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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东所罗门的黄昏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一百一十章 东所罗门的黄昏

(昨日有贵客打赏,今日加更1章。)

八月二十四日拂晓,南云忠一站在“翔鹤”号航母的舰桥里,双手撑着舷窗的边框。他的手指在铁框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窗外的海面是深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旧棉絮。他的圆框眼镜重新配了一片镜片——中途岛摔碎的那片早就换了——但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太一样了。不是视力变了,是底下的光变了。以前那里面有锐气,现在只有疲惫和谨慎。像一个被打过一拳的人,出拳的时候总要先把脸护住。

“长官,侦察机报告,东南方向发现美军舰队。判断有一艘航母。”

南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的姿势没变,但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才续上。这种微小的变化,只有站在他身后的草鹿龙之介注意到了。草鹿没有说话。他知道南云在想什么——中途岛那次,也是侦察机先报告“发现敌舰”,然后等了一个小时,等来了俯冲轰炸机。同样的流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东南方向”。

“让攻击机群准备。”南云的声音很平,“先放飞侦察机,扩大搜索范围。”

草鹿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南云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才松开攥着窗框的手。手心全是汗,潮的,凉的。他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

“翔鹤”号和“瑞鹤”号——珊瑚海之后仅存的两艘大型航母——正在加速转向迎风方向。飞行甲板上,地勤人员推着九七式舰攻机往起飞位置移动。引擎预热的声音此起彼伏,螺旋桨搅起的风吹得地勤人员弓着腰走路。有人在甲板上用粉笔写下“武运长久”,写完就被风刮没了。

隼鹰号在编队右翼。这是一艘由商船改装而成的航母,排水量两万四千吨,飞行甲板比正航短了一大截,航速也只有二十五节。她是日本海军“能用的一切都要用上”的产物——中途岛沉了四艘,剩下的大凤还在舾装,云龙还没开工,如果不把隼鹰、飞鹰这些商船改装的航母拉出来,联合舰队连凑出一支像样的航空兵力都做不到。

南云知道隼鹰号很勉强。舰长知道,飞行员知道,甚至那些在锅炉舱里铲煤的司炉工也知道。但没有人说出来。在帝国海军里,“说出来”是一件不被鼓励的事。沉默是钢铁的另一种形态。

七点十五分,日军侦察机在东南方向一百五十海里处确认了美军舰队的位置。一艘航母,两艘战列舰,五艘巡洋舰,十二艘驱逐舰。这是一个标准的特遣舰队配置——不像中途岛那样有三艘航母,但也不像是诱饵。

南云收到报告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温的,他没喝,只是端着,用掌心感受杯壁的温度。他的脑子在转,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知道自己慢了,但他控制不住。那个“半拍”里装着中途岛的一切——俯冲轰炸机从云层里落下来的声音,赤城号甲板爆炸的冲击波,草鹿从地上把他拉起来的时候,他的眼镜碎片划破了脸颊,血滴在军装上,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那些画面压在他的意识深处,像是沉在海底的锚,拖着每一艘经过的船。

“长官?”通信参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南云把茶杯放下。茶洒了一点在桌上,他没有擦。

“攻击机群放飞。鱼雷机和俯冲轰炸机各半。战斗机护航。”

“是。”

第一波攻击机群从“翔鹤”和“瑞鹤”上起飞了。三十六架九七式舰攻挂载鱼雷,二十四架九九式舰爆挂载炸弹,三十六架零式战斗机护航。总共九十六架飞机,在舰队上空盘旋集结,然后转向东南方向飞去。编队拉得很长,像一根灰色的绳子,一头牵着母舰,一头伸向天边。

隼鹰号的飞行甲板上也在准备。她的舰载机只有三十多架——比正航少了一半——而且飞行员多是刚从训练队毕业的新手,没有实战经验。舰长站在舰桥里,望着天空中的机群渐行渐远,手掌在栏杆上不自觉地搓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不知道,美军的侦察机已经发现了隼鹰号的位置。他不知道,几分钟之后,来自“萨拉托加”号和“企业”号的俯冲轰炸机群就会从云层上方俯冲下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看到天边有一层灰白的东西在移动,以为那是云。

八点二十分,美军的俯冲轰炸机从四千米高空俯冲下来。

隼鹰号没有足够的零式战斗机护航——大部分战斗机都跟着第一波攻击机群出去了,留在舰队上空的只有六架,正在低空巡逻,等他们发现从云层里钻出来的美军飞机时,已经来不及爬升到拦截高度了。

第一枚炸弹落在隼鹰号右舷的海面上,掀起的水柱足有二十米高。第二枚砸穿了飞行甲板的尾端,在机库里爆炸。第三枚命中了舰桥侧面,爆炸的气浪把舰长从椅子上掀翻在地,他的后脑勺磕在铁壁上,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南云站在“翔鹤”号的舰桥里,用望远镜看着隼鹰号的方向。火光在海面上映出一片橙红色的倒影,黑烟升腾到一千米的高度,被风吹散成一个大写的“人”字。他放下望远镜,手没有抖。这次没有抖。但他的手心里又出汗了,比刚才更多。他换了只手拿望远镜,把湿的那只藏在身后,攥着拳头。

“隼鹰号还能不能动?”

“报告,航速下降到十五节。飞行甲板被毁,无法起降飞机。”

南云沉默了几秒。“让她撤出战场。驱逐舰掩护。”

草鹿犹豫了一下。“长官,隼鹰号上面还有——”

“撤出战场。”

草鹿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去传达命令的时候,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南云看到了,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知道草鹿在心疼那些飞行员——隼鹰号上还有十几架飞机没有起飞,它们只能跟着沉船一起沉下去了。但让一艘失去航空能力的航母留在战场上,就是给美军当活靶子。撤,至少还能保住船壳。

他的判断是对的。但“对”不代表“好”。

在隼鹰号拖着黑烟向西北方向撤退的同时,日军第一波攻击机群已经抵达了美军舰队的上空。

云层很厚,目视能见度不高。飞行员们在云缝里穿梭,时隐时现,像是水里游动的鱼。他们在寻找美军航母的位置,但视线被云层切断了——只能看到海面上偶尔露出的舰艇轮廓,灰色的,瘦瘦的,在翻滚的云影间一闪即逝。

九点零二分,一架九七式舰攻机在云缝里看到了萨拉托加号。她正在转向迎风方向——这意味着她准备放飞飞机。机库门开着,飞行甲板上停着一排排的SBD“无畏”式俯冲轰炸机,机翼折叠着,像是收着翅膀的鸟。

日军飞行员没有犹豫。他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鱼雷机群跟着他压低了高度。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鱼雷机必须贴海飞行才能投放鱼雷,否则鱼雷入水角度不对,会弹跳失效。海面在机翼下方飞速后退,海水是深蓝色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云,映着飞机,映着萨拉托加号越来越大的轮廓。

“放!”

九七式舰攻机拉起机头的同时,鱼雷从挂架上脱落,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水中。鱼雷入水的瞬间激起一团白沫,然后尾部的螺旋桨开始旋转,留下一道在阳光下泛白的航迹。

萨拉托加号的瞭望员看到了那条航迹——一条白色的线,以三十五节的时速从右舷接近。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惊恐而走了调。

两枚鱼雷命中了萨拉托加号的右舷。第一枚击中了舰岛下方的燃料舱,爆炸把舱壁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海水和燃油同时涌了进去。第二枚命中了轮机舱的外侧,虽然没有穿透主装甲带,但冲击波震断了三根蒸汽管道,轮机舱的温度陡然升高,几名司炉工被烫伤,惨叫声在铁壁之间来回弹跳。

萨拉托加号的航速从三十三节骤降到十八节。她开始向右倾斜,虽然倾斜角度不大,但那两三度的偏斜足够让飞行甲板上的飞机滑向一边,地勤人员手忙脚乱地把它们用绳索固定住。

日军鱼雷机群在萨拉托加号上空盘旋了一圈,确认战果之后返航。但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他们选择不知道——企业号就在萨拉托加号左后方十五海里的位置,毫发无损。

企业号上的舰载机已经起飞了。

第二波攻击机群——三十架SBD俯冲轰炸机,十二架TBF鱼雷机,二十架F4F战斗机——正在朝着日军舰队的方向飞去。他们的目标是“翔鹤”号和“瑞鹤”号。他们不知道隼鹰号已经撤了,不知道大和号正在以三十二节的速度从北面接近战场。

大和号的舰桥上,高柳仪八握着望远镜的手很稳。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眯着,嘴唇微微抿紧,呼吸均匀而缓慢。这不是因为他冷静,是因为他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意识最底下,像把一张纸塞进抽屉的最深处。他的心跳很快,但他控制着呼吸,一下,两下,三下,让心跳追着呼吸的速度降下来。

“长官,距离萨拉托加号三十海里。”航海长报告。

高柳没有回头。“航向?”

“零七五。”

“维持。”他顿了一下,“主炮准备。”

大和号的九门四百六十毫米主炮缓缓转动。炮塔旋转时发出低沉的机械声响,像是巨兽翻身时骨骼摩擦的声音。穿甲弹已经被装进炮膛——每发炮弹重达一吨半,里面装填着九十八公斤的高爆炸药。这种炮弹可以在二十公里外穿透五百毫米厚的装甲。萨拉托加号的侧舷装甲最厚处只有一百六十毫米。

高柳知道这一点。他攥着栏杆的右手松开了,换左手握着,把右手背到身后,悄悄活动了一下。手指有点僵,在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十一点零三分,大和号进入射程。

高柳放下望远镜,转向通信兵。“全舰开火。”

九门主炮同时发出怒吼。那不是一声响,是九声响叠在一起,震得舰桥的铁壁嗡嗡作响,震得海面上出现了一圈圈扩散的波纹,震得高柳的耳膜像被针刺了一下。他眨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炮弹已经在几秒钟后落在萨拉托加号的周围了。

没有命中的。第一轮齐射通常都是试射,用来校正弹着点。观测员在桅杆上报告:“偏左二百米,偏近四百米。”

“修正。”

第二轮齐射。这一次,有四发炮弹落在了萨拉托加号的甲板上。其中一发命中了舰岛,把指挥室炸得只剩下一堆扭曲的铁板和一截还在冒烟的管子。另一发穿透了飞行甲板,在机库里爆炸——那里停着十几架满载燃油和炸弹的飞机。殉爆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连锁反应,爆炸声一声接一声,火光冲天。

萨拉托加号开始剧烈地倾斜,她的右舷进水已经无法控制了。水手们从各处涌上甲板,有人跳海,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有人站在已经倾斜的甲板边缘,望着远处海面上那艘灰色的巨舰,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看清了敌人长什么样的那种释然。

高柳在望远镜里看着那艘正在沉没的航母。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直的线条。他想起中途岛——四艘航母沉没的时候,他不在场。他错过了那场败仗。现在他亲手还回去了。虽然打沉一艘航母换不回四艘,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大和号来了。

“长官,企业号在左前方。距离二十五海里。”

高柳的心跳又快了一拍。他放下望远镜,转向左舷。海面上,企业号的轮廓正在从雾霭中浮现出来——她的飞行甲板上,几架飞机正在起飞,引擎的轰鸣声隔着二十五海里听不到,但他能想象出来。那些飞机正在离开母舰,在低空编队,然后朝着日军舰队的方向飞去。

“转向。目标企业号。全速——三十二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