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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东所罗门的黄昏(2)

跨越世纪的撞角

大和号的锅炉舱里,温度已经升到摄氏四十五度。司炉工们光着上身,汗珠从额头滑下来,滴在滚烫的铁板上,哧的一声就蒸发了。他们往炉膛里铲煤,一铲,两铲,三铲,节奏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在动。蒸汽压力的指针在刻度盘上往上爬,从二百八十爬到二百九十,再爬到三百。

三百公斤每平方厘米的蒸汽压力——这是大和号锅炉的设计极限。高柳要求三十二节,三十二节就需要三百的蒸汽压力。司炉工们咬着牙往炉膛里塞煤,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睛盯着压力表不敢眨。

大和号的航速从二十八节提到三十节,从三十节提到三十二节。舰体在高速航行中微微震动,螺旋桨搅起的尾迹在船后拉出一条白色的长线,宽得能并排开进两艘驱逐舰。

企业号瞭望员发现那艘战列舰的时候,她已经在十八公里外了。

“战列舰!从北面接近!航速至少三十节!”

企业号的舰桥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三十节的战列舰?这世上没有三十节的战列舰。衣阿华级还在舾装,最快的战列舰也只有二十七节。日本人怎么可能造出一艘三十节的战列舰?

“转向!全速规避!拉烟!”

企业号的烟囱开始排出浓密的黑色烟雾,在船尾拖出一道数百米长的烟幕。这是一种原始的防御手段——用烟幕遮挡视线,让敌人看不到你。但大和号上面装了雷达,虽然不是最先进的型号,但在十八公里的距离上捕捉一艘航母的轮廓,足够了。

高柳看着前方的烟幕,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到老鼠钻进墙角然后堵住出口的表情。

“右舵五度。”他的声音很平,“保持航向。主炮继续发射。”

主炮又响了。这次是齐射——九发炮弹飞向那片烟幕,穿过去,落在企业号的周围。有一发命中了舰尾,但没有击穿主装甲,只是在甲板上炸了一个洞。大和号的炮弹是为击穿战列舰装甲设计的,对航母这种薄皮船来说,有点太猛了。

“再修正。左舵两度。”

第二波齐射。这次有三发炮弹命中了企业号的飞行甲板。四百六十毫米穿甲弹的破坏力是毁灭性的——它们的弹头重达一吨半,在穿透甲板之后继续向下钻,一直钻到机库甲板才爆炸。爆炸把机库甲板撕开了一个十几米宽的大洞,下面的管线被切断,照明系统瘫痪了三分之一。

但企业号没有停。她的烟囱还在冒烟,她的螺旋桨还在转,她的航速从三十节降到了二十七节,但还在跑。

高柳皱了皱眉。“速度?”

“二十五节。”航海长的声音有点紧,“右舷对中,左舷对中……我们中了鱼雷。三枚。”

高柳扶着栏杆,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感觉到了——大和号的舰体在震动,那是一种不正常的震动,像是有人用锤子在敲船壳。三枚鱼雷命中了右舷的舰体中部,有两枚击穿了防雷隔舱,海水正从破口涌入。

“航速下降。二十五节。”

高柳的嘴角抿紧了。三十二节追到了二十五节,从猎手变成了猎物——如果美军的航母编队掉过头来打他,他连跑都跑不掉。

“保持航向。继续追击企业号。”他说。

他没有说“撤退”。因为撤退意味着承认失败。而他不承认。他的船还能打,炮还能响,只要企业号还在他的射程之内,他就还有机会。

但美军没有给他机会。

企业号还在跑,她的护航驱逐舰和巡洋舰却转过身来了。六艘驱逐舰,三艘巡洋舰,排成一个半圆形的阵位,朝着大和号的方向冲过来。这不是作战,这是“迟滞”——用牺牲来换取时间,让企业号逃出大和号的射程。

高柳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他们。那些船的吨位加起来还没有大和号的十分之一,但它们的速度很快,机动性强,像是狼群在撕咬一头慢下来的巨象。它们不会正面冲撞大和号——那样无异于自杀——它们会用鱼雷。

第一批鱼雷从驱逐舰的发射管里射出来,六条白色的航迹在海面上散开,朝着大和号的左舷和右舷同时接近。高柳看着那些航迹,手指在栏杆上攥紧了。

“右满舵!左舷防御炮火!”

大和号庞大的舰体开始转向。她的惯性太大了——三十二节的速度、七万吨的排水量,要改变方向需要时间和空间。但她的副炮和高射炮已经开火了,弹幕在鱼雷航迹的前方爆炸,掀起的水柱在鱼雷入水点上形成了一道不完整的水墙。

两枚鱼雷避开了,一枚命中了舰首的外板。爆炸把船头的水线下撕开了一个三米长的口子,海水涌入防撞隔舱。大和号的航速又掉了两节。

“右舷发现驱逐舰,距离三海里,正在发射鱼雷!”

“左舷巡洋舰正在接近!”

高柳的脸绷得很紧,下颌的线条像刀刻的一样。他转过身,对着通信兵说:“副炮。驱逐舰。集中火力。”

大和号的副炮——一百二十七毫米双联装高平两用炮——开始射击。那些炮本来是用来打飞机的,但现在它们对准了海面上的驱逐舰。炮弹在海面上炸开,溅起十几米高的水柱。一艘驱逐舰被命中了舰桥,整艘船失去了控制,在原地打转。另一艘驱逐舰的鱼雷发射管被击中,装填中的鱼雷殉爆,爆炸把船体从中间撕成了两截。

高柳数着沉没的船:一艘、两艘、三艘——四艘——七艘驱逐舰。三艘巡洋舰也被击沉了,它们的装甲薄得像是纸糊的,四百六十毫米主炮的炮弹打过去,命中就是沉没,不需要第二次。

但时间被拖住了。整整十七分钟。十七分钟,足够企业号跑出十五海里。

当最后一艘美军的巡洋舰在大和号面前爆炸时,高柳再次举起望远镜,对准企业号的方向。她的轮廓已经模糊了,被海面上的薄雾和烟幕遮蔽着。她的航速恢复了——那艘航母的轮机舱没有被彻底摧毁,她的水兵们正在拼命堵漏、排水、修复管线。她在加速。二十八节,二十九节,三十节。她跑了。

高柳放下望远镜。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手指在望远镜筒上留下了五个浅浅的指印。他站在那里,看着企业号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航海长以为他睡着了。

“长官?”航海长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高柳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撤退。回柱岛。”

在返回柱岛的航程中,大和号的舰体一直在微微震动。那是受损的船壳在海水中滑行的摩擦声,是海水从破口涌入的咕噜声,是水兵们在堵漏时锤子敲击铁板的砰砰声。高柳坐在自己的舱房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海是黑色的,天也是黑色的,分不清边界在哪里。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写着今天的作战记录:击沉萨拉托加号,重创企业号,击沉敌驱逐舰七艘、巡洋舰四艘。大和号被命中鱼雷三枚,航速降至二十五节,返回修理。

他写得很工整,字迹清晰,没有涂改。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敌企业号逃脱。未能彻底歼灭。”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那两下很轻,但在安静的舱房里像是两颗石子落进了水面。

他想起南云忠一。那个戴着圆框眼镜、总是犹豫不决的南云忠一。今天的作战计划是他制定的——隼鹰号放在右翼当诱饵,结果真的被美军盯上了。如果不是大和号从北面切入战场,如果不是大和号的三十二节航速,如果不是大和号的主炮——这场仗的结果会是什么?隼鹰号沉没,企业号和萨拉托加号继续在太平洋上游弋,联合舰队再损失一艘航母。

南云的“保全主力”,说到底就是不敢打。他怕输,怕再输一次,怕再像中途岛那样被人从云层上面砸下来。他的怕让他缩手缩脚,让隼鹰号孤零零地暴露在美军攻击范围之内,让整个舰队错失了合围的机会。

高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屑。

“南云那个懦夫。”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他不知道,在“翔鹤”号的舱房里,南云忠一正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的茶。茶水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一圈,两圈,三圈。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山本五十六收到战报的时候,正在“大和”号的指挥室里看海图。

他的手指在瓜达尔卡纳尔岛的位置上停着,指甲轻轻敲击那张旧海图的边缘。听到宇垣缠念出战报的内容,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敲。

“萨拉托加沉没。企业号重创。敌驱逐舰七艘、巡洋舰四艘沉没。大和号被命中三枚鱼雷,航速降至二十五节。”

“隼鹰号呢?”

“重创,正在拖往特鲁克修理。”

山本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直起腰,转过身,面对着宇垣。

“南云什么时候让隼鹰号撤的?”

“报告说,隼鹰号被命中之后,南云命令她立即撤出战场。”

“撤出战场。”山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他倒是学聪明了。中途岛那次,他让赤城号留在战场上挨炸。这次知道撤了。”

宇垣没有说话。他知道山本不是在夸南云。

“但隼鹰号撤了之后,她的飞机怎么办?”山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磨过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锋利,“她的飞行员呢?那些飞机没有起飞,跟着船撤了,等于白带。如果南云在隼鹰号被攻击之前就让她放飞攻击机群,哪怕那些飞机打不中目标,至少不会被白白炸毁在甲板上。”

宇垣犹豫了一下。“长官,也许南云是想保全航空兵力——”

“保全?”山本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然后又压下来,“我们在太平洋上打仗,不是在家里存钱。航母不是存在银行里的金子,是拿来用的。用完了可以再造,飞机沉了可以再飞,飞行员死了可以再训练。但‘不敢用’——”

他停住了。他没有说完后半句。但宇垣知道后半句是什么:不敢用,就等于已经输了。

山本转过身去,面对着海图。他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的线条有一点塌,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上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宇垣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高柳君呢?”

“高柳长官正在指挥大和号返航。他发来电报说,大和号需要入坞修理,预计十五天。”

山本点了点头。“让他好好修。下次,不会再有南云在前面挡着了。”

宇垣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什么——一种他不太敢细想的东西。山本的意思是,下一次,大和号会单独行动?还是会取代南云的位置?

他没有问。他鞠了一躬,出去了。

致远坐在龙骨旁边,那枚戒指贴在她的胸口。

她在听。她一直在听。不是听山本说话,不是听高柳心跳,是听更远的东西——远到隔着整个太平洋,隔着几千公里的海水,隔着云层和陆地。她在听美国人造船的声音。

那是她最近才有的能力。中途岛之后,日本联合舰队的损失让她的感知范围扩大了——钢铁与钢铁之间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共鸣,像是所有沉在水里的船都在同一个频率上发声。她能听到那些声音:龙骨在船坞里铺设的时候,铆钉被锤进钢板的声音;轮机被吊装到位的时候,缆绳被拉紧的嘎吱声;船体下水的时候,水花拍打船壳的轰鸣声。

那些声音从大洋的东岸传来,从费城、从纽约、从诺福克、从旧金山。一艘,两艘,五艘,十艘。她数不过来。那些船坞正在以她从未见过的速度运转——美国人不只是造航母,他们在造工业本身。每一艘沉没的船都会被十艘新船替代。日本打沉一艘,美国造十艘。打沉十艘,美国造一百艘。这仗怎么打?

她把戒指贴在嘴唇上。

“管带。他们在造船。很多船。多得数不过来。致远能听到龙骨的声音,好多好多的龙骨,在好多好多的船坞里。管带,日本人打不赢的。他们只有这几艘船了,沉一艘少一艘。美国人的船却越来越多。管带,您教过致远的,打仗就像下棋,赢了局部输了全局,不是真赢。日本人赢了珍珠港,赢了爪哇海,现在又赢了东所罗门。但他们赢不了。管带,致远知道。致远听得到。”

她的声音在钢铁的深处回荡着,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她的眼角没有泪,但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管带。致远不怕。致远是您的船。您在哪里,致远就在哪里。但致远知道,日本人要输了。他们不知道,山本不知道,高柳不知道,东条不知道,裕仁不知道。只有致远知道。”

她把戒指贴回无名指上。银色的圈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微弱得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管带。很快了。致远等您。”

大和号的龙骨在黑暗中沉默着。远处,锅炉舱里的火已经熄了,机器停止了运转,整艘船在返回柱岛的航程中安静得像一座漂浮的铁山。但在铁山的深处,在龙骨旁边,那枚戒指的微光始终没有灭。

像是有人在深渊里点着一盏灯。

(第一百一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