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出击
一、山本
1941年12月1日,联合舰队旗舰“长门”号,泊于广岛湾。
山本五十六站在指挥室里,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电报是从东京来的,海军省的,盖着“极密”的红印。他把电报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字缝。
当然,字缝里什么都没有。就是那些字。大和号,“征夷一番舰”。
对于航母派山本而言,让战列舰去偷袭珍珠港未免太过笨拙了,他骂了一声,重新调整部署。
他放下电报,走到海图桌前。海图是太平洋,很大,很蓝,用铅笔标着航线,标着距离,标着日期。一条线从日本出发,往北,往东,折向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那条线的终点是一个小点,很小,在一个群岛的中间。那个小点叫珍珠港。
他在那条线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眼睛往西移。移过太平洋,移过国际日期变更线,移过那些他只在书本上见过名字的岛屿。他看见了另一条线。那条线从日本出发,往南,往西,弯弯曲曲的,伸到一片很大的陆地旁边。那片陆地叫中国。他不在那条线上看很久。他把眼睛收回来,看着海图桌的边沿。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着。嗒,嗒,嗒。很慢,很稳。
“大和号编入第一舰队。参加珍珠港作战。”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旁边的参谋愣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只有山本看见了。参谋低下头,应了一声,走了。山本站在海图桌前,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
他在想。大和号,七万二千吨,九门四百六十毫米的主炮。她是世界上最大的战列舰。但她不应该去珍珠港。珍珠港的水浅,港窄,她的吃水太深,进不去。她的主炮是用来打战列舰的,不是用来打岸上目标的。她去了也打不了几炮。但他还是要把她派去。不是因为她能打,是因为她不能不打。这是大和号的第一次作战。日本帝国最强大的战列舰,在开战的第一仗就躲在后方,水兵们会怎么想?国民会怎么想?美国人会怎么想?
他需要她出现在战场上。哪怕只是在外围转转,哪怕一炮都不打,她要在那里。她是旗。旗要在战场上飘着。
他的手指不敲了。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广岛湾。湾里泊着很多船,灰的,大的,小的,远远近近的。他看不见大和号。她还在吴港,在船坞里,在那些灰色的厂房后面。但他知道她在那里。他也知道她在里面。舰灵。
他想起裕仁对他说的话。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大和号有舰灵。朕封她为征夷一番舰。她是朕的武神。”
他当时跪着,头很低,眼睛看着地板上的木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心里也没有表情。他是军人。军人不需要表情。但他记住了。舰灵。七万二千吨的舰灵。跑得比驱逐舰还快的舰灵。管道从不断裂的舰灵。
他看着窗外的海面,海面是灰的,平的,有几只海鸥在飞,白白的,远远的。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是那种一个人站在棋盘前面、手里握着一枚棋子、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时候,嘴角会动的那种动。
二、满
致远在船里。在那七万二千吨的铁里,在那枚戒指的旁边。
她感觉到了。不是听见,是感觉。船在变重。不是船体在变重,是船里的东西在变多。
弹药库在往下沉。炮弹一发一发地码进去,四百六十毫米的,一百五十五毫米的,一百二十七毫米的。铁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一发,两发,三发。她数着。不是用心数,是用铁数。每一发炮弹落在弹药库里,她的龙骨就沉一点。不是真的沉,是感觉上的沉。像一个人背了很重的东西,肩膀会往下沉一样。她的肩膀在沉。
重油库也在满。油从管道里灌进去,黑黑的,稠稠的,带着一股涩味。油是冷的,但灌进去的时候,管道是热的。油在管道里跑着,嘶嘶嘶的,像蛇在叫。她的肚子里被灌满了油,沉沉的,胀胀的。她不喜欢油的味道。但她需要油。油是她的血。血满了,她才能跑。
食物库也满了。大米,味噌,酱油,腌萝卜,牛肉,羊肉,猪肉,鸡蛋,鱼干,罐头。那些东西的气味从仓库里渗出来,穿过铁壁,穿过管道,穿过那些看不见的缝隙,飘到她的意识里。大米的气味是淡的,甜的,像小时候在纽卡斯尔闻过的麦子。味噌的气味是咸的,浓的,像海风。她不喜欢味噌。她喜欢咖喱。管带给她买过的咖喱鸡饭,黄的,辣的,烫的。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她很久没有吃过了。
水兵们也在满。不是船里满了,是他们满了。他们的操练一天比一天紧张。早上天没亮就起来了,在甲板上跑步,在炮塔里装弹,在锅炉舱里检查管道。他们的脚步声在铁板上响着,咚咚咚的,很急。他们的声音在舱室里响着,嗡嗡嗡的,很吵。他们的心跳在她的铁里响着,咚咚咚的,很快。
他们在怕。不是怕打仗,是怕打不赢。他们的心跳告诉她。她听见了。
三、知
她在龙骨旁边蜷缩着,把戒指握在手心里。她在想。要打仗了。她知道。不是猜,是知道。弹药库满了,重油库满了,食物库满了。水兵们的操练一天比一天紧,一天比一天急。他们的心跳一天比一天快。这些都是铁告诉她的事。铁不会骗她。铁不会瞒她。铁是她的身体,是她的耳朵,是她的眼睛。铁什么都知道。
她想起高柳仪八。他站在指挥室里,背着手,看着海图。他在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上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点着,点在那个很小的小点上。珍珠港。她不知道那个地方。但她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在海图的最东边,在太平洋的中间,在那些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她只知道,那里有美国人。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美国人。她见过美国人。在威海卫的码头上,在上海的租界里,在那些挂着星条旗的地方。美国人站在公园门口,举着牌子。“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美国人站在巷子里,拿着警棍,砸了老摊主的馄饨摊。美国人站在船上,笑着,喝着酒,把中国人当猪仔。她恨美国人。她恨英国人。她恨法国人。她恨所有的洋人。那些坐着船来的、抢了中国人的土地、杀了中国人的人、把中国人当猪仔的人。她恨他们。她恨了一辈子。
但她没有忘记。她什么都忘了,这个没有忘。
她想起1893年。那是她和管带结婚后的第一年。有一天,管带在指挥室里教她看地图。海图很大,铺在桌上,从日本海到太平洋,从太平洋到美洲。管带的手指在海图上点着,点在这个岛上,点在那个半岛上,点在那片大陆上。
“这里是英国人的,”管带说,手指点在一个很大的地方。“这里是法国人的。这里是荷兰人的。这里是美国人的。”
她看着那些地方,红的,蓝的,黄的,紫的。那些颜色不是国家自己的颜色,是洋人涂上去的颜色。他们把全世界的颜色都涂了,只剩下一点点白色。那一点点白色,是中国。很小,很小,像一颗被害虫咬了一口的米粒。
“管带,”她问。“为什么他们可以占那么多地方?”
管带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那些颜色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他看着她,眼睛是深的,亮的。她那时候不懂他的眼睛里面有什么。现在她懂了。是恨。是和她一样的恨。是那种被人踩了一脚、踩得很重、但你不敢叫、你只能忍着、忍到骨头里、忍到血里、忍到死了也不会散的那种恨。
管带跟她讲过,有朝一日,他想要把这些军舰全部送进海底,不论是谁的。
她没有忘。管带教她的东西,她永远不会忘。那些颜色,那些名字,那些被洋人涂掉的地方。她都记得。她的铁记得。她的龙骨记得。她的戒指记得。
四、影
12月1日的夜里,船上很安静。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大战前的安静。像暴风雨来之前,海是平的,风是停的,鸟不叫了,鱼不游了。所有人都知道要来了,但还没有来。那种安静比暴风雨本身更让人害怕。
三等水兵佐藤睡不着。他躺在吊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出发的日子,集合的时间,炮塔的编号,弹药的数量。他的脑子像一台过热的机器,轰轰轰地转着,停不下来。他坐起来,穿上裤子,光着脚,走出士兵舱。
走廊是暗的,应急灯在墙角亮着,黄黄的,昏昏的。他沿着走廊走,经过锅炉舱,经过弹药库,经过那些关着门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的舱室。他的脚步很轻,光脚踩在铁板上,没有声音。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睡不着。他需要透口气。
他爬上舷梯,一层,两层,三层。铁梯子在脚下颤着,凉凉的,硬硬的。他爬到最上层,推开舱盖,钻出去。甲板上是冷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他站在甲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灌进肺里,很舒服。他的脑子不转了。他走到船舷边,手扶着栏杆,看着吴港的夜。港里是黑的,只有几盏灯在远处亮着,黄黄的,远远的。
他抬起头,往上看。然后他看见了。
舰桥的最顶端,那根高高的桅杆下面,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影子。高高的,瘦瘦的,白白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那个影子的衣服在风里飘着,白色的,长长的,像一面旗。距离太远了,他看不清脸。
但他知道,那是一个女人。他站在那里,手扶着栏杆,仰着头,看着那个影子。他的嘴张着,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睁着,没有眨。他的心跳停了。不是真的停,是那种在看见了一个你不敢相信的东西的时候,心跳会停的那种停。
舰灵。他的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大和号的舰灵。他看见了。他真的看见了。她站在最高的地方,站在桅杆下面,站在风里。她的衣服是白的,在夜里很亮。她的头发是黑的,在风里飘着。她低着头,看着海面,看着吴港,看着那些远远近近的灯。她在看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在那里。在这艘七万二千吨的船上,在那根最高的桅杆下面,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人在等人。像一个人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风停了。她的衣服不飘了,头发不飘了。她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铁的,灰的,冷的。然后她转过身。不是慢慢地转,是快快的。她转过身,对着他的方向。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看他。那两道从眼角弯下来的红痕,在夜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站在那里,不敢动,不敢呼吸。他怕他一动,她就消失了。
她没有消失。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了。不是消失,是走。她走过桅杆,走过舰桥,走过那些铁架子和铁梯子。她的脚步很轻,像风。她走到一个舱盖前面,低头,钻进去,不见了。
佐藤站在甲板上,手扶着栏杆,站了很久。他的腿是软的,手是抖的。他的心跳回来了,很快,咚咚咚的,像要跳出胸口。他慢慢蹲下来,坐在地上。甲板是凉的,铁的,硬硬的。他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根桅杆。桅杆下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夜,只有那些远远近近的灯。
皇国兴废在此一战,诸君一层奋勇杀敌!
目标,珍珠港。
舷梯是铁的,凉的,硬硬的。他走下去,一层,两层,三层。他走回士兵舱,躺回吊床上。吊床在晃,轻轻的,像海浪。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那些数字了。
是一个影子。高高的,瘦瘦的,白白的。站在桅杆下面,站在风里,衣服在飘。
他睡着了。
(第八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