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问
一、夜
1941年11月28日,吴港。
高柳仪八在指挥室里站着。海图摊在桌上,铅笔搁在旁边。他在想珍珠港的事。电报已经来了,大和号编入第一舰队,参加珍珠港作战。他的手指在海图上敲着,嗒,嗒,嗒。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吴港出发,往东,往东,一直往东。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他只知道,那里有美国人。他要把这艘船开到那里去。开到美国人的家门口,把炮弹打在他们头上。
“在想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他转过身。她站在指挥室的角落里,靠着墙。白色的和服,黑色的头发,眼角两道红痕。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银的。她看着他。不是以前那种看,居高临下的,像看一只蚂蚁。是另一种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舰灵大人。”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嗯。”
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靠着墙,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手撑着海图桌,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都没有说话。指挥室里很安静,只有风在窗户外面吹着,呜呜呜的。
她开口了。
“支地(我不能写出来,但是各位应该会知道)方面,有没有听说过海军的舰队?”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高柳愣了一下。不是被问题吓到了,是被问问题的人吓到了。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任何事。从来都是他问,她答。有时候答,有时候不答。她从来不主动问他任何事。这是第一次。
“支地?”他说。
“支地。”
她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停着。不冷,不热。只是停着。
二、笑
高柳笑了。不是轻轻的,是大声的。哈哈哈的,在指挥室里响着。他笑得很开心。他不知道为什么开心。他只知道,她问他问题了。她主动问他问题了。她想知道一件事,她来找他了。不是他叫她来的,是她自己来的。他的嘴角弯着,收不回去。
“支地海军?”他笑着说。“自从1894年以来,支那海军就再也没有与大日本帝国抗衡的实力了。”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
“1894年那场海战,他们的海军倒是有一艘小船,击沉了我们五艘船。松岛,比睿,西京丸,赤城,秋津洲。一艘小船,击沉了五艘。那是支地海军最后一次取得击沉的战果。从那以后,支地海军就再也没有了。没有了。一艘都没有了。”
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艘小船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忘了。叫什么来着……”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着,嗒,嗒,嗒。想不起来了。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白的,冷的,眼角两道红痕。她的眼睛是黑的,深的。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火,是水。是那种在很深的地方、很暗的地方、被人忘了很久的水。
她开口了。
“是吗?”
声音很轻。
“杂鱼的舰队,倒是取得了不错的战果呢。”
他的心跳快了。她夸他了。不是骂他,是夸他。“不错的战果”。他从来没有听过她说这样的话。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想说不算什么,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说支那海军早就没有了。但他的嘴张着,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在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水在动。不是从很深的地方、很暗的地方,是从更远的地方、更久的地方。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消失了。像一盏灯灭了。指挥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海图摊在桌上,铅笔搁在旁边。他的嘴还张着。他站了很久。
三、被窝
她在那间小小的舱室里。门关着,灯没有开。她没有坐在床上,是趴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被子是白的,棉的,叠得很整齐。她把脸埋在里面,不抬头。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是出声的。很轻,闷在被子里,像小猫在叫。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下来了。她擦不掉。她不想擦了。她哭了。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管带。想起他教她看地图的那个下午。想起他的手指点在海图上,点在那条弯弯曲曲的海岸线上。“这里是我们的。”他的声音很低。她想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下弯的。不是生气,是难过。她那时候不懂。她以为他只是在说地图上的颜色。现在她懂了。他的国家没有了。他的海军没有了。他的船沉了。他也沉了。他沉在黄海海底,手握着舵轮,和她一起。
她在这艘船里,在这间小小的舱室里,在这张窄窄的床上。她不敢让人看见她的眼泪。她不敢让高柳仪八看见。不敢让那些水兵看见。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她是大和号的舰灵,是征夷一番舰,是日本帝国的武神。她不能哭。她不能让人知道她在哭。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咬着被角。被角是棉的,软的,咸的。她的眼泪把被子打湿了一块。湿湿的,凉凉的。
她想管带。想他站在致远号的甲板上,背着手,看着海。想他教她写毛笔字的时候,手握着她的手,暖暖的。想他给她买咖喱鸡饭的时候,把勺子递给她,说“吃吧”。想他在月光下给她戴上戒指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想他在黄海沉下去的时候,说“致远,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她在日本。他在黄海。他的骨头被日本人炸飞了,炸碎了,炸成灰了。他没有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枚戒指。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左手无名指。戒指是银的,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她把戒指贴在嘴唇上。
“管带。”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很轻,像怕被谁听见。“致远还是你的船吗?”
没有人回答。被子里是黑的,闷的,热的。她的眼泪流着,从眼角流到耳朵里,从耳朵流到头发里。她哭了很久。哭到被子湿了一大片,哭到眼睛肿了,哭到没有力气了。她趴在那里,脸埋在湿湿的被子里,不动了。她的眼睛闭着。没有眼睛,但她闭上了。在那间小小的舱室里,在那面镜子旁边,在那枚戒指的旁边,她闭上了。等天亮。等起锚。等那艘船开出去。等那些炮弹打出去。打在那些她恨了一辈子的人身上。
但管带看不到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被子是白的,棉的,很轻。她在被子底下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猫,躲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舔自己的伤口。她舔了很久。久到被子干了,久到眼睛不流了,久到天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她没有起来。她把戒指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第八十九章完)PS:我没办法,不用蔑称问zg海军的事情,非常容易被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