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清单
高柳把望远镜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在胸前,镜筒的盖子磕在铜扣上,叮的一声。他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是折好的,方方正正的,折痕很深,像被折过很多次。上面写着字,铅笔的,字迹很密,是他昨天晚上写的。他在灯下坐了很久,对着海图,把那八艘战列舰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写下来,然后在每一个名字后面写了备注——这艘船在哪里,什么状态,用什么打,打哪里。
宾夕法尼亚号。在干船坞里。第一波攻击的时候挨了炸弹,上层建筑烧了,烟囱塌了,舰桥上的窗户全碎了。但船体是好的。干船坞的墙是混凝土的,打不穿。但船体不是混凝土的。
“目标,宾夕法尼亚号。船坞。”
田纳西号。在内侧,被西弗吉尼亚号挡着。鱼雷打不到。炸弹也炸不穿它的装甲甲板——那上面有厚厚的一层装甲钢,专门防俯冲轰炸机的。但它的上层建筑还在。炮塔还在。
“目标,田纳西号。上层建筑。炮塔。”
马里兰号。在内侧,挨了炸弹,进水了,坐在港底。但它的炮塔还在,四座双联装十六英寸炮塔,每一座都比大和号的副炮粗。它的副炮还在,一排排的,像牙齿一样嵌在船舷上。
“目标,马里兰号。炮塔。”
加利福尼亚号。挨了两条鱼雷,沉了,坐在港底。上层建筑是好的。它的防空炮还在,二十毫米的,四十毫米的,黑黝黝的管子从甲板上伸出来,像刺猬的刺。
“目标,加利福尼亚号。上层建筑。防空炮。”
俄克拉何马号。挨了五条鱼雷,翻了。船底朝上,红色的,锈的,在海面上漂着,像一个死去的巨兽翻起了肚皮。它已经翻了。但它的船底还在。它的龙骨还在。龙骨是一条船最根本的东西,龙骨断了,船就真的死了。如果龙骨没断,美国人还能把它扶正,还能修。
“目标,俄克拉何马号。船底。龙骨。”
内华达号。唯一一艘动起来的船。它从泊位开出来了,冒着烟,冒着火,往港口外面开。第一波攻击的时候挨了鱼雷,进水了,舰首沉了,吃水线比正常深了好几米,但它还在开。它想冲出港口,开到外海去,开到那些日本舰队找不到的地方去。第二波攻击的时候挨了炸弹,着了火,它搁浅了。在港口入口的南边,斜着,歪着,船头搁在礁石上,船尾还浮在水里。它的烟囱还在冒烟,一缕细细的黑烟,像一个人在临死前最后呼出的一口气。它的炮塔还在转,在找目标。
“目标,内华达号。舰桥。炮塔。”
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指尖在折痕上压了一下。
“按顺序打。”
十五、油库
打完宾夕法尼亚号的时候,炮塔里只剩一半炮弹了。装填手们在炮塔里喘着粗气,军绿色的背心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胸口上。他们的耳朵嗡嗡地响,打了十几发,每一次都是巨响,在封闭的炮塔里,那声音像一堵一堵的墙压过来,压得人胸闷。
高柳站在舰桥上,看着港口的烟。那些烟比刚才更黑了,更浓了,卷着,缠着,像一棵更大的树,树冠已经铺满了整个视野。他看见港口东边有一片很大的建筑——银白色的圆柱形储油罐,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码头旁边,像一排一排的棋子。那是太平洋舰队半年的燃油。四万五千吨。他记得这个数字,他在海军大学的讲义上见过,在作战计划的附录里见过。四万五千吨重油,足够让太平洋舰队的所有舰艇在海上跑半年。半年,足够美国人在太平洋上打三场大仗。
“目标,油库。”
副舰长站在他身后,军装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终于说出了那句话。“舰长,那是民用设施。”
高柳没有回头。他的眼睛还盯着那些银白色的储油罐,瞳孔里映着远处的火光。“那里面有四万五千吨重油。美国人会用它把船修好,开到日本去。”
他没有再说话。副舰长也没有再说话。
轰。炮弹出去了。落在储油罐中间。火光从银白色的罐子中间炸起来,红的,黄的,黑的,像一个巨大的烟花在地面上炸开。罐子裂了,银白色的铁皮被撕开,黑色的、黏稠的重油从裂缝里涌出来,像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地上淌着,淌得很慢,很稠,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火顺着油流过去,烧着了另一个罐子,又烧着了另一个。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每一声爆炸都比前一声更大,火光一次比一次更亮。
十六、船坞
打完油库的时候,港口的东半边是红的。不是火的红,是铁被烧红的那种红。储油罐一个一个地炸,一个一个地烧,铁皮被烧得卷起来,变成了暗红色,像冬天炉子里的铁板。油从罐子里流出来,淌到地上,淌到水里。水面上烧着一层火,黑烟,红火,烧到码头边,烧到船坞的门口。那火是活的,是动的,顺着油面蔓延,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不停地泼洒。
“目标,船坞。”
船坞的墙是混凝土的,打不穿。混凝土太厚了,太硬了,四百六十毫米的炮弹打上去,也许能崩掉一块,但打不穿。但船坞的门不是混凝土的。船坞的门是铁的,浮着的,像一个巨大的浮箱,关着的时候水进不来,船在里面修。门开了,水进来,船浮起来,开出去。他把门打沉了,门沉在船坞的门口,堵着。里面的船出不来。外面的水也进不去。船坞里的人会困在里面。
他打了。两发。门沉了。
十七、尾声
大和号发射了一百多发四百六十毫米炮弹,每一发都是一吨半的铁和炸药。珍珠港的八艘战列舰,要么上部建筑被抹平了,要么主弹药库被命中了,炸成了两截,要么被反复击穿,沉在港底,只剩下一些变形的铁壳子。没有一艘还有修复价值。油库在烧,烧到了下午,烧到了晚上,烧到了第二天。船坞的门在底下,沉在十二米深的水里,上面压着泥沙和碎石。
港口外面,那些在交通艇上划着的人不划了。他们漂在水面上,看着港口里的烟。烟是黑的,浓的,从港口里升起来,卷着,缠着,像一棵巨大的树,树干是黑的,树冠是灰的,遮住了整个天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划桨。他们只是漂着,像那些指甲盖大小的铁皮一样,漂在水面上,随着波浪一上一下。
“转向。回航。”
船身开始转向,很慢,很稳。舵机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船舵在水下偏转,水流被切开,翻出白色的浪花。船头从南边转过来,对准西边,对准日本的方向。航速在加,二十节,二十五节,二十八节。船身微微震动,像一个人在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一段漫长的奔跑。
十八、国耻
华盛顿。白宫。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轮椅摆在壁炉前面,炉火还没有点,壁炉里是空的,只有几块没有烧尽的木炭,灰白色的,堆在那里。他的手按着轮椅的扶手,手指是白的,指节是突出的,像一个人用力握着一根看不见的杖。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电报,电报的纸页在他手里抖着,沙沙地响。
“总统先生。日本海军袭击了珍珠港。太平洋舰队……太平洋舰队……”
罗斯福没有催他。他等着。他的脸是平的,像一块石头。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嗒,嗒,嗒——和南云在赤城号舰桥上敲窗框的节奏一模一样。
“八艘战列舰,全部沉没或损毁。其他舰只——巡洋舰,驱逐舰——损失惨重。飞机,三百余架。人员……人员伤亡……”
罗斯福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停了。他把轮椅转到窗前,用手转动轮子,一圈一圈的,很慢。窗外是白宫的草坪,是绿的,太阳照在上面,亮亮的,有一些枯黄的落叶散落在草地上,被风吹着,贴着地面打转。他把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他的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棕色的,边缘磨出了线头。
“明天,我要去国会。”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秘书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罗斯福在国会发表了演讲。他的轮椅被推到演讲台后面,他用手撑着扶手站起来,撑着那副铁制的腿支架,一步一步地走到讲台前面。他的腰挺得很直,下巴抬得很高,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亮的。
“昨天,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一个将永远背负耻辱的日子——美利坚合众国遭到日本帝国海军蓄意的、突然的袭击。我请求国会宣布,自日本这次无端发动卑鄙的进攻之时起,美利坚合众国与日本帝国之间,已经处于战争状态。”
国会没有反对。一票都没有。参议员们站起来,众议员们站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叫喊,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投票结果是一比零——只有一个议员投了反对票,那是珍妮特·兰金,一个和平主义者,她投了反对票之后被嘘声包围,躲进了电话间,警察护着她从侧门离开了国会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