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珍珠港
一、机动部队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夏威夷,瓦胡岛以北二百三十海里。赤城号的舰桥里站着很多人。南云忠一站在中间,手扶着窗框,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绷紧了脊背的老猫。他的脸是平的,颧骨处的皮肤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不平静。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像一个人心脏的跳动。
第一波攻击机群已经起飞了。一百八十三架飞机——鱼雷机挂着九七式鱼雷,胖墩墩的,像怀孕的飞蛾;轰炸机载着八百公斤的穿甲弹,改装自战列舰的炮弹,铁疙瘩一样沉;战斗机在两侧护航,机翼下的太阳徽记在晨光里反着暗红的光。它们在灰蓝色的晨光里飞远了,往南,往南,一直往南,像一群迁徙的海鸟,翅膀拍打着空气,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嗡声。南云看着那些小黑点消失在海天线上,那里云层很低,灰白色的云絮像一床旧棉被,把飞机的影子一口一口地吞掉了。他的手指还在敲。嗒,嗒,嗒。没有人敢说话。
二、高柳
大和号在机动部队的最外围,像一头被拴在羊群外面的巨兽,独自浮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她的舰体比周围任何一艘船都大出一圈,远远看过去,像一座浮动的铁山,沉默地跟着舰队航行,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高柳站在指挥室里,背着手,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后颈。海图摊在桌上,铅笔搁在旁边,笔尖还指着珍珠港的位置,那个用红墨水画了圈的小岛。他的眼睛不在海图上,在窗户外面。往南。往珍珠港的方向。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看着云层底下偶尔闪过的一丝反光,那是波浪,不是飞机。
他听见了声音。很远的,闷闷的,像打雷,又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很大很大的鼓。第一波攻击开始了。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南边传过来,穿过几百海里的海面,穿过风和浪,穿过大和号铁壳的缝隙,落进他的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几乎听不清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着。他急。不是怕,是急。大和号在舰队的最外围,在珍珠港以北两百多海里。她的主炮射程是四十公里,连珍珠港的影子都够不到。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只能在这片空荡荡的海面上漂着,听那些遥远的、闷闷的雷声从南边传来,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手在桌沿上敲得更快了。
三、第二波
早上七点十五分,第二波攻击机群从航母甲板上腾空而起。一百六十七架——鱼雷机这次挂的是高爆弹,轰炸机挂着燃烧弹,战斗机还是那种暗红色的太阳徽记。它们往南飞,去接替第一波,去炸那些第一波没炸掉的东西。雷声更密了。从珍珠港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远远的,像有人在不停地捶打一块很厚很厚的铁板。高柳的手指不敲了。他站在窗户前面,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铸在甲板上的铁像。
四、报告
九点多,电报来了。从赤城号发的,南云忠一签的字。高柳接过来看了一眼,目光从纸面上扫过去,第一遍很快,第二遍很慢。“第一波、第二波攻击结束。战果:战列舰四艘击沉,四艘重创。机场、机库、船坞不同程度损毁。敌航空母舰不在港内。”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纸页落在海图旁边,被风吹得翘起了一个角。四艘击沉,四艘重创。他算了算,在心里把那八艘船的名字过了一遍——宾夕法尼亚、亚利桑那、西弗吉尼亚、加利福尼亚、马里兰、田纳西、俄克拉何马、内华达。太平洋舰队的八艘战列舰,全灭了。够了,应该够了。但他的手指又不知不觉地开始敲了,指节叩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带着焦躁的声响。
他想起那些从珍珠港方向传过来的雷声,那些雷声现在停了。停了,说明攻击结束了。南云不想再打了。他的飞机已经飞了两波了,飞行员在天上待了好几个小时,眼睛都熬红了,操纵杆捏得手心出汗。弹药也少了,鱼雷挂完了,穿甲弹也扔得差不多了。南云不想再冒险了。他是一个谨慎的人,太谨慎了。换作别人,也许会再派一波,把那八艘船彻底炸碎,炸到连修都没法修。但南云不会。他要撤。
高柳把电报又看了一遍。南云的签名在右下角,黑黑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压在纸上的石头。他把电报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他把电报重新放好,站直了。他想到了另一件事。那些被击中的战列舰,只是沉了或者重伤。沉了,船体还在浅水里坐着,坐得歪歪斜斜的,但铁还在,炮塔还在,龙骨还在。美国人会把它捞起来,拖进干船坞,割掉烧焦的部分,焊上新的钢板,装上新的大炮。修几个月,修一年,修好了,又开出来。他见过这种事。他在海军大学的讲义上见过——美西战争的时候,美国人的船被西班牙人打穿了,拖回去,焊一焊,又出来打仗了。
如果他在那里,他不会给美国人留下任何东西。他会补一炮。瞄准弹药库,一炮打穿,炸了,烧了。把那艘船的每一块铁都炸成碎片,让它在水底下碎成渣,捞都没法捞。修不了。永远修不了。
他站了很久,手指在桌沿上敲着。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五、决断
他站了很久。窗户外面海是蓝的,平的,空的。南边的天空还是 九十一、珍珠港
一、机动部队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夏威夷,瓦胡岛以北二百三十海里。赤城号的舰桥里站着很多人。南云忠一站在中间,手扶着窗框,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绷紧了脊背的老猫。他的脸是平的,颧骨处的皮肤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不平静。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像一个人心脏的跳动。
第一波攻击机群已经起飞了。一百八十三架飞机——鱼雷机挂着九七式鱼雷,胖墩墩的,像怀孕的飞蛾;轰炸机载着八百公斤的穿甲弹,改装自战列舰的炮弹,铁疙瘩一样沉;战斗机在两侧护航,机翼下的太阳徽记在晨光里反着暗红的光。它们在灰蓝色的晨光里飞远了,往南,往南,一直往南,像一群迁徙的海鸟,翅膀拍打着空气,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嗡声。南云看着那些小黑点消失在海天线上,那里云层很低,灰白色的云絮像一床旧棉被,把飞机的影子一口一口地吞掉了。他的手指还在敲。嗒,嗒,嗒。没有人敢说话。
二、高柳
大和号在机动部队的最外围,像一头被拴在羊群外面的巨兽,独自浮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她的舰体比周围任何一艘船都大出一圈,远远看过去,像一座浮动的铁山,沉默地跟着舰队航行,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高柳站在指挥室里,背着手,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后颈。海图摊在桌上,铅笔搁在旁边,笔尖还指着珍珠港的位置,那个用红墨水画了圈的小岛。他的眼睛不在海图上,在窗户外面。往南。往珍珠港的方向。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看着云层底下偶尔闪过的一丝反光,那是波浪,不是飞机。
他听见了声音。很远的,闷闷的,像打雷,又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很大很大的鼓。第一波攻击开始了。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南边传过来,穿过几百海里的海面,穿过风和浪,穿过大和号铁壳的缝隙,落进他的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几乎听不清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着。他急。不是怕,是急。大和号在舰队的最外围,在珍珠港以北两百多海里。她的主炮射程是四十公里,连珍珠港的影子都够不到。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只能在这片空荡荡的海面上漂着,听那些遥远的、闷闷的雷声从南边传来,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手在桌沿上敲得更快了。
三、第二波
早上七点十五分,第二波攻击机群从航母甲板上腾空而起。一百六十七架——鱼雷机这次挂的是高爆弹,轰炸机挂着燃烧弹,战斗机还是那种暗红色的太阳徽记。它们往南飞,去接替第一波,去炸那些第一波没炸掉的东西。雷声更密了。从珍珠港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远远的,像有人在不停地捶打一块很厚很厚的铁板。高柳的手指不敲了。他站在窗户前面,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铸在甲板上的铁像。
四、报告
九点多,电报来了。从赤城号发的,南云忠一签的字。高柳接过来看了一眼,目光从纸面上扫过去,第一遍很快,第二遍很慢。“第一波、第二波攻击结束。战果:战列舰四艘击沉,四艘重创。机场、机库、船坞不同程度损毁。敌航空母舰不在港内。”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纸页落在海图旁边,被风吹得翘起了一个角。四艘击沉,四艘重创。他算了算,在心里把那八艘船的名字过了一遍——宾夕法尼亚、亚利桑那、西弗吉尼亚、加利福尼亚、马里兰、田纳西、俄克拉何马、内华达。太平洋舰队的八艘战列舰,全灭了。够了,应该够了。但他的手指又不知不觉地开始敲了,指节叩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带着焦躁的声响。
他想起那些从珍珠港方向传过来的雷声,那些雷声现在停了。停了,说明攻击结束了。南云不想再打了。他的飞机已经飞了两波了,飞行员在天上待了好几个小时,眼睛都熬红了,操纵杆捏得手心出汗。弹药也少了,鱼雷挂完了,穿甲弹也扔得差不多了。南云不想再冒险了。他是一个谨慎的人,太谨慎了。换作别人,也许会再派一波,把那八艘船彻底炸碎,炸到连修都没法修。但南云不会。他要撤。
高柳把电报又看了一遍。南云的签名在右下角,黑黑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压在纸上的石头。他把电报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他把电报重新放好,站直了。他想到了另一件事。那些被击中的战列舰,只是沉了或者重伤。沉了,船体还在浅水里坐着,坐得歪歪斜斜的,但铁还在,炮塔还在,龙骨还在。美国人会把它捞起来,拖进干船坞,割掉烧焦的部分,焊上新的钢板,装上新的大炮。修几个月,修一年,修好了,又开出来。他见过这种事。他在海军大学的讲义上见过——美西战争的时候,美国人的船被西班牙人打穿了,拖回去,焊一焊,又出来打仗了。
如果他在那里,他不会给美国人留下任何东西。他会补一炮。瞄准弹药库,一炮打穿,炸了,烧了。把那艘船的每一块铁都炸成碎片,让它在水底下碎成渣,捞都没法捞。修不了。永远修不了。
他站了很久,手指在桌沿上敲着。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五、决断
他站了很久。窗户外面海是蓝的,平的,空的。南边的天空还是灰白色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
他拿起电话。
“轮机舱。”
“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这个时间点,舰长不该打电话来。
“锅炉点火。全功率。”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沉默了两三秒,空气里只有电流的细微嘶声。“现在?”
“现在。”高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他放下电话,拿起另一部。
“舵房。”
“是。”
“航向一八零。全速。”
“……是。”舵房那边的声音也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
他放下电话。他转过身,走出指挥室。军大衣的下摆在他身后甩了一下,像一面旗被风猛地吹开。
六、舰桥
他走到舰桥上时,大和号已经在转向了。舵手在下面打了一个很急的右满舵,船身往右倾了一下,又正过来了。甲板在脚下微微颤动,那颤动从龙骨传上来,从铁传上来,从螺旋桨的轴上传上来,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苏醒,抖了抖身上的铁甲,准备奔跑。航速在加——二十节,二十二节,二十五节。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把他军大衣的领子吹得翻起来,啪啪地拍打着他的脸颊。
副舰长追上来了,皮鞋踩在铁梯上,咚咚咚的,很急。“舰长,南云司令官的命令是撤退。”
高柳没有看他。他的眼睛盯着南边的海面,盯着那道海天之间的线。“我们正在撤退。”
副舰长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这不是撤退的方向。珍珠港在南边。高柳的航向一八零,是正南,是朝着珍珠港的方向。他站在高柳身后,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军帽往下压了压,风太大了。
七、南云
赤城号的舰桥里,南云接到了电报。他的参谋把电文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但南云的脸还是平的。他看完,放在桌上,纸页落在那些花花绿绿的作战海图上面,像一片落叶。
“高柳仪八。”他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参谋们看着他,等着他发怒,等着他下令让高柳回来。但他的脸还是平的。他把目光转向窗户,外面是海,蓝的,平的,空的,和半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随他去吧。”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南云的手背在身后,手指交叉着,慢慢地松开,又交叉。他转过身,不再看南边的天空。
八、接近
大和号在往南跑。二十七节,二十九节,三十一点九节。海水从船头两边劈开,飞溅起来的浪花飞到甲板上,白白的,花花的,在灰色的钢铁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船身微微振动,那振动不是勉强的,是有力的,像一个人在用力地奔跑,呼吸均匀,步伐坚定。
瓦胡岛出现在海面上。很小,灰灰的,远远的,像一块浮在水面上的石头。烟从岛上飘起来,黑黑的,浓浓的,从港口的方向升起来,升到很高的地方,被风吹散了,又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高柳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看着那片烟。他的心跳快了,但他没有让手抖。镜筒里的烟在晃动,不是他的手在晃,是船在晃。三十一点九节的航速,海浪拍在船头,整个舰桥都在微微震动。
“报告距离。”
“三万三千米。”
他放下望远镜。之前太远了,超过一百公里,主炮够不到。现在,他要再近一点。
“减速。二十节。”
九、珍珠港
珍珠港在燃烧。
从海面上看过去,整个港口的天空是黑的。不是乌云的黑,是烟的黑——浓的,稠的,卷着,缠着,像一棵巨大的树,树干是黑的,树冠是灰的,从港口的地面上长出来,一直长到云层上面,遮住了整个天空。烟里面夹着火,红红的,在黑的灰的里面闪,像雷电在雨云里闪,但更持久,更暗,更不祥。空气里有一股焦糊的味道,隔着十几海里都能闻到,烧焦的橡胶、油漆、木头、布料,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也不想说清。
高柳站在舰桥上,望远镜贴着眼镜,镜片的边缘硌着他的眉骨。他的手很稳。他的心跳也很稳。他看见了港口里面的东西。
战列舰。
八艘。有的沉了,舰体歪在浅水里,甲板斜着,炮塔歪着,像一头被射穿了心脏的巨兽侧卧在地上,还没有完全断气。有的没沉,但甲板上是黑的,上层建筑烧焦了,烟囱歪了,舰桥塌了,像被人用铁锤砸过的模型,支离破碎地浮在水面上。
他看见那些船旁边有小船在转——拖船,救生艇,交通艇。它们小得像蚂蚁,在一堆被踩碎的虫子旁边爬着,忙着,不知道在忙什么。它们在救人,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些船还浮着,那些铁还在,那些炮塔还立在甲板上,那些弹药库里还有炮弹。航空母舰不在。南云说得对,航空母舰一艘都不在港里。但那不是他的目标。他的目标是那些战列舰。那些趴在水面上、像死了一样的铁壳子。他要让它们真的死。
他放下望远镜。
“主炮准备。”
十、装弹
炮塔动了。一号炮塔,三号炮塔。九门四百六十毫米的炮管在抬升,很慢,很稳,像巨象扬起鼻子。液压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声音透过甲板传到舰桥里,像一头野兽在喉咙深处低吼。炮口对着港口,对着那些歪着的、斜着的、烧焦了的战列舰。
“目标,西弗吉尼亚号。”
他不用看海图。他知道那艘船在哪里。第一波攻击的时候,鱼雷打中了它的左舷,七条鱼雷,左舷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它沉了,坐在港底,甲板还露在水面上,歪着,像一个正在倒下的人用手撑住了地面。它的炮塔还在,炮管指着天空,像在求救。它的旗还在,星条旗在桅杆上飘着,还没有被烧掉。
“一号炮塔,一号炮。”
装弹机把炮弹推上去。四百六十毫米,高爆弹。弹头是军绿色的,尖尖的,在炮塔内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暗沉的光。弹体上印着白色的编号和警示语,一道道细密的机械加工纹路在油漆下面隐约可见。一千四百六十公斤。装药是苦味酸——黄色的晶体,会炸的,会烧的,会腐蚀铁的,碰到金属就会起反应,烧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装填完毕。”
“放。”
十一、第一炮
轰。
声音不是从炮口传过来的,是从船体传过来的。整个大和号震了一下,从左往右,从底往上。甲板在脚下弹跳,铁的响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窗户在响,门在响,天花板上的灯罩在响,骨头在响。炮口的冲击波从舰桥旁边扫过去,把窗户玻璃压得凹进去又弹回来,像一个人在深呼吸。
炮弹出去了。
高柳的望远镜跟着那道烟迹。烟迹是白的,从炮口笔直地往前延伸,穿过海面,穿过港口入口,穿过那些黑色的烟柱,像一支白色的箭,飞得很慢,但他知道它很快——超声速的,在它发出声音之前就已经到了。他的眼睛贴着望远镜,没有眨。
它落在了西弗吉尼亚号的甲板上。
他看见了那朵火光。黄色的,在黑色的烟里面亮了一下,很小,很短,像有人在浓雾里划了一根火柴。然后烟散了,镜头里出现了一个洞。很大的洞。炮塔没有了。舰桥没有了。甲板上那个隆起的、像小山一样的炮塔基座没有了。只有铁——裂开的、翻卷的、冒着烟的铁,像一张被撕开的嘴,露出里面烧红的喉咙。
烟从那个洞里冒出来,黑的,卷着,缠着,比刚才更浓了。
他放下望远镜。
十二、上帝
港口的美国人在跑。不是跑向阵地,是跑离港口。那些在码头上站着的人,在船坞里干活的人,在交通艇上划着的人——他们扔掉了手里的东西,扳手、水桶、担架、步枪,往岸上跑,往远离港口的方向跑。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只有声调是尖的,高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狗。有人在叫,声音很远,也听不清。
有人在骂。一个老军官站在码头上,军装是白的,帽子是白的,脸是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火烤的。他看着西弗吉尼亚号,那艘船从中间裂开了,不是炸开的,是被那发炮弹从上面砸下来的,像一个人被人从头顶劈了一刀,劈到腰,两边的铁往两边翻着,像两扇被风猛地吹开的窗户。海水从裂缝里灌进去,白白的,花花的,带着泡沫,灌进弹药库,灌进轮机舱,灌进那些还活着的人的喉咙里。
“我的上帝。”
他的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在铁板上。
“我的上帝啊。”
他的手垂着,帽子歪了,露出下面一片被汗浸湿的白发。
“那绝对不是四百零六毫米的威力。我的船在她面前像一张纸一样。像一张纸!”
他蹲下来,手撑着地,指甲抠进混凝土码头的裂缝里。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在哭但发不出声音的人。旁边的人去扶他,他甩开了,力气大得出奇。他蹲在那里,看着那艘裂成两半的船,没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