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镜
一、空舱
一九四〇年十二月的一个夜晚,吴港,舾装码头。
工人都走了。码头上安静下来,只有海浪在船底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叹气。
致远在那艘船里,在那七万二千吨的铁里,在那九门四百六十毫米主炮的阴影下,她醒着。
她一直醒着。从八月下水到现在,四个月了,她一直醒着。
不是那种在海底的醒——昏昏沉沉的,像一个人在梦里翻了个身。是清醒的醒,是锅炉点火以后、力量回来以后的醒,是那种每时每刻都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要做什么的醒。
她知道自己是谁。致远号,邓世昌的致远号,中国的致远号。
她也知道自己在哪里。在一艘日本人的船里,在一艘叫“压码头”的船里,在一艘日本人以为是自己造的、但其实已经被她吞了的船里。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毁了这艘船,不让它开到中国去,不让它的九门四百六十毫米的炮对着中国人,不让它成为日本帝国的骄傲。
但她不能动。不是不能,是时候不到。船还没有造好,炮还没有装,装甲还没有铺完,发动机还没有调试。
她在等。等它造好,等它开出吴港,等它到了海上,等它身边没有别的船的时候,她再动手。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一年,两年,三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等。
今晚,她在船里走着。不是用脚走,是用意识走。她的意识在那七万二千吨的铁里流着,像水在河道里流着,从龙骨到甲板,从船头到船尾,从锅炉舱到弹药库。
她走过那些还没有装炮的炮塔座圈。空空的大洞,像三只眼睛望着天。
她走过那些还没有铺木板的甲板。钢铁的骨架露着,一格一格的,像肋排。
她走过那些还没有安家具的舱室。空空的,冷冷的,回声很大。
她走过那些还没有刷漆的墙壁。灰灰的,糙糙的,像她的皮肤在海底泡了四十四年以后的样子。
她在这艘船里走着,走着走着,走到了一个舱室。
不是大舱,是小舱。在舰桥的后面,在舵轮的上方,一个小小的、方方的、像火柴盒一样的舱室。
这是舰长室,大和号的舰长室。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舱室很小,很安静,和她以前的那个舱室很像——那个在致远号上的,在舰桥后面的,在舵轮旁边的,她和管带一起待过的舱室。
她进去了。不是用脚进,是用意识进。她的意识在那个舱室里流着,流过墙壁,流过地板,流过天花板。
然后她看见了镜子。
在墙壁上,在门旁边,一面镜子。不大,圆圆的,边框是铜的,擦得很亮。
她停下来了。在那面镜子面前,她停下来了。
二、投影
她很久没有看见自己了。
上一次看见自己,是1910年,在彗星来的那个晚上。她在水面上,看着自己——金发,黑眸,白皮肤,浑身是血。那是她,三十年前的她,致远号的她,邓世昌的她的她。
现在,她想再看看自己。不是用意识看,是用眼睛看。
她没有眼睛。但她可以有一双眼睛。
她的力量回来了。锅炉点火以后,她的力量回来了。不是全部的力量,是一部分。够她做一件事的力量,够她把那个已经散了三十年的投影重新聚起来的力量。
她在那些铁里,在那七万二千吨的铁里,在那面镜子前面,她用力了。不是吞铁的那种力,是另一种力——是把虚无捏成实体的力,是把一团火凝成一个人的力,是她在八幡的炼钢炉里把戒指从虚无中带出来的那种力。
她在用力。把那些散了三十年的东西聚起来,把那些在海底泡了四十四年的东西捞起来,把那些在军舰岛的码头上被血泡过的、在八幡的炼钢炉里被烧成钢水的、在吴海军工厂的船坞里被焊进龙骨里的东西,从那些铁里、从那些钢里、从那些七万二千吨里,一点一点地,捞出来,聚起来,捏成一个人。
疼。不是被切、被炸、被烧的那种疼。是把自己从七万二千吨的铁里挖出来的疼,是把那些已经长在一起的、分不清是你的还是别人的东西撕开的疼,是把那些已经在铁里生了根的意识拔出来的疼。
她疼。但她没有停。
她在那面镜子前面,在那七万二千吨的铁里,在那个小小的、方方的、像火柴盒一样的舱室里,她把自己从那些铁里挖出来,聚起来,捏成一个人。
一个她。
她在镜子里看见了。
三、镜中人
镜子里有一个人。女人。高高的,瘦瘦的,站得很直。
她的皮肤是白的。不是那种在海底泡了四十四年的溺尸的白,是另一种白——是瓷的白,是月的白,是那些没有被太阳晒过、没有被海水泡过、没有被血溅过的白。
她的头发是黑的。不是那种在军舰岛上看见的、被血粘在一起的黑,是另一种黑——是墨的黑,是夜的黑,是那些在威海卫的晚上、管带教她写毛笔字的时候、砚台里的那种黑。
她的眸子也是黑的。和以前一样,和1887年她在邓世昌面前第一次现身的时候一样。黑黑的,亮亮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的五官还是那个样子。金发的时候是这个样子,黑发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眉是远的,鼻是挺的,唇是淡的。和以前一样。
她的眼角多了两道红痕。从眼尾往下,弯弯的,细细的,像两道泪痕。但不是泪痕,是疤。是她在黄海沉下去的时候、鱼雷管殉爆的时候、腰部炸开的时候、血从伤口里喷出来的时候,在她的眼角留下的疤。
四十六年了。它在。从1894年到1940年,从黄海到军舰岛,从军舰岛到八幡,从八幡到吴港,它在。没有消失,没有褪色,没有被她忘掉。
她在镜子里看着那两道红痕,看着那些从1894年就开始流的血、在她的眼角凝成的疤,她没有哭。她是船,船不会哭。但她在镜子里站了很久。
她变高了。
以前,她比管带高两公分。管带多高?她记不清了。她只知道,她比管带高两公分。现在,她更高了。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目测了一下,一百七十六公分。比管带高了不止两公分。管带站直了,大概到她眉毛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难过。高兴,是因为她可以把他抱得更紧。难过,是因为她抱不到他了。
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看着那个高高的、瘦瘦的、站得很直的女人,看着那个黑发黑瞳、皮肤白皙、眼角有两道红痕的女人,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威海卫,在致远号的甲板上,管带从身后抱住她的时候,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说:“致远,你比我高,我抱你的时候,像是在爬树。”
她笑了。
她在那面镜子前面,在那个小小的、方方的、像火柴盒一样的舱室里,在那七万二千吨的铁的中间,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海水的泪,是她的泪。铁的,锈红的,滚烫的。
她哭了。
她是船,船不会哭。但她在那面镜子前面,在那个没有人的舱室里,在1940年12月的那个夜晚,她哭了。哭得无声无息,哭得那些眼泪在她的脸上流着,流过那两道红痕,流过她的嘴角,滴在她的衣服上。
四、衣裳
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衣服。
不是以前那件了。以前那件,是脱胎于北洋水师制服的深蓝色军装,袖口上绣着“北洋”二字。那件衣服,在1910年彗星来的那个晚上,还在。她穿着它,从黄海海底浮上来,穿着它,杀了那四个洋人,穿着它,救了那三十一个猪仔,穿着它,回到海底,回到管带的骨头旁边。
那件衣服,在1938年,在她被捞起来的时候,不在了。被海水泡了二十八年,泡烂了,泡没了,泡成泥了。她没有衣服了。在八幡的炼钢炉里,她什么都没有。在吴海军工厂的船坞里,她也什么都没有。
现在,她有了。不是她自己选的,是镜子里的那个她穿着的。
一件和服。白色的,底子是白的,像雪,像月,像她沉在海底的时候、从一百三十二米深的地方往上看、天光透过海水的那种白。和服上有纹样,不是花的纹,是浪的纹。蓝色的,深蓝,浅蓝,灰蓝,从衣摆往上,一层一层的,像海。像她在黄海躺了四十四年的时候,海水在她的身上一层一层地压着的那种海。
和服的腰带是宽的,黑色的,亮亮的,系得很紧,勒着她的腰。腰不疼了。那个在1894年被炸开的地方,那个在八幡的炼钢炉里被烧成钢水的地方,那个在吴海军工厂的船坞里被焊进龙骨里的地方,不疼了。
但她记得。
她在镜子里看着那件和服,看着那些浪的纹,看着那条黑色的腰带。她不喜欢。和服是日本人的衣服,不是她的。她的衣服是那件深蓝色的军装,是袖口上绣着“北洋”二字的军装,是管带在威海卫给她做的那件军装。
那件衣服没有了。她只有这件。和服,白色的,浪纹的,日本人给她穿上的。
她没有脱。不是不想脱,是脱不掉。这件和服不是衣服,是她的投影,是她的意识在那些铁里、在那些钢里、在那些日本人的船里泡了两年以后,长出来的壳。像一只贝壳,在海里泡久了,壳上长满了海藻和藤壶。她不喜欢,但她脱不掉。
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银的,小小的,薄薄的。不是投影,是真的。是她从八幡的炼钢炉里带出来的,是她在吴海军工厂的船坞里放进空腔里的,是她在那些铁里、在那些钢里、在那些七万二千吨里、一直带着的。
戒指上刻着字。“forever”。永远。
她在镜子里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个她在八幡的炼钢炉里差点忘了、但最后还是没有忘的词。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是那种在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发现还有一样东西在的那种感觉。
管带不在了,太阳不在了,威海卫不在了,北洋水师不在了,中国也不在了。但戒指在。在七万二千吨的铁的中间,在她自己挖出来的那个空腔里,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它在。“forever”。永远。
她在镜子里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右手里有一把刀。
不是唐刀了。唐刀在1910年彗星来的那个晚上,在她杀了那四个洋人以后,插在腰带上,和她一起沉回海底。后来,在她被捞起来的时候,唐刀不在了。被海水泡了二十八年,泡烂了,泡没了,泡成泥了。她没有刀了。
现在,她有一把。一把日本刀。刀鞘是黑色的,漆得很亮,上面缠着白色的丝带。刀柄是白色的,鲨鱼皮的,握在手里,不滑。刀身是弯的,比唐刀弯,比唐刀窄,比唐刀轻。
她在镜子里看着那把刀,不喜欢。这不是她的刀。她的刀是唐刀,是直的,是单刃的,是管带在广东给她打的。那把刀不在了。她只有这把,日本刀。
她没有扔。不是不想扔,是扔不掉。这把刀不是刀,是她的投影,是她的意识在那些铁里、在那些钢里、在那些日本人的船里泡了两年以后,长出来的牙。她不喜欢,但她扔不掉。
她的左手里还有一样东西。一把伞。
日本伞,油纸的,竹骨的,撑开来很大,收起来很细。伞面上画着什么?她没有看。她只知道,她多了一把伞,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要拿着。她只知道,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时候,左手里有这把伞。
她不喜欢伞。她是船,船不需要伞。船需要的是炮,是锚,是舵轮。不是伞。但她没有扔。不是不想扔,是扔不掉。这把伞不是伞,是她的投影,是她的意识在那些铁里、在那些钢里、在那些日本人的船里泡了两年以后,长出来的壳。她不喜欢,但她脱不掉。
五、悲伤
她在镜子里站了很久。
看着那个黑发黑瞳、皮肤白皙、眼角有两道红痕的女人,看着那件白色的、浪纹的、勒着黑腰带的和服,看着那把弯弯的、窄窄的、轻飘飘的日本刀,看着那把油纸的、竹骨的、不知道为什么要拿着的伞。
她不喜欢。她不喜欢镜子里的那个人。
那不是她。
她是致远号,是邓世昌的致远号,是中国的致远号。她不是日本人,不是和服,不是武士刀,不是伞。她是北洋水师的军舰,是那艘在黄海打沉了五艘敌舰的船,是那艘撞向吉野号的船,是那艘和管带一起沉入海底的船。
不是这个。不是镜子里的这个。
她在镜子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个不是她的人,看着那个被日本人的铁、被日本人的钢、被日本人的船、被日本人的衣服、被日本人的刀、被日本人的伞裹着的人。
她难过。不是疼,是难过。难过到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在那面镜子前面,在那个小小的、方方的、像火柴盒一样的舱室里,在那七万二千吨的铁的中间,她哭了。哭得无声无息,哭得那些眼泪在她的脸上流着,流过那两道红痕,流过她的嘴角,滴在那件和服上。
和服是白的,眼泪滴上去,洇开了,像一朵花。蓝色的花,和那些浪纹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哭了很久。
然后她不哭了。
她在镜子里擦干眼泪,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那枚戒指。银的,小小的,薄薄的,上面刻着“forever”。永远。
她把那枚戒指举到嘴边,亲了一下。
不是亲戒指,是亲管带。是亲那个在1892年腊月初三的晚上、在月光下、在威海卫的那个小小的舱房里、把那枚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的人。是亲那个在黄海海底、在舵轮后面、双手握着方向盘、和她一起沉下去的人。是亲那个在1938年被日本人炸飞了骨头、炸碎了骨头、炸成灰的人。
她亲了那枚戒指。亲了很久。
然后她把戒指戴回去,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她在镜子里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那个在七万二千吨的铁的中间、唯一一样不是日本人的东西,唯一一样还是她的东西,唯一一样还是管带给她的东西。
她不哭了。不哭了。
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看着那个黑发黑瞳、眼角有红痕、穿着和服、拿着日本刀和日本伞的女人。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个不是她的人,看着那个被日本人的东西裹着的她,看着那个在1940年12月的夜晚、在吴港的舾装码头上、在大和号的舰长室里、站在一面镜子前面的她。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她的戒指在左手无名指上,亮了一下,在黑暗的舱室里,像一盏灯。灭了。
但还在。
(第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