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鱼死网破
一九四四年十月,马里亚纳以东,美军舰队。
天还没亮透。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了的棉絮盖在头顶上。海是灰蓝色的,很平,很静。美军第五舰队的十五艘埃塞克斯级航母排成四列纵队,二十艘卡萨布兰卡级护航航母散在两侧,五艘衣阿华级战列舰在最外围。船很多,从空中看下去,像一群灰色的鲸鱼,慢吞吞地往西拱。
米切尔中将站在“列克星敦”号的舰桥里,手里攥着一杯咖啡。咖啡是热的,黑的,他加了糖,没有加奶。糖在杯底没有化完,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会有点甜。他没有喝。他只是攥着,杯子是铁的,热的,烫手。他没有松开。
侦察机在四点半放出去的。八架地狱猫,挂着副油箱,往西飞,往马里亚纳的方向飞。每架飞机上坐着一个飞行员,一个观察员。他们的任务是找到日本人的舰队,找到大和号,找到那艘打沉了七十万吨美国船的东西。然后回来报告。然后去打。然后去沉。或者去赢。
米切尔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整。侦察机应该已经到了马里亚纳上空。他等着。咖啡凉了,他没有喝。五点十分。无线电里没有声音。五点二十分。还是没有。五点三十分。嘶嘶的杂音,海浪的声音,风声,没有人说话。
五点四十分。
无线电忽然响了。不是嘶嘶声,是人的声音,很急,很快,像一个人在跑。
“接触!接触!发现日军舰队!方位二七五,距离约三百海里。兵力——航母多艘,战列舰多艘。大和级确认!重复,大和级确认!”
米切尔的手紧了一下。咖啡洒了一点,烫了他的手指,他没有动。他看着窗外的海。海是灰蓝色的,很平,很静。他想起马绍尔。想起那些从天上俯冲下来的九九式舰爆,那些在甲板上炸开的大洞,那些在机库里烧起来的大火。想起“企业”号在沉,“埃塞克斯”号在沉,“约克城”号在沉。想起斯普鲁恩斯。想起他被俘了,被关在日本人的船上,被当成盾牌。
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敲着,哒,哒,哒,很轻,很有节奏。大和号。找到了。
“确认目标特征。”他对着无线电说。
侦察机飞行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带着风声。“舰型……大和级……确认。九门主炮……四百六十毫米……烟囱……舰桥……特征匹配。挂的是大将旗。无线电里……用大和号的呼号。”
米切尔放下咖啡杯。杯子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音,叮。像一颗石子落进井里。大和号。真的是大和号。不是武藏号,不是别的什么船,是大和号。马绍尔的那艘大和号。打沉了他七艘战列舰的那艘大和号。杀了他的两万水兵的那艘大和号。他的手指不敲了。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继续跟踪。报告位置变化。每隔十五分钟发一次报。”
“是。”
无线电关了。舰桥里又安静了。只有海浪的声音,只有船体的嗡嗡声,只有他自己的心跳。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参谋们。他们的眼睛都在看他。都在等。等他的命令。等他把拳头打出去。等他把马绍尔的仇报了。
“西北方向。大和号在西北方向。距离三百海里。”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路。“所有航母,放飞攻击机群。第一波,全部。不留预备队。”
命令从“列克星敦”号的信号灯里传出去,一闪一闪的,黄色的光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像萤火虫。几秒钟之内,整个舰队都活了。
三十五艘航母的甲板上,引擎声响起来。地狱猫,海盗,复仇者。地勤人员挥着旗子,一架接一架地从甲板上弹射出去。飞行员们坐在驾驶舱里,手心全是汗。他们知道目标是谁。大和号。那艘打沉了七十万吨美国船的大和号。那艘杀了他们两万个兄弟的大和号。那艘在珍珠港、在阿留申、在马绍尔、在每一片美国船沉没的海里等着的大和号。
一百架。两百架。三百架。一共六百架。第一波攻击机群在舰队上空编队,绕了一圈,然后往西北飞。往大和号的方向飞。往那个挂着大和号旗、摆着大和号水兵、用着大和号呼号的东西飞。他们不知道那不是大和号。没有人知道。米切尔不知道,飞行员不知道,华盛顿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大和号在西北方向。侦察机看见了,确认了,发报回来了。够了。
六点整。第一波机群已经飞出去二十分钟了。米切尔站在舰桥里,等着。等他们飞到,等他们打,等他们回来。他的手里又端着一杯咖啡,这一次是热的,刚倒的。他喝了一口,烫的,苦的。他咽下去了。
无线电里忽然传来另一架侦察机的声音。不是西北方向那架,是另一架,从更北边飞回来的。声音很稳,不慌不忙,例行报告。
“北纬十六度,东经一百四十四度。海域晴朗,云量少。能见度良好。未发现敌舰。”
米切尔的眉头皱了一下。北纬十六度,东经一百四十四度。那是马里亚纳正北的方向。侦察机飞过去,绕了一圈,什么都没有看见。海是空的,天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把那杯咖啡放在桌上,没有喝。他在想。正北什么都没有。西北有大和号。只有一个方向有敌人。只有一个方向有船。只有一个方向要打。他的拳头攥紧了。不用分兵。不用犹豫。不用怕。所有拳头都往西北打。打碎它。
他把咖啡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不苦了。他放下杯子,转过身,看着海图。海图上,西北方向那个红点还在。侦察机每隔十五分钟发一次报,位置在变,往西南走,往马里亚纳的方向走。速度不快,二十节。大和号在往马里亚纳开。也许是要去轰炸登陆部队,也许是要去支援岛上的守军,也许是要在那里等着他。不管它要干什么,他都要在它到达马里亚纳之前截住它。打沉它。他把手指点在那个红点上,很重,哒。
“命令第二波攻击机群准备。第一波返航后,立即加油挂弹。第二波跟着上。打到它沉为止。”
“是。”
六点三十分。第一波机群还在飞。距离目标还有一百五十海里。米切尔站在窗前,看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云,只有灰白色的、厚厚的、压得很低的云。但他知道那片云下面有什么。有大和号。有那艘七万吨的、九门四百六十毫米的、打沉了七十万吨美国船的东西。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敲着,哒,哒,哒。他在算。六百余架飞机,每架挂一枚炸弹或一条鱼雷。六百余枚。够把大和号炸沉三次。够把它的甲板炸穿,够把它的锅炉炸烂,够把它的舵炸飞。够把它炸成一堆漂在水上的废铁。够把那个舰灵从船里炸出来。然后——抓。
他想起罗斯福说的话。“打残大和号。抓舰灵。”他要把这句话变成真的。就在今天。就在马里亚纳。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路时的动。他端起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喝了。咖啡是凉的,苦的。他咽下去了。
一九四四年十月,马里亚纳西北一百海里,日军诱饵舰队。
武藏号的舰桥里,佐藤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是侦察机发回来的——“发现美军舰队。方位一〇五,距离约三百海里。兵力——航母多艘,战列舰多艘。数量极多。”他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海。海是灰蓝色的,很平,很静。他的身后是六艘商船改成的航母——大鹰、云鹰、海鹰、神鹰,还有两艘没有名字,只有编号。航母的甲板上停着飞机,零式,九九式,九七式。旧的,但还能飞。飞行员坐在驾驶舱里,等着命令。
他的左边是金刚、比叡、榛名、雾岛、山城。五艘战列舰,排成一列纵队。灰色的,沉默的。炮管指向天空,炮口微微低垂,像一个人在低头想心事。他想起大和号。它在哪里?在北边,一百海里外,等着。等他的诱饵把美国人引过来,等美国人的飞机从航母上飞起来,往他的方向飞,等美国人的炸弹和鱼雷往他的头顶上落。然后大和号从北边下来。打美国人的侧面,打美国人的屁股,打美国人想不到的地方。他扛得住。武藏号是大和级。装甲六百五十毫米。炸弹炸不穿,鱼雷打不透。他能扛。扛到拳头打出去。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参谋说:“发报。诱饵舰队与大和号,同时发。告诉大和号——美国人来了。告诉东京——美国人来了。”
无线电波从武藏号的桅杆上发出去,穿过云层,穿过风,往两个方向走。往北,到大和号。往西,到东京。
六点四十五分。武藏号的雷达屏幕上出现了光点。很多光点,密密麻麻的,从东边来。数量——三百以上。高度——三千米到五千米。速度——很慢。那是飞机。美国人的飞机。六百架。佐藤看着那些光点,没有动。他等了五秒钟,十秒钟,十五秒钟。然后他开口了。
“航母,放飞战斗机。所有零式,全部起飞。战列舰,对空战斗准备。”
命令从武藏号的信号灯里传出去,一闪一闪的,黄色的光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像萤火虫。六艘商船航母的甲板上,零式战斗机一架接一架地弹射出去。二十架,三十架,四十架。飞上去,往东飞,往美国人的机群里飞。他们的飞机少,人少,油少。但他们要飞。要打。要拖。拖到大和号来。
佐藤站在舰桥里,看着那些零式越来越小,变成黑点,消失在云层里。然后他听见了。不是声音,是震动。从空气里传过来的,从海水里传过来的,从铁板里传过来的。很低,很沉,像心跳。美国人的飞机到了。他的手指攥着栏杆,指节发白。扛住。扛住。扛到大和号来。
七点整。马里亚纳正北一百海里,日军主力舰队。
大和号的舰桥里,高柳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是从武藏号发来的——“美军机群已至。数量三百以上。正在交战中。”他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海。海是灰蓝色的,很平,很静。他的身后是五艘正航——翔鹤、瑞鹤、大风、云龙、天城。三艘商船航母——飞鹰、隼鹰、龙凤。甲板上停满了飞机,九九式舰爆,九七式舰攻,零式战斗机。飞行员坐在驾驶舱里,手指放在操纵杆上,眼睛看着天空。他们在等。等他的命令。
他的左边是长门、日向、伊势。三艘战列舰,排成一列纵队。灰色的,沉默的。炮管指向天空,炮口微微低垂。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海图。海图上,武藏号在西北方向一百海里处。美国人的舰队在东边,距离武藏号三百海里。美国人的飞机已经飞到了武藏号头顶上。武藏号在扛。扛炸弹,扛鱼雷,扛美国人的六百飞机。他扛得住。武藏号是大和级。装甲六百五十毫米。炸弹炸不穿,鱼雷打不透。他扛得住。扛到高柳从北边下去。扛到大和号冲到美国人的舰队中间。扛到拳头打出去。
高柳的手指在桌上敲着,哒,哒,哒。他在算。美国人的飞机全在武藏号那边。六百多架。他们的航母上还有多少?不知道。也许还有,也许没有了。就算还有,也来不及收回来,来不及加油,来不及挂弹,来不及起飞。他的飞机从北边下去的时候,美国人的航母甲板上是空的。飞行员在吃饭,在睡觉,在等他们的飞机回来。他的炸弹落下去的时候,他们还在等。等死。
他抬起头,看着致远。她站在舰首,背对着他。和服是白色的,在晨光里白得发亮。风吹着她的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在风里飘着。她没有回头。她不需要回头。她知道他在看她,知道他的手里攥着那封电报,知道他的心跳得很快。
“大和,”他说,“走了。下去。打美国人。打他们的航母。打他们的战列舰。打沉他们。跟马绍尔一样。”
她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南边的海面。那里是马里亚纳,那里是武藏号,那里是三百二十架美国飞机。她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刻着“forever”。她把戒指贴在唇边。
“管带,”她轻声说,“美国人上当了。他们以为大和号在西北。他们把所有的飞机都派到西北去了。他们不知道。大和号在这里。在北边。等着他们。”
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他们会来的。会往西北飞。会炸武藏号。会把炸弹扔完,把鱼雷打光。然后——大和号从北边下去。打他们的侧面。打他们的屁股。打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她把戒指转了一圈,用拇指按住。
“管带,致远会看着他们打。看着他们赢。看着他们输。看着他们死。”
高柳站在舰桥里,看着她白色的背影。他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他只知道一件事——她要跟他去打美国人。去打那些把六百多架飞机都派到错误方向去的美国人。去打那些以为大和号在西北、其实大和号在北边的美国人。去打那些马绍尔之后、红着眼、只想报仇、忘了冷静的美国人。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全舰,前进。航速二十五节。方向——南。目标——美军舰队。”
大和号的锅炉烧到了最高压力。蒸汽在管道里流动,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一头巨兽在呼吸。螺旋桨转起来,舰首劈开海面,翻出白色的浪花。它往南走,往马里亚纳走,往美军舰队的侧面走。后面跟着翔鹤、瑞鹤、大风、云龙、天城。跟着飞鹰、隼鹰、龙凤。跟着长门、日向、伊势。十四艘航母,四艘战列舰。拳头打出去了。
高柳站在舰桥里,看着前方的海。海是灰蓝色的,很平,很静。他不知道武藏号还能扛多久。他不知道美国人的飞机还有多少。他不知道这场仗打完以后,他还能不能站在这里。他只知道一件事——美国人的飞机在西北方向,在武藏号的头顶上。他的飞机在北边,在南下的路上。美国人的航母在东南方向,甲板是空的。他的炸弹会落在那些空甲板上。跟马绍尔一样。他攥着栏杆,手指不抖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