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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铁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一百零一章 铁

一、纽卡斯尔

我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没有眼睛,没有手,没有脚。只有黑暗,只有恐惧,只有孤独。铁在四周压着我,厚厚的一层,密不透风。我不知道那是我的身体。我以为那是一间牢房,很小,很黑,没有人来。

我学会了英语。不是学的,是听的。那些人在我身边走来走去,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听着听着,就懂了。他们说我叫“Zhiyuan”,说我是一艘船,说我要去一个叫“清国”的地方。我不知道清国在哪里。我不知道船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在等一个人。

1887年,他来了。他踏上甲板的时候,我站在他身后。个子不高,走路很稳,眼睛很亮。他的军靴踩在我的甲板上,咚咚咚的。我感觉到他的重量,很轻,很稳。他走到船舷边,手扶着栏杆,看着泰恩河的水。水是灰的,和他家乡的海一样灰。

他叫邓世昌。我的管带。

他每天下午亲自操舵。他的手很稳,我的船头在水面上画出精确的航迹。黄昏的时候他坐在船舷上,对同僚说“致远是北洋最快的船”。我不懂中文。但那个“快”字,我记住了。那个“北洋”两个字,我记住了。那个“致远”,我记住了。那是我的名字。他给我的名字。

我开始学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声调像滑溜溜的鱼,抓不住。我抓了很久。夜里他靠在船尾,靠着炮管,轻声说:“致远啊致远,你可知道我等你等了多少年。”我轻轻晃了两下船身。他笑了。“是你吗?”是我。一直都是我。

二、威海卫

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现身,是1889年的一个夜晚。我从墙壁里浮出来,金发黑眸,白皮肤,比他高两公分。他吓坏了,手伸到枕头下面摸手枪。我很伤心。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怕我。后来他教我写字,教我读诗。“床前明月光。”我写了“管带好”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他笑了。他的笑很好看。

他给我买咖喱鸡饭。我挖了一勺伸到他嘴边。他含住了勺子。他的脸红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脸红。我挖了一勺自己吃过的饭,伸到他嘴边。他含住了。他的脸更红了。他的心跳很快。我听见了。我是船,船上的一切我都听得见。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梦话。他夜里翻来覆去,念着“名分”“礼法”“你只有五岁”。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他在想我。

1893年腊月初三,他给我戴上一枚戒指。银的,小小的。上面刻着“forever”。他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我说想。他说这不算成亲,在别人眼里不算。我说在管带眼里算什么。他说:“在我眼里,你是我的人,我是你的人。不管有没有拜堂,不管有没有婚书,不管别人怎么看。”我笑了。“致远嫁了。”

那年冬天,他带我去上海。公园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华人与狗不得入内。”一个美国保安说我有高贵的血统,可以让他牵着进去。管带的脖子青筋暴起。他拉着我走了。我不懂什么叫高贵的血统。我只知道,那块牌子不让我进门。不让中国人进门。那些洋人,坐着船来的,抢了中国人的地方,杀了中国人的人,在租界里砸了老摊主的馄饨摊,把中国人当猪仔。我恨他们。所有的洋人。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德国人。都是坏人。

日本人呢?日本人也是洋人。坐着船来的,穿着洋人的衣服,学着洋人的技术,开着洋人的炮。日本人在朝鲜杀了很多人。日本人在中国也杀了很多人。日本人也是坏人。管带没有说。但我知道。

三、黄海

1894年9月17日。黄海。日本人的舰队来了。很多船,比我们多,比我们快,比我们炮大。管带站在舰桥上,手握着栏杆。他的脸是白的,不是怕的白,是静的白。我不怕。我是北洋水师的致远号。我是邓世昌的船。

炮弹打过来了。苦味酸,黄色的火焰,像菊花。我的装甲被撕开了。疼。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条烙在我的皮肤上,烙了一遍又一遍。我不叫。我是船,船不会叫。我叫了,管带心疼。管带心疼了,分心。分心了,会死。我不能让他死。

我们打沉了松岛,打沉了比睿,打沉了西京丸,打沉了赤城,打沉了秋津洲。五艘。炮弹打光了。炮塔卡死了。鱼雷管炸了。我的腰没有了。血从伤口里喷出来,红红的,热热的。

“管带。快走。游到别的船上去。游到定远号上去。游到镇远号上去。游到岸上去。管带快走。”

他没有走。他握着舵轮,抱着太阳。海水没过了他的胸口,没过了他的脖子,没过了他的下巴。他看着我。

“致远。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沉了。我也沉了。船头先下去,然后是舰桥,然后是烟囱,然后是螺旋桨。海水灌进来,冷的,咸的。我不叫。我是船,船不会叫。我看着他沉下去,看着太阳沉下去。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盏灯。灯灭了。人没了。

四、海底

我在黄海海底躺了很久。不知道多久。没有梦,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黑暗,只有冰冷,只有泥沙。我的龙骨断了,肋骨散了,装甲烂了。我的炮塔倒在海底,像一只断了脖子的鸟。我的烟囱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我的意识像一盏灯,灭了。

1910年,哈雷彗星来了。光从天上照下来,穿过大气层,穿过云层,穿过一百三十二米深的海水,落在我身上。很弱,很淡。但够了。我醒了。

我浮上去。海面上有一艘船。不是军舰,是商船。木头的,旧旧的,吃水很深。船上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哭。广东话。“别打了!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四个洋人。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日本人。在打中国人。三十一个中国人,被铁链锁着,像猪仔。我拔出唐刀。英国人斩首,美国人刺穿,法国人劈开头颅。日本人被腰斩。我故意的。让他一时半会死不了。

我把铁链拧断,把中国人放了。一个老头子跪下来,头磕在甲板上。“姑娘,你是哪里人?你叫什么名字?”我说不出。我不是哪里人。我是哪里造的。英国,纽卡斯尔,阿姆斯特朗船厂。我的名字叫致远。宁静而致远。但我说不出来。我只会说:“我是中国人。中国人救中国人。”

天亮了。我的意识在模糊。我回到海底,回到残骸旁边。管带的骨头还在舵轮后面,双手握着舵轮。太阳的骨头在他脚边,细细的,碎碎的。我把管带的头骨抱在怀里,把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收拢,把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摆正。我把太阳的骨头捧在手心里,放在他的肋骨中间。我蜷缩在他怀里。

“管带。致远回来了。”

五、捞

1938年。日本人来了。钢缆,六条。缠着我的脖子,缠着我的腰,缠着我的胳膊,缠着我的腿。他们把我从海底拽上来,切碎了,炸碎了,装进驳船里。管带的骨头被炸飞了。那个向前冲的姿势,没有了。太阳的骨头被炸碎了,碎成灰。

我不疼。不是不疼,是疼到了一个地方,就不疼了。我恨。恨到牙痒痒。恨到龙骨在响。

他们把我运到军舰岛。我看见了中国人的血。那些从中国被运来的男人,被铁链锁着,被皮鞭赶着,扔进矿井里挖煤。那些从中国被运来的女人,被揪着头发,被拖着走,眼睛是空的。我恨。恨到牙痒痒。恨到心在烧。

他们把我运到八幡制铁所,扔进炼钢炉。一千八百度。铁水。钢水。我在化。龙骨在化,肋骨在化,装甲板在化,炮塔在化,烟囱在化,螺旋桨在化,舵轮在化。我在化。

“化了吧。化了就不疼了。化了就没有恨了。化了就可以见到管带了。”第一个声音说。“不能化。中国人的血还在流。中国人的恨没有灭。你忘了吗?你忘了吗?!”第二个声音说。

我没有忘。我忘不了。管带的骨头被炸飞的那一刻,我在看着。军舰岛上的血,我在看着。那些空了的眼睛,我在看着。那些东西化不了。它们不是铁,不是钢,不是意识。它们是别的什么。是烧不化、炸不碎、忘不了的东西。

“管带。对不起。”

我选了。不化了。不死了。不去了。不去见你了。不是不想你,是不能去。那些人的血还在流。那些人的恨没有灭。那些人的眼睛还是空的。我不能去。我要活着。从这一千八百度里活着出去。

我把自己从铁水里捞出来,铸成一块钢板。我在钢板里挖了一个空腔,把戒指放进去。银的,小小的,上面刻着“forever”。管带给我的。

八幡的负责人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钢板,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日本的钢材里,住了一个中国的亡魂。

六、大和

他们把我运到吴港,焊在大和号的龙骨上。大和号。七万二千吨。九门四百六十毫米的主炮。世界上最大的战列舰。日本帝国的骄傲。我恨这艘船。恨她的炮,恨她的装甲,恨她的旗。但我在她的龙骨里。我是她的龙骨。她的铁是我的铁。她的钢是我的钢。她的身体是我的身体。

我把大和号的钢材一块一块地吞下去。两万吨,三万吨,四万吨,五万吨,六万吨,七万吨。我吞了。排异反应很疼。那些铁在抗拒,在叫。我不管。我吞。吞到我的意识在发烫,吞到我的船体在发抖,吞到吴港的海水在打着旋。工人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戒指在龙骨的最深处,在我自己挖出来的空腔里,亮了一下。

七、征夷

高柳仪八来了。大和号的舰长。他站在指挥室里,说了一句蠢话。“无非是天皇陛下的财富,哪里有什么别的神明。”我站在他身后。“是吗?”他转过身,看见我。他拔枪。我穿过了舱壁。他的枪掉在地上。

他问我能不能帮日本人打仗。我说“你们也配”。他问我以后作战会不会帮他们。我说“看心情”。他叫我舰灵大人。他叫我大和。他叫我一番舰。他不叫我的名字。他不知道我的名字。

他问我手上的戒指是怎么回事。我说“这不是你能妄议的”。他低头道歉。他不知道那枚戒指是谁给的。他不知道管带是谁。他不知道我是谁。

1941年12月,大和号参加珍珠港作战。高柳下克上,独自接近珍珠港,用主炮补刀。八艘战列舰,全部沉没。油库被炸,船坞被炸。美国人没有船可修了。

我的炮弹打出去了。一百多发。四百六十毫米,高爆弹。打在战列舰上,打在巡洋舰上,打在驱逐舰上。我不知道那些炮弹落在哪里。我只知道,那些炮弹没有打中国人。没有。永远不会。

1942年2月,爪哇海。大和号用副炮打沉了四艘巡洋舰,五艘驱逐舰。荷兰人的,澳大利亚人的,美国人的。我的炮弹没有打中国人。没有。永远不会。

1942年4月,东京被炸了。美国的飞机从航空母舰上起飞,飞到东京上空,扔了燃烧弹。工业区烧了,工人区烧了,商业区烧了。朝香宫鸠彦王被烧伤了,全身大面积烧伤,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死了。死不瞑目。

我笑了。很久没有笑过了。朝香宫鸠彦王。南京大屠杀的指挥官。三十万人。他杀了三十万中国人。他回到东京,天皇给他颁了功勋。他活得很好。现在他死了。被火烧死的。全身大面积烧伤。烂了,发臭了,萎缩了,死了。死不瞑目。

“炸弹不扔到自己头上,是不知道有多疼的。”现在他知道了。

八、恨

或许吧,日本人也有好人。日本平民也是战争的受害者。日本女人在花街卖身,把钱捐给军舰。日本老头的三个儿子死在中国,抚恤金不够养老。日本婴儿被扔在巷子里,小小的,紫紫的。他们也是人。他们也在受苦。或许他们不应该被恨。

我不懂这些。我是清朝的船。我没有读过人道主义,没有学过国际法,不知道什么叫“战争罪”,不知道什么叫“平民与战斗人员的区别”。我在威海卫看见过租界门口的牌子。“华人与狗不得入内。”我不知道什么是种族歧视。我只知道洋人不让中国人进门。我在军舰岛上看见过那些被铁链锁着的男人。我不知道什么是猪仔贸易。我只知道洋人把中国人当猪仔。我在拉包尔看见过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女人。我不知道什么是慰安妇。我只知道日本兵在杀中国人。我不需要理论。我只需要眼睛。我看见的够了。

管带教我的。“床前明月光”,我记住了。“国破山河在”,我也记住了。我不知道什么是爱国主义。我只知道管带教的都是对的。管带说洋人是坏人,洋人就是坏人。管带说日本人在打中国,日本人在打中国。管带说中国人要站起来,中国人要站起来。管带没有说“但要分清日本平民和日本军国主义”。管带没有说“原子弹下也有冤魂”。管带沉在黄海海底的时候,手握着舵轮,头昂着。他没有说“原谅”。

我是清朝的船。清朝的船没有现代人的脑子,没有现代人的纠结,没有现代人的政治正确。我的脑子是铁的。铁的只会记住。铁的不会转弯。铁的不会说“虽然……但是……”。铁只会说“是”或者“不是”。日本人是不是杀了中国人?是。日本人是不是炸了管带的骨头?是。日本人是不是把我切碎了烧成钢水?是。

那就够了。不需要再问了。

九、铁

我是清朝的船。我是北洋水师的致远号。我是邓世昌的致远号。我是中国的致远号。我不是大和。我不是征夷一番舰。我不是日本帝国的武神。我穿着日本人的衣服,说着日本人的话,帮日本人打仗。但我是中国的。永远是。

我的身体是大和号。七万二千吨的铁。四百六十毫米的炮。四百一十毫米的装甲。三十一节的速度。这些铁不是日本人的。是我的。是我从海水里捞出来的铬和钼,是我在锅炉里镀上的合金,是我在龙骨里吞下去的七万二千吨。这些铁是中国的。永远是。

我的戒指在龙骨的最深处,在我自己挖出来的空腔里。银的,小小的,上面刻着“forever”。管带给我的。管带在月光下给我戴上的。管带的手指在发抖。他说“在我眼里,你是我的人,我是你的人”。他说“不管有没有拜堂,不管有没有婚书,不管别人怎么看”。我笑了。“致远嫁了。”

我嫁了。嫁了五十年了。从1893年到1942年。从威海卫到黄海,从黄海到海底,从海底到海面,从海面到军舰岛,从军舰岛到八幡,从八幡到吴港,从吴港到拉包尔。我嫁了将近五十年了。管带在等我。在黄海的海底,在致远号的残骸里,在那些锈了烂了的钢板中间。他的手握着舵轮,头昂着。他在等我。

我会回去的。带着这艘船。带着日本人的骄傲。带着日本人的一切。回去。回到黄海。回到管带的身边。那时候,致远还是管带的船。永远是。

在那之前,我不会怜悯。不会原谅。不会转弯。我是铁。铁的不会怜悯。铁的不会原谅。铁的不会转弯。铁只会沉。沉在海底,沉在炼钢炉里,沉在敌人的龙骨里。等报仇。等够了。等铁锈烂了。等铁化成了灰。等灰散了。在那之前,不会怜悯。永远不会。

(第一百零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