。六点五十五分,第二波起飞了。现在是七点整。诱饵舰队在扛,在拖,在把美国人的飞机钉在西北方向。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敲着,哒,哒,哒。该他了。

“第一波,放飞。”

九艘航母的甲板上,一百七十架飞机同时发动。引擎的声音从舰首传到舰尾,从海面传到天空。九九式舰爆先走,爬升到四千米,挂着炸弹。九七式舰攻跟在后面,贴着海面,挂着鱼雷。零式在最后,爬到六千米,等着俯冲下来的美国飞机。一百七十架。不是六百架。但够了。它们往东南飞,往美军舰队的方向飞。

高柳看着它们消失在云层里。他想起马绍尔。马绍尔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飞机飞走。飞走了,就赢了。这一次也会赢。他转过身,看着致远。她站在舰首,背对着他。和服是白色的,在晨光里白得发亮。风吹着她的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在风里飘着。他没有叫她。他转回去,看着海图。

“全舰,前进。最大战速。”

大和号的锅炉烧到了极限。蒸汽压力在升,温度在升,螺旋桨的转速在升。船在加速。三十节,三十一节,三十二节。三十二节。设计航速是二十七节,它跑到了三十二节。海水从舰首两边分开,浪花翻得很高,白色的,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划出一条很长的路。路往东南,往美军舰队的方向。一百四十海里。大和号要跑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够他的飞机飞过去,打,打完,飞回来。够美国人的飞机在西北方向把炸弹扔完,把鱼雷打光,把油烧干。够他赶到的时候,美国人的甲板是空的。

他攥着栏杆,手指不抖了。他看着致远白色的背影。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叫她。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海。海是灰蓝色的,很平,很静。但前面有火。有美国人的火,有日本人的火,有那些从航母上飞起来的、从战列舰上打出去的、从天上落下来的、从水里钻出来的火。他要走进那片火里去。走进去,打完了,再走出来。跟马绍尔一样。

一九四四年十月,马里亚纳以东,美军舰队。

米切尔站在“列克星敦”号的舰桥里,看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那里有烟,有火,有他的六百架飞机。他的飞机在打大和号。六百架。够把大和号炸沉六次。他等着。等飞行员回来报告——“大和号沉了。大和号烧了。大和号翻了。”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敲着,哒,哒,哒。

七点四十三分。雷达兵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出来,不是喊,是叫。

“接触!接触!北方!北方!大型机群正在接近!距离二十公里!数量——一百五十架以上!高度四千米!速度很快!”

米切尔的手停了。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拨断了。北方?大和号在西北。西北的飞机在打大和号。北方的飞机是从哪里来的?他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

“确认目标特征!”他喊出来了。

雷达兵的声音在抖。“机型——九九式舰爆。九七式舰攻。零式战斗机。日军。日军的飞机。”

米切尔的脑子在转,转得很快,像一台烧红了的机器。大和号在西北。马绍尔之后,他什么都不信。他只信自己眼睛看见的东西。他的眼睛看见了西北的大和号。他信了。他没有看见北方的大和号号。现在日本人的飞机到了。他的航母甲板上是空的。六百架飞机全在西北。他的甲板上没有飞机了。没有战斗机,没有俯冲轰炸机,没有鱼雷机。什么都没有。只有高射炮。只有机关枪。只有水兵手里的步枪。跟日本人的商船航母一样。

他的拳头砸在栏杆上,很重,铁栏杆嗡嗡地响。“拉防空警报!所有高射炮准备!战斗机——甲板上还有没有战斗机?”

参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也在抖。“长官,还有几架。巡逻用的。不到二十架。”

“全部起飞!现在!马上!”

二十架地狱猫从航母甲板上弹射出去,往北飞,往那一百七十架日军飞机里飞。二十架对一百七十架。米切尔知道结果。但他还是要放。放了,就能拖。拖了,他的六百架飞机就能回来。回来了,就能打。他的手指攥着栏杆,指甲掐进铁里。他想起马绍尔。马绍尔的时候,他的甲板也是空的。日本人的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炸弹落下来,鱼雷钻进来。他的航母在烧,在沉,在翻。他以为他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他有了。在马里亚纳。在北边。在日本人的拳头底下。

七点四十八分。日军机群从云层里钻出来了。一百七十架。九九式舰爆在前面,四千米高度,机头往下栽。九七式舰攻在下面,贴着海面,鱼雷在水面下走。零式在头顶,六千米高度,等着俯冲下来的地狱猫。美国人的高射炮在七点零五分就响了。二十毫米,四十毫米,一百二十七毫米。炮弹在空中炸开,黑色的烟团一朵一朵的,像云,像花,像那些在马绍尔的海面上开过的东西。但日本人的飞机不躲。它们往下栽,往下落,往下扔。

七点五十分。第一枚炸弹落在了“埃塞克斯”号的甲板上。不是炸,是穿。五百公斤的炸弹从四千米掉下来,速度比声音还快。穿透了飞行甲板,穿透了机库甲板,在轮机舱上面炸了。锅炉炸了,蒸汽管道炸了,船从中间裂开了。不是断,是裂。像一块被锤子砸碎的石头,裂纹从中间往外扩散,把船体撕成几块。海水涌进来,船在下沉。从命中到沉没,不到十分钟。

“埃塞克斯”号的舰长在舰桥里下令弃舰。水兵们从甲板上跳进海里,有人穿着救生衣,有人没有。有人跳的时候还在喊,有人什么也不喊,只是跳。海面上全是人,全是油,全是碎片。驱逐舰靠过来捞人,但太远了,捞不到。

七点五十二分。第二枚炸弹命中了“约克城”号。同一级的船,同一个型号,同一个死法。炸弹穿透了甲板,在机库里炸了。机库里还有几架没有来得及推上甲板的飞机,油箱是满的,炸弹是挂好的。它们炸了。火从机库里涌出来,从升降机口涌出来,从每一个裂缝里涌出来。船在烧,从船头烧到船尾,从甲板烧到船舱,从外面烧到里面。里面还有人。他们出不来了。

七点五十四分。第三条鱼雷命中了“无畏”号的左舷。鱼雷是从九七式舰攻上投下来的,贴着海面飞,几乎看不见。命中的时候,水柱升起来,很高,白色的,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船震了一下,很重,像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左舷的装甲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海水涌进去,船开始往左倾。损管队长带着人冲下去,但水压太大了,门打不开。船在倾,很慢,但不会停。

七点五十六分。“邦克山”号被两枚炸弹同时命中。一枚在舰岛旁边,一枚在甲板中间。舰岛被炸飞了一半,雷达天线耷拉着,像一只被打断了脖子的人。甲板被炸开了一个大洞,火从洞里涌出来,把周围的飞机一架一架地烧成铁架子。舰长在舰桥里被气浪掀倒,额头磕在铁壁上,血顺着脸往下流。他没有动。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在烧。

七点五十八分。“大黄蜂”号的机库里又炸了一次。不是炸弹,是殉爆。那些挂好了弹、加满了油、等着起飞的飞机在炸。一架炸了,旁边的跟着炸,旁边的旁边的也跟着炸。炸了十几架。火从机库里喷出来,从升降机口喷出来,从舰体的每一条缝里喷出来。船在烧,在炸,在沉。舰长下令弃舰的时候,船已经倾了十五度。水兵们从右舷滑下去,掉进海里,往左舷游。有人游不动了,漂着,脸朝下。

八点整。“富兰克林”号被一条鱼雷命中右舷。鱼雷在水线以下炸开,把锅炉舱撕开了一个口子。海水涌进去,锅炉炸了,蒸汽从炸开的管道里喷出来,把周围的水兵烫熟了。船停了。停在海面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被人打瘸了腿的野兽。它没有沉,但它动不了了。动不了的航母,在战场上就是靶子。

八点零二分。“提康德罗加”号被一枚炸弹命中舰尾。炸弹炸穿了飞行甲板,在机库后面炸了。舵机被炸飞了,螺旋桨的轴被炸弯了。船在原地打转,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转得人站不稳,站不稳就滑进海里。滑进去的人,有的被捞上来了,有的没有。

八点零四分。“伦道夫”号被两枚炸弹命中。一枚在舰岛,一枚在甲板。舰岛炸了,甲板穿了。火从两个地方同时烧起来,烧到中间,连成一片。船在烧,在倾,在沉。舰长在舰桥里站着,看着火从下面烧上来,把甲板烧穿了,把舰岛烧红了。他下令弃舰,然后自己留在了舰桥里。

八点零六分。“列克星敦”号的左舷被一条鱼雷命中。船震了一下,米切尔在舰桥里扶住了桌子。他没有倒。他站在那里,看着北边的天空。那里还有飞机,还有日本人的飞机,还在往下栽,还在往下扔。他的高射炮在打,炮弹不多了。他的战斗机在打,二十架对一百七十架,早就打光了。他的甲板上是空的,机库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六百架飞机还在西北方向,在打那个不是大和号的大和号。它们要飞回来,要加油,要挂弹,要起飞。但来不及了。日本人的飞机在头顶上,炸弹在往下落,鱼雷在往水里钻。他的船在沉,在烧,在翻。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着,哒,哒,哒。他想起斯普鲁恩斯。斯普鲁恩斯在马绍尔也是这样站的。站在舰桥里,看着自己的船在沉,在烧,在翻。看着自己的兵在跳海,在游,在漂。看着自己的仗在输。然后他被俘了。被关在日本人的船上,被当成盾牌。米切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知道自己要掉下去时的动。他不会被俘。他还有船,还有炮,还有人。他的船在沉,但他的船还在打。他的炮管红了,还在打。他的人死了,还没死的人还在打。

“命令——所有还能动的航母,向东南方向撤退。战列舰掩护。巡洋舰和驱逐舰,鱼雷准备。日本人的舰队在后面。他们要来。我们要等他们来。来了就打。”

命令从“列克星敦”号的信号灯里传出去,一闪一闪的,黄色的光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像萤火虫。还能动的航母在转向,往东南走,往没有日本人的方向走。八艘埃塞克斯级,十二艘护航航母。它们走得很慢,有的伤了,有的进水了,有的舵坏了。但它们在走。五艘衣阿华级战列舰在最外围,炮管指向北方,指向那些还在飞的日本飞机,指向那些还在水里走的鱼雷,指向那个还在一百四十海里外的大和号。它们等着。

八点十分。日军机群的攻击停了。炸弹扔完了,鱼雷打光了,子弹也打光了。一百七十架飞机,回去的不够一半。它们在舰队上空转了一圈,然后往北飞,往大和号的方向飞。海面上还在烧。“埃塞克斯”号在沉,“约克城”号在沉,“无畏”号在倾,“邦克山”号在烧,“大黄蜂”号在炸,“富兰克林”号在漂,“提康德罗加”号在转,“伦道夫”号在沉。“列克星敦”号伤了,但还在开。八艘完好,五艘重创,两艘沉没。二十艘护航航母,五艘沉没,三艘重创,十二艘完好。米切尔站在舰桥里,看着那些烟,那些火,那些还在水里游的人。他的手指在桌上敲着,哒,哒,哒。他在算。他还有八艘航母,十二艘护航航母,五艘战列舰。日本人的大和号还在北边,一百四十海里外。武藏号在西北,还在扛他的六百架飞机。他的飞机要回来了。回来了,就能打。他还有机会。他还能赢。他的手指不敲了。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他没有松开。

“命令第一波机群,立即返航。所有航母,准备接收飞机。加油,挂弹,再起飞。打。打到沉为止。”

他站在窗前,看着北边的天际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云,只有灰白色的、厚厚的、压得很低的云。但他知道那片云下面有什么。有大和号。有那艘七万吨的、九门四百六十毫米的、打沉了七十万吨美国船的东西。它在往南走,往他的方向走。三十二节。一百四十海里。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之后,它就到了。到了,他的航母还在收飞机。到了,他的甲板还是空的。到了,他的炸弹还在弹药库里,他的鱼雷还在架子上,他的飞机还在天上。到了,他就没有机会了。他的手指又敲起来了。哒,哒,哒。他在数。数时间,数距离,数他的飞机还有多久回来。数他的命还有多长。他没有数完。他不敢数了。他站在窗前,等着。等他的飞机回来,等他的炸弹挂好,等他的鱼雷装好。等大和号来。

一九四四年十月,马里亚纳正北一百海里,日军主力舰队。

大和号在海面上走。三十二节。海水从舰首两边分开,浪花翻得很高,白色的,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划出一条很长的路。路往东南,往美军舰队的方向。一百四十海里。高柳站在舰桥里,手里攥着怀表。七点三十分。他的飞机打完了,在往回飞。美国人的航母沉了两艘,伤了五艘。护航航母沉了五艘,伤了三艘。他还有八艘航母没打,十二艘护航航母没打,五艘战列舰没打。他的飞机要回来加油,挂弹,再起飞。美国人的飞机也要回来加油,挂弹,再起飞。谁快?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大和号在往南走。三十二节。四个小时之后,他就能看见美国人的船。四个小时之后,他的主炮就能打到美国人的甲板。四个小时之后,他就能跟马绍尔一样,站在T头的位置上,把美国人的船一艘一艘地送进海底。

他转过身,看着致远。她站在舰首,背对着他。和服是白色的,在晨光里白得发亮。风吹着她的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在风里飘着。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叫她。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起马绍尔。马绍尔的时候,她也站在舰首,也是这样背对着他。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着,看着海,等着。等到了,就赢了。这一次也会赢。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路时的动。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全舰,对空战斗准备。对舰战斗准备。炮手就位。鱼雷手就位。所有人,就位。”

大和号的九门四百六十毫米主炮开始转动。炮管从零度抬起来,指向东南,指向美军舰队的方向。一百四十海里。还在射程之外。但快了。快了就能打了。打了就能赢。高柳站在窗前,看着前方的海。海是灰蓝色的,很平,很静。但前面有火。有美国人的火,有日本人的火,有那些从航母上飞起来的、从战列舰上打出去的、从天上落下来的、从水里钻出来的火。他要走进那片火里去。走进去,打完了,再走出来。跟马绍尔一样。他的手指不敲了。他攥着栏杆,看着前方。大和号在往南走。往美军舰队的方向走。往那片火里走。

(第一百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