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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俘虏

跨越世纪的撞角

一百零二、俘虏

一、空战

一九四二年四月下旬,马绍尔群岛以北的海域,天是灰蓝的,云层很低,压在海面上,像一床被人踩实了的旧棉被。大和号的甲板上站满了仰头望天 一百零二、俘虏

一、空战

一九四二年四月下旬,马绍尔群岛以北的海域,天是灰蓝的,云层很低,压在海面上,像一床被人踩实了的旧棉被。大和号的甲板上站满了仰头望天的水兵,他们不是在看风景,是在看天上那些缠斗在一起的飞机。引擎的吼声、机枪的叫声、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从头顶倾泻下来,混成一片分不清的轰鸣。

高柳站在舰桥上,手持望远镜。他先看见一架零式从云层里钻出来,翅膀下面挂着两枚小型炸弹,但已经扔掉了,它在低空加速,咬住了一架野猫的尾巴。野猫在跑,在转,在往云里钻,但零式贴得很紧。机枪响了,很短的一串,野猫的机翼上炸开了三个洞,白烟从洞里冒出来,不是黑烟,是白烟——油箱被击穿了,汽油在雾化,但没有着火。

野猫的座舱盖被推开了。一个身影从里面翻了出来,先是上半身,然后是下半身,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被扔了下来。降落伞打开了,白白的,圆圆的,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朵突然开的花。那朵花在海风里往南飘,朝大和号的方向飘来。野猫没有了驾驶员,又往前飞了一小段,然后机头一沉,栽进了海里。水花溅得很高,白白的,比降落伞还白。

高柳放下望远镜,拿起另一份报告——那是侦察机几个小时前发回的:美军航母特遣舰队正在马绍尔群岛以北活动,哈尔西指挥的企业号和大黄蜂号,任务是空袭日军基地。大和号正巧路过这片海域,从拉包尔出发,要去特鲁克。她不是为了打仗来的,但仗自己找上门了。

“那架飞机被击落了。飞行员往我们这个方向飘。准备捞人。”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二、迫降

降落伞落在海面上,离大和号不到两海里。飞行员从伞盖下面挣了出来,先是一个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他的头盔还在,护目镜还在,脸上全是海水。他挣了几下,把伞带从身上解开,浮在水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大和号减速靠近,右舷放下了一艘救生艇,两个水兵划着桨靠过去。艇身碰到那个飞行员的时候,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伸手抓住了船舷。水兵把他拉了进来,他的皮夹克和裤子都在滴水,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发紫,浑身在抖。

护目镜被摘掉了,头盔被摘掉了。露出一头短而湿的黄发,和一双蓝得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水兵的脸上扫了一遍,然后转开,看着大和号的甲板,看着那些灰色的铁壁,那些巨大的炮塔,那些正在低头看他的水兵。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三、上船

甲板上很快围满了人。不是挤,是围着,一圈一圈的,隔了几步的距离。没有人说话,都在看。飞行员站起来了,但腿是软的,晃了一下,扶住了船舷。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太阳穴的口子,是跳伞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划的,血已经凝了,黑红的一条。他没有擦。

高柳走下舷梯。他的军靴踩在铁梯上,嗒,嗒,嗒,很稳,不快不慢。他站到那个飞行员面前,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高柳比他矮半个头,但高柳没有仰头,他只是看着那双蓝眼睛,那双蓝眼睛也看着他。

“搜身。”

水兵把飞行员按在甲板上。先是上衣口袋——一个银色的打火机,上面刻着一个名字,R-O-B-E-R-T,六个字母,刻得很深,用久了,字母里嵌着黑色的污渍。一把折叠小刀,刀柄是牛角的,磨得很亮,刀刃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一包箭牌口香糖,还剩三片,包装纸被海水浸湿了,皱巴巴的。然后是裤兜——一个皮夹子,棕色的,皮面泡过水,鼓鼓的。水兵把它翻开,里面有一张年轻金发女人的照片,笑着的,牙齿很白,背景是一片草地。还有一张纸,被水浸得模糊了,只能看见几个数字和几个字母,读不出完整的意思。靴子里什么都没搜到,袜子里也什么都没有。腰带扣后面也没有夹层。

高柳接过皮夹子,看了看那张照片。那个女人在笑着,不知道她的男人已经成了俘虏。他把照片塞回去,把皮夹子放进自己的口袋。

“关到军官舱隔壁的储藏室。”

四、烧

储藏室很小,宽不到两步,长不到三步。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靠墙放着一张铁床,床上铺着一张薄薄的褥子,灰白色的,不知道多少人睡过。床对面是一张铁桌子和一把铁椅子,都是焊在地板上的,搬不动。

飞行员被推进来的时候还在滴水,鞋里的水踩在地板上,吧唧吧唧的。水兵把他按在椅子上,用绳子绑住他的手腕和脚踝,绑得很紧,手腕上的绳子勒进了皮肤,白了一下又红了。水兵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去。铁门关上了,门闩从外面拉上,咔嗒一声。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身上的水还在滴,从头发上、从衣角上、从裤腿上,一滴一滴地落在铁地板上,声音很小,嗒,嗒,嗒,像一只很慢的钟在走。他开始动手指——不是挣扎,是摸索。手指在背后摸到了夹克的内层,贴着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小口袋,缝得很密,从外面看不出来。他的手指伸进去,摸到了两样东西:一个防水的地图,折成四折,用薄薄的油纸包着;一个微缩密码本,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纸页极薄,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母。他把它们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看了看铁门,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很细,很白。他看了看墙壁,铁的,灰的,没有缝。没有火源,没有可以刮擦的东西,没有可以加热的东西。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膝盖。膝盖上的裤子擦破了,里面的皮肤也破了,是在海面上挣扎的时候蹭的。血还在渗,不多,但湿湿的。

他把地图和密码本放在膝盖上,用被绑在身后的手指蘸了一滴血,涂在地图的油纸封面上。油纸不吸水,血在上面凝成一个小珠子,滚了一下。他撕掉油纸,把地图本身露出来。纸是防水的,但墨水不防水。他把血涂在墨水上,一下,两下,三下,字迹开始模糊了。他把地图揉成一团,塞进嘴里。纸是硬的,有棱有角,硌着上颚。他嚼,嚼不动,用舌头压在牙齿下面磨,纸被唾液浸湿了,软了,碎了一点。他又撕了一片密码本,塞进嘴里,再嚼。嘴巴里全是纸浆的味道,涩的,苦的,还有血的咸味。他嚼了很久,咽了。又撕一片,又嚼,又咽。一页一页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像一个人在吃很苦的药。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咙哽了一下,眼睛湿了。不是哭,是噎的。

五、审讯

下午,铁门被打开了。高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一支铅笔。他没有带别人,只有他自己。他坐到桌子后面,把记录本翻开,铅笔搁在本子上。飞行员坐在椅子上,头低着,夹克已经干了,皱巴巴的,领口有几道深色的水渍。他抬起头,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没有。

“姓名。军衔。部队编号。”高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罗伯特·约翰·威尔逊,中尉。”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和编号,然后停了一下。“根据日内瓦公约,我只需要提供这些。”

高柳把名字记了下来。他的字很小,很密,一行压着一行。他抬起头,看着威尔逊的眼睛。

“你的航母在哪里?舰队在哪里?任务是什么?”

威尔逊把嘴闭上了。闭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没有躲,就那样看着高柳,不说话。

高柳等了几秒。然后又说:“你不说也没关系。你的同伴会被我们的飞机跟踪。你说了,我们可以给你更好的待遇。你不说,我们也会找到。”

威尔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听了一句不值得回答的话之后的反应。然后他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那就去找吧。”

六、等待

第二天,高柳又来了。地上的饭没有动,一碗米饭,一碟酱菜,一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沿上。水也没有喝,搪瓷杯里的水还是满的,水面落了一层灰。威尔逊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脸比昨天白了,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地方渗着细细的血丝。他的眼睛闭着,高柳进来的时候他睁开了。还是蓝的,还是不怕。

“你的舰队已经走了。”高柳把手插在裤兜里,站在桌子旁边,没有坐下。“侦察机回来说,海面上已经没有美国军舰了。你被扔在这里了。告诉我们位置,可以给你更好的待遇。换一个房间,有窗的,饭可以吃热的。”

威尔逊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又闭上了。

高柳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三天。饭还是没有动。米饭硬了,表面结了一层干壳,筷子还摆在碗沿上,没有碰过。酱菜干了,缩成很小的一团。水杯里的水少了一点——不是喝的,是蒸发掉的。威尔逊的脸更白了,不是纸的白,是蜡的白,干枯的、没有光泽的白。他的眼眶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了,嘴唇上的血痂干了又裂,裂了又干,一层一层的,黑褐色的。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种亮变了。不是怕的亮,不是倔的亮,是一种人在极其虚弱的时候、瞳孔放大了、反射着光的那种亮。

第四天。第五天。高柳每天都来,每天都问同样的问题。威尔逊每天都沉默。他不吃东西,不喝水,不睡觉——也许是睡的,但没人看见他睡。他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被绑着,脚被绑着,身体靠着椅背,头歪向一边。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第五天傍晚,高柳最后一次问他。威尔逊的头慢慢抬起来,那双蓝眼睛对上了高柳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小到高柳要凑过去才能听见。

“你们会输。”他说。“我从天上下来的时候,看见了你们的船。很大。但再大的船也会沉。”

高柳站直了。他看着威尔逊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很平静的、确定的、不需要证明的东西。

高柳转身走了出去。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铁墙。墙是凉的,隔着军装,那股凉意渗进了后背。他闭上眼睛。他不会让大和号沉。一定不会。

七、舰灵

第六天,高柳站在储藏室门口,没有进去。他知道威尔逊什么都不会说。他回到指挥室,关上门。指挥室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他站在海图桌前,看着海图上的线,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对着空气轻声唤了几声。

“大和。”

没有回答。

“大和号。”

没有回答。

“征夷一番舰。”

“叫一次就行了。”声音从身后的角落里传来。

他转过身。她靠着墙,白色的和服,黑色的长发,眼角两道红痕。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看着高柳,脸上没有表情。

“舰灵大人,请您帮我去审一下那个美国飞行员。”

她看了他三秒。不是看他的眼睛,是看他的脸,从眉毛看到下巴,像在看一张地图。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走吧。”

八、舱室

储藏室的门被推开了。铁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威尔逊抬起头,先看见高柳,然后看见了她。他的目光定在她身上,嘴张着,合不上。他见过很多女人——照片里的,街上的,记忆里的——但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不是因为她美,是因为她不像是真的。她的皮肤白得像没有晒过太阳,她的头发黑得像墨汁,她的眼睛深得像两口井。她的和服是白的,白得发亮,和储藏室里灰扑扑的铁壁形成了一种让人不安的对比。她就站在那里,在一间关俘虏的储藏室里,像一把刀放在一堆旧抹布中间。

高柳的声音从威尔逊的耳边响起来。“这是大和号的舰灵。”

威尔逊的嘴角弯了弯。不是笑,是那种人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时候,本能地做出的一个保护性的、带着嘲讽的表情。然后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舰灵?这是美人计?”

高柳的脸瞬间涨红了。从脖子开始,一路红上去,红到耳朵,红到额头。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她开口了。“不是。”声音很轻,很冷。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储藏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一点。不是真的降了,是威尔逊的感觉。

威尔逊转过头去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她的手上,看见那枚银戒指。

“你是美国人?英国人?”

“不是。”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

九、沉默

她走到桌子后面,坐下来。和服在地板上铺开,白的,像一层雪。她的左手放在桌上,戒指对着威尔逊的方向,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光的巧合。她把右手也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她看着威尔逊,平静地问:“你的航母在哪里?舰队在哪里?任务是什么?”

“我不会说的。”威尔逊看着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吼出来的,是说出来的。

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威尔逊的眼皮先动了一下,不是眨,是往下沉了一点。他先开了口。

“你叫什么名字?”

“大和。”

“你是这艘船的舰灵。你帮她打仗。”

“对。”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干涸的血迹。那些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色,一片一片的,像干裂的河床。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他的蓝眼睛在她的白脸上停了一下。

“你很美。”

她脸上没有表情。那三个字落在她身上,像三粒灰落在铁板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迹。

威尔逊把头转向高柳。他的目光从高柳的军帽移到高柳的肩章,从肩章移到领口,从领口移到脸上。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笑。不是嘲笑,是那种一个人说出了真相之后的、不需要对方认可的、淡淡的笑。

“长官阁下,你配不上她。”

高柳的脸变了。从紫变红,从红变白。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发出一个很小的、含混的音节,然后就没有了。

她说:“够了。”

威尔逊住了口。他的嘴闭上了,但眼睛没有闭。他看着她。

她站起来,椅子被她往后推了一下,铁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的航母在哪里?”

“我不会说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和服的裙角在门槛上拖了一下,白的一闪,就不见了。

十、杂鱼

高柳站在走廊里,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威尔逊的那句话像一根钉子,扎在他胸口——不是扎在肉里,是扎在骨头上,拔不出来,也不会自己消失。他靠着墙,呼吸很重,胸膛一起一伏的。

她没有走远。靠在对面墙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他。

“舰灵大人,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那个美国人说的,不是真的。”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动很短,很轻,像刀锋在磨石上划了一下。

“真是无聊啊,杂鱼。”

木屐声嗒嗒嗒地响了几声,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高柳站在那里,靠着墙,脸白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她说“无聊”的时候,没有看他。

十一、补刀

高柳回到储藏室。威尔逊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手被绑在身后,脚被绑在椅子腿上。高柳走到他面前,站住。他没有坐下。

“你不说也没关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平的,没有起伏。“我们的侦察机会找到你的航母,然后打沉它。你的同伴都会死。你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威尔逊抬起头。那双蓝眼睛还是不怕。不是装出来的不怕,是真的不怕。一个饿了六天、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是伤、随时可能死掉的人,他的眼睛要是装不怕,是装不出来的。

“你们会输。”

高柳弯下腰,把脸凑近威尔逊的脸。他的鼻尖离威尔逊的鼻尖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你的航母挨一发四百六十毫米炮弹就会沉。”

“你们会输。”

威尔逊的声音比高柳的还低。但那三个字从他那干裂的、结着血痂的嘴唇里出来的时候,像三根针,扎在空气里。

十二、打死

第七天。从特鲁克赶来的特高课人员到了。

他们穿着黑色制服,戴着黑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三个人,都是瘦的,脸都是长的,颧骨很高,眼睛很小,嘴唇很薄。他们下船的时候没有说话,走上舷梯的时候没有说话,走到储藏室门口的时候也没有说话。高柳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他巴掌,又一巴掌,又一巴掌。鼻血淌出来了,顺着嘴唇淌到下颚,滴在铁地板上。

“舰队在哪里?”

威尔逊不说话。

他们用脚踢他。踢他的肋骨,踢他的后背。他把身体蜷起来,膝盖缩到胸口,像一只被踩了的虫。他的肋骨断了一根。他们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轻的,像干树枝被折断的声音。威尔逊的身体抽了一下,但他还是没有叫。

“任务是什么?”

威尔逊不说话。

他们把他的右手按在地板上,踩住他的手腕,把他的食指往手背的方向掰。先是慢慢的,然后猛地一折。骨头断了,手指歪到了一个不应当歪到的角度。威尔逊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不是叫,是憋住的气从声带里挤出来的那种嗡嗡声。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他没有叫。

他们又掰了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每掰一根,就问他一个问题。他不回答,就掰下一根。右手的五根手指全断了之后,他们换左手。左手的五根也全断了。十根手指,像十根被折弯的铁丝,歪歪扭扭地摊在铁地板上。

然后他们拧断了他的右臂。一个人踩住他的肩膀,另一个人握住他的手腕,猛地一转。关节脱臼了,韧带撕裂了,手臂软软地垂下来,像一根没有骨头的管子。然后是左臂。然后是右腿。膝盖被踢碎了,小腿和大腿之间多了一个不该有的弯。然后是左腿。

他们从早上打到晚上。储藏室里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先是亮的,后来变暗了,后来变成了一条细线,后来没有了。灯没有开。他们打人的时候,地上的人已经不叫了,也不动了。他的脸上全是血,鼻子歪了,牙齿掉了一颗,嘴唇肿得翻起来,眼睛肿得睁不开。血从脸上淌到地板上,从地板上淌到墙角,积了一小摊。他的呼吸很浅,很快,像一只被踩住了的青蛙的呼吸。

他们最后问了一次。一个人蹲下来,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抬起来,让他面朝上。

“航母在哪里?”

威尔逊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回答,是笑。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顺着脸颊流进了耳朵。

他死了。什么都没有说。

高柳站在走廊里,听到了最后的那声笑。他没有进去。他转过身,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停下来。走廊的尽头是一个舷窗,圆圆的,玻璃外面是海,灰蓝的,和天空一个颜色。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第一百零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