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油
一、海军省的抽屉
东京,海军省。办公室很小,桌子很大,桌上堆满了账本。封皮是灰的,边角卷了,里面夹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一个中年佐官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算盘,珠子在他手指间噼啪响着。他的眼睛盯着账本上那行字——“大和号,重油消耗,每日六百三十吨”。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又把前后几页翻了翻,然后把算盘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
“六百三十吨。一天。”他对对面的人说。对面坐着的是军务局的参谋,少佐,三十出头,脸上的皮绷得很紧。他没有接话。佐官又拨了几下算盘,手指停在一个数字上。“一个月,一万八千九百吨。两个月,三万七千八百吨。三个月——”他停了一下,把算盘推开了。“你知道一艘运输船从南洋运一次油能运多少吨?一万。够大和号跑半个月。一个月要两趟。两趟运输船,要护航。护航要驱逐舰,要巡洋舰。驱逐舰跑一趟要烧多少油?巡洋舰跑一趟要烧多少油?它们烧的油,也是从南洋运来的。运油船烧的油,也是从南洋运来的。大和号烧的油,也是从南洋运来的。运来的油,还不够运油船自己烧的。”
军务局的参谋没有接话。他的眼睛看着桌上那摞账本,账本最上面那本翻开的那一页上,有一行用红笔圈着的数字。佐官把那本账本拿起来,又放下,用拳头压了压,像要把那行字压平。
“造大和号花了多少钱,你知不知道?”他问。“一亿三千八百万日元。”少佐终于开口了。佐官看了他一眼。“一亿三千八百万。够造多少艘驱逐舰?够造多少艘运输船?够买多少吨重油?”他没有等回答,自己把数字说了出来。“驱逐舰,二十艘。运输船,四十艘。重油,够整个联合舰队烧半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窗外是海军省的院子,灰灰的,几棵松树种在角落里,修剪得很齐。一个勤务兵从院子中间走过,手里提着一个水桶,走得很快。
“但他们造了大和号。”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三艘。大和,武藏,信浓。三亿多日元。三艘油老虎。”
他转过身,看着少佐。“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最可笑的是,大和号从服役到现在,一年多了。打过几次仗?珍珠港,爪哇海。没了。她在拉包尔停着,在特鲁克停着,在柱岛停着。停着也在烧油。一天几十吨。几十吨重油,就在港口里烧掉了。什么仗都没打。什么敌人都没看见。就是烧油。”
他走回桌前,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抽屉是铁的,拉的时候有点涩,咯吱一声。他把抽屉推上,又拉出来,又推上。反复了几次,像在确认抽屉关紧了没有。
“你知道南洋那边运油回来有多难?船在海上走,美国人的潜艇在下面蹲着。十条船出去,能回来五条就不错了。沉了的船,油沉在海底,人沉在海底。活着回来的船,把油卸在码头,加给大和号。大和号加满了,停在港口里,烧着。一天几十吨。什么仗都没打。”
他停了一下。“你知道下面的人怎么说吗?他们说,大和号是大和旅馆。住得舒服,吃得饱,油烧着,暖气开着。住一天,烧掉一个村子的口粮。住一个月,烧掉一个镇子的口粮。住一年,烧掉一个城市的口粮。他们不说她是战舰了。他们说她是旅馆。”
少佐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拢,夹在腋下。“上面的命令,大和号的油,优先保障。”他说。
佐官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所以我把账本放进抽屉里了。不看,就不烦了。”
他把抽屉关上,这次没有拉出来。
二、特鲁克的码头
特鲁克,联合舰队的前进基地。码头边停着几艘驱逐舰,灰色的船体,灰色的甲板,灰色的炮塔。舷窗关着,烟囱不冒烟。它们在这里停了好几天了。没有油。
一个年轻的驱逐舰舰长站在码头上,看着自己的船。他的军装是新的,但穿在身上皱巴巴的,像在箱子底下压了很久。他的脸是黑的,不是晒的黑,是洗不干净的那种黑。他的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地方结着血痂。
“什么时候能加油?”他问补给官。补给官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夹板,上面夹着几张纸。纸被海风吹得哗哗响。
“不知道。”补给官没有看他。
“我的船跑不动了。油舱见底了。”
“我知道。”
“上次你说等三天。三天到了。”
“再等三天。”
“三天以后呢?”
补给官没有说话。他把夹板翻了一页,看着上面的数字。数字很小,写得很挤,密密麻麻的。
“你知不知道大和号加了多少油?”驱逐舰舰长的声音高了。“她加满了。几千吨。够我的船跑一年。她在港口里停着,烧着油。我在港口里停着,没有油。她的兵在船上吃饭,洗澡,睡觉。我的兵在船上啃干粮,喝凉水,睡地板。她是船,我的船也是船。凭什么?”
补给官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累,眼袋很重,眼角有红血丝。
“大和号是联合舰队的旗舰。征夷一番舰。她的油,是上面定的。我没有权力动。你的油,我也没有。油轮没有来。来了,也是先加大和号。加完了,有余的,再给别人。”
他停了一下。“你回去等吧。有油了,我通知你。”
驱逐舰舰长站在那里,嘴角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走了。军靴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噔,噔,噔,很重。走了一段,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船。船还在那里,灰的,沉默的,像一个病人躺在病床上,等着药。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补给官站在码头上,看着海。海是蓝的,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把夹板合上,夹在腋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三、拉包尔的食堂
拉包尔,大和号的士兵食堂。晚饭时间,几个水兵端着碗,坐在长条桌旁边。碗里是白米饭,一碟酱菜,一碗味增汤。一个水兵用筷子拨着米饭,拨来拨去,没有吃。
“听说南洋那边的运输船,又沉了两艘。”他低声说。
“嗯。听说了。”
“橡胶沉了,锡矿沉了。油也沉了。”
“油沉了,我们的油从哪来?”
坐在对面的人没有回答。他低头喝了一口味增汤,汤已经凉了。
“我们的油舱是满的。”第一个水兵说。“从吴港出来的时候就是满的。到了拉包尔,还是满的。补给船来了,先给我们加。加完了,才给别人。”
“这不是应该的吗?我们是联合舰队的旗舰。征夷一番舰。”
“征夷一番舰。你知道基地那些人叫我们什么?”他放下筷子,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大和旅馆。”
对面的人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碗沿贴着嘴唇,没有喝。
“他们说的。我们的船在港口里停着,油烧着,暖气开着,饭吃热的,澡洗热的。他们的船没有油,在港口外面漂着。兵啃干粮,喝凉水。他们说我们是旅馆。”
对面的人把碗放下,碗底碰着桌面,咚的一声。“那是他们嫉妒。我们的船是大和号。世界上最大的战列舰。他们的船算什么?”
“世界上最大的战列舰。”第一个水兵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世界上最大的旅馆。”他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知道一天烧多少油吗?”他说。“六百三十吨。够驱逐舰跑三个月。我们停在这里,什么都不干,一天烧几十吨。够一个村子的人吃一个月。我们在吃饭,他们在挨饿。我们在洗澡,他们在打仗。他们在海上漂着,没有油,被潜艇打。我们在港口里泡着,油满着,饭饱着。”
“那不是我们能管的。上面让我们停在这里,我们就停在这里。上面让我们加油,我们就加油。”
第一个水兵没有再说话。他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把酱菜也吃完了,把味增汤也喝完了。他站起来,端着碗走到水槽边,把碗冲了冲,扣在架子上。他站在水槽前面,看着那些倒扣着的碗,站了很久。白色的碗,一个一个的,排得很齐。
四、高柳的账
舰长室里,高柳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航海日志。他拿着笔,在日志上写了几行字,停了。窗外有海鸥在叫,啊啊的,声音很粗。他没有抬头。
他在想。大和号的油舱是满的。从吴港出来的时候就是满的。到了拉包尔,补给船又给加满了。其他船在等油,等不到。驱逐舰在码头上漂着,跑不动。巡洋舰在锚地里停着,出不去。运输船在航道上沉了,橡胶在海底,锡矿在海底,铝土在海底,油也在海底。他的船在港口里停着,油满着,饭饱着。别人的船在海上漂着,没有油,被潜艇打。
他在想。他的船是征夷一番舰,是联合舰队的旗舰,是天皇陛下的武神。她的油是上面定的,优先保障。他没有要,是上面给的。他不用争,不用抢,油就来了。别人的船要争,要抢,也争不到,抢不到。他的船是旅馆。他听见了那个词。食堂里的水兵说的,码头上的军官说的,海军省的办公室里传出来的。大和旅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他笑不出来。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拉包尔的港口在窗外,灰的,热的,闷的。码头上的油桶少了,弹药箱少了,粮袋少了。日本兵在码头上走着,很慢,很累。他们的脸是黑的,瘦的,凹的。他的兵在船上吃饭,洗澡,睡觉。他们的兵在码头上啃干粮,喝凉水,睡地板。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大和。”
没有回答。
“大和号。”
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窗外有一只海鸥飞过去,白白的,翅膀不动,在滑翔。他看那只海鸥飞远了。
“征夷一番舰。”
“叫一次就行了。”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转身。他还看着窗外。
“舰灵大人。我们的油是满的。别人的油不够。您知道吗?”
“知道。”
“您怎么看?”
沉默。她站在他身后,靠着墙。白色的和服,黑色的头发,眼角两道红痕。她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是舰长。油的事,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是平的,没有表情。他的脸也是平的。
“您烧的油,是别人的口粮。”
“我知道。”
“您不觉得……”
“不觉得什么?”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他没有说下去。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暗,看不清。
她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的,小小的,亮亮的。她看了几秒,抬起头。
“杂鱼。你在心疼油?”
他愣了一下。
“你在心疼别人的口粮?”
他没有说话。
“你在心疼那些在码头上啃干粮的兵?在海上漂着没有油的驱逐舰?在南洋沉了的运输船?”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是大和号的舰长。你的任务是指挥这艘船打仗。不是心疼油。不是心疼口粮。不是心疼那些兵。你心疼他们,他们还是会死。你省下油,他们也拿不到。你的油是满的,不是你要的,是上面给的。你退回去,上面也不会给别人。油还是会沉在海底。”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刀锋。
“你把油退了,大和号跑不动了。敌人来了,你用什么打?用桨划吗?”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那些话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在他胸口。不疼,但钉进去了。
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别想太多了,杂鱼。烧油打仗。打完仗,就不用烧了。”木屐声嗒嗒嗒地远去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港口。天快黑了,海是灰的,码头上的灯亮了一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被人用冷水浇了一头、打了个激灵、但什么都没想明白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