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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磨刀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四十一章 磨刀

一、狂热

光绪十九年(1893年)的秋天,日本列岛像一座被点燃的熔炉。

东京、大阪、横滨、神户。每一座城市都在沸腾。街头的告示牌上贴着大字报,写着“征讨清国”“夺回制海权”“武运长久”。穿黑色燕尾服的官员站在高处,对着人群喊话,声音嘶哑,眼睛通红。他们说,清国是巨人,但巨人已经老了,腿脚不灵便了,眼睛也花了。他们说,日本是武士,武士虽然矮小,但刀是快的,心是狠的,手是准的。他们说,这一仗,必胜。

明治天皇从内库里拿出三十万元,捐给海军。三十万,是他一年的花销的十分之一。不算多,但他的动作比银子本身更重要。他开了头,大臣们跟着捐。伊藤博文捐了,山县有朋捐了,陆奥宗光也捐了。他们捐出俸禄的四分之一,有人捐三分之一。公务员也跟着捐,教师、警察、邮差、铁路工人。每人捐出薪俸的一成,一成不多,但人多。钱从四面八方涌进海军省,像雨水汇进干涸的河床。

百姓也在捐。大阪的纺织女工把一天的工钱塞进募捐箱里,二十文。东京的人力车夫把客人给的铜板投进去,五十文。横滨的码头工人从饭钱里省出几文,丢进去,叮叮当当的,声音很好听。长崎的渔妇把卖鱼的钱留下一小把,剩下的都捐了。有人捐了一床棉被,有人捐了一面铜镜,有人捐了一把菜刀。一个老农民从山里走了两天两夜,背着一袋米,放在募捐站门口,转身就走。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记得他。

征兵站前排着长队。年轻人剃了头,穿着破棉袄,脚上裹着草鞋,站在寒风里等着叫名字。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勇敢,是——饥饿。不是肚子的饥饿,是另一种饥饿。像一个人从来没有吃饱过,忽然听说前面有饭,跑着去,怕赶不上。他们想当兵。当兵有饭吃,有衣穿,有军饷拿。当兵能打仗。打仗能赢。赢了,日本就强了。强了,他们就不饿了。

东京的《国民新闻》每天登载战争消息,没有战争,就登准备战争的消息。社论一篇接一篇,像连珠炮。“如政府屈服于中国,国民将趋于‘反动’,乃至大大的‘反动’。”“所谓‘日本人民被裹胁’的说法是不对的,实际上日本打中国是民心所向。”这些话印在纸上,黑字白纸,清清楚楚。读报的人越来越多,报纸不够卖,加印,还是不够。有人在街头念报,围着一圈人,听完了,点点头,走了。下一个又来听。听完了,也点点头。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敢反对。

二、策案

1887年,日本参谋本部就写好了《征讨清国策案》。写它的人叫小川又次,陆军大佐,后来当了第一军参谋长,再后来升了大将。他花了两年时间,跑遍中国,看山,看水,看城,看兵。看完回来,关在屋里写了三个月,写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分三部分。第一部分,分析“彼我形势”。他说清军的兵不是用来打外敌的,是用来打老百姓的。八旗兵驻在城里,绿营兵散在乡间,防的不是外国,是造反。这种兵,打不了仗。他说清廷裁了防勇、练军,把钱拿去养八旗,怕的是汉人造反,不是怕外国。这些兵裁了就没了,养着的又不中用。清军的实力,不强。

第二部分,作战计划。他画了地图,标了路线。从朝鲜打进中国,从辽东半岛登陆,从山东半岛包抄。海陆并进,南北夹击。海军先打北洋水师,夺了制海权,陆军再上。打朝鲜,打辽东,打山东,打直隶。打到北京城下,逼清政府投降。

第三部分,善后处理。仗打完了,怎么办?他写得也很细。占多少地,赔多少款,开多少口岸,驻多少兵。每一笔都算过,每一两银子都有数。他还写了一句:“自本年开始,以五年为期进行准备,时机到来,则加以攻击。”五年。从1887年到1892年。他以为五年就够了。但五年不够,又加了一年。1893年,所有准备都做完了。

这份策案,参谋本部的人手一份。伊藤博文看过,山县有朋看过,明治天皇也看过。没有人反对。他们只是觉得,五年太长了,能不能再快一点。快了。1894年,就要动手了。

三、军港

佐世保军港里,停着日本联合舰队的全部家当。

松岛号,严岛号,桥立号。三景舰,法国人造的,三千多吨,航速十六节。不算快,但炮大。320毫米的加纳炮,一发炮弹三百多公斤,能打穿定远号的铁甲。吉野号,英国人造的,四千二百吨,二十三节。世界上跑得最快的巡洋舰。速射炮十二门,一分钟能打十二发。一发接一发,像泼水。浪速号,高千穗号,秋津洲号。也是快的,也是新的,也是日本人在欧洲船厂一艘一艘订回来的。每一艘都花了很多银子,每一艘都等了很久,每一艘都是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军舰的烟囱冒着白烟,锅炉日夜不停。水兵们在甲板上操练,跑着,喊着,炮塔转着,炮管升着。实弹射击,一发接一发,打在海面上,溅起高高的水柱。靶船被打得稀烂,碎木头漂了满海。军官站在舰桥上,拿着望远镜,记录着命中率。不错。比上个月好。比去年好。比清国人好得多。

1893年秋天,日本联合舰队完成了战前编组。常备舰队和西海舰队合在一起,叫联合舰队。司令官是伊东祐亨,中将,五十一岁。瘦,高,颧骨突出,眼睛细长,留着一撮胡子。他是个冷静的人,不打没准备的仗。他把舰队分成两队。本队,松岛、严岛、桥立、千代田、扶桑、比睿。第一游击队,吉野、高千穗、秋津洲、浪速。四艘最快的船,跑在最前面,冲乱敌人的阵形,再一口一口吃掉。他在黑板上画了又画,算了又算。北洋水师有二十多艘军舰,吨位比日本大,铁甲比日本厚,大炮比日本粗。但他们慢,他们的炮慢,他们的船慢,他们的脑子也慢。他的舰队快,快就能赢。

四、浪速

浪速号的舰长叫东乡平八郎。四十六岁,瘦小精悍,眼睛很亮,像刀子。他十岁就开始学航海,后来去英国留学,在泰晤士河畔的商船学校里泡了八年。八年,他学会了一件事——英国人的海军为什么强。不是因为船大,不是因为炮多,是因为人。英国的水兵在海上漂一辈子,风吹浪打,眼睛永远是亮的。英国的军官在舰桥上站一辈子,日晒雨淋,脊背永远是直的。他们不是把海军当职业,是把海军当命。他回国以后,把这股气带回了日本。他的水兵怕他,也服他。他训练的时候不骂人,不打人,只是站着看。看谁的手慢了,看谁的瞄歪了,看谁在炮塔里偷懒了。被他看一眼,比挨一巴掌还难受。

1893年秋天,他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不是日本报纸,是中国报纸,辗转弄到的。北洋水师的致远号抓了一个日本间谍,叫什么关文炳。审了,招了,送到刑部去了。报纸上写着邓世昌的名字。东乡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听说过这个人。广东人,没有留过洋,从 第四十一章 磨刀

一、狂热

光绪十九年(1893年)的秋天,日本列岛像一座被点燃的熔炉。

东京、大阪、横滨、神户。每一座城市都在沸腾。街头的告示牌上贴着大字报,写着“征讨清国”“夺回制海权”“武运长久”。穿黑色燕尾服的官员站在高处,对着人群喊话,声音嘶哑,眼睛通红。他们说,清国是巨人,但巨人已经老了,腿脚不灵便了,眼睛也花了。他们说,日本是武士,武士虽然矮小,但刀是快的,心是狠的,手是准的。他们说,这一仗,必胜。

明治天皇从内库里拿出三十万元,捐给海军。三十万,是他一年的花销的十分之一。不算多,但他的动作比银子本身更重要。他开了头,大臣们跟着捐。伊藤博文捐了,山县有朋捐了,陆奥宗光也捐了。他们捐出俸禄的四分之一,有人捐三分之一。公务员也跟着捐,教师、警察、邮差、铁路工人。每人捐出薪俸的一成,一成不多,但人多。钱从四面八方涌进海军省,像雨水汇进干涸的河床。

百姓也在捐。大阪的纺织女工把一天的工钱塞进募捐箱里,二十文。东京的人力车夫把客人给的铜板投进去,五十文。横滨的码头工人从饭钱里省出几文,丢进去,叮叮当当的,声音很好听。长崎的渔妇把卖鱼的钱留下一小把,剩下的都捐了。有人捐了一床棉被,有人捐了一面铜镜,有人捐了一把菜刀。一个老农民从山里走了两天两夜,背着一袋米,放在募捐站门口,转身就走。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记得他。

征兵站前排着长队。年轻人剃了头,穿着破棉袄,脚上裹着草鞋,站在寒风里等着叫名字。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勇敢,是——饥饿。不是肚子的饥饿,是另一种饥饿。像一个人从来没有吃饱过,忽然听说前面有饭,跑着去,怕赶不上。他们想当兵。当兵有饭吃,有衣穿,有军饷拿。当兵能打仗。打仗能赢。赢了,日本就强了。强了,他们就不饿了。

东京的《国民新闻》每天登载战争消息,没有战争,就登准备战争的消息。社论一篇接一篇,像连珠炮。“如政府屈服于中国,国民将趋于‘反动’,乃至大大的‘反动’。”“所谓‘日本人民被裹胁’的说法是不对的,实际上日本打中国是民心所向。”这些话印在纸上,黑字白纸,清清楚楚。读报的人越来越多,报纸不够卖,加印,还是不够。有人在街头念报,围着一圈人,听完了,点点头,走了。下一个又来听。听完了,也点点头。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敢反对。

二、策案

1887年,日本参谋本部就写好了《征讨清国策案》。写它的人叫小川又次,陆军大佐,后来当了第一军参谋长,再后来升了大将。他花了两年时间,跑遍中国,看山,看水,看城,看兵。看完回来,关在屋里写了三个月,写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分三部分。第一部分,分析“彼我形势”。他说清军的兵不是用来打外敌的,是用来打老百姓的。八旗兵驻在城里,绿营兵散在乡间,防的不是外国,是造反。这种兵,打不了仗。他说清廷裁了防勇、练军,把钱拿去养八旗,怕的是汉人造反,不是怕外国。这些兵裁了就没了,养着的又不中用。清军的实力,不强。

第二部分,作战计划。他画了地图,标了路线。从朝鲜打进中国,从辽东半岛登陆,从山东半岛包抄。海陆并进,南北夹击。海军先打北洋水师,夺了制海权,陆军再上。打朝鲜,打辽东,打山东,打直隶。打到北京城下,逼清政府投降。

第三部分,善后处理。仗打完了,怎么办?他写得也很细。占多少地,赔多少款,开多少口岸,驻多少兵。每一笔都算过,每一两银子都有数。他还写了一句:“自本年开始,以五年为期进行准备,时机到来,则加以攻击。”五年。从1887年到1892年。他以为五年就够了。但五年不够,又加了一年。1893年,所有准备都做完了。

这份策案,参谋本部的人手一份。伊藤博文看过,山县有朋看过,明治天皇也看过。没有人反对。他们只是觉得,五年太长了,能不能再快一点。快了。1894年,就要动手了。

三、军港

佐世保军港里,停着日本联合舰队的全部家当。

松岛号,严岛号,桥立号。三景舰,法国人造的,三千多吨,航速十六节。不算快,但炮大。320毫米的加纳炮,一发炮弹三百多公斤,能打穿定远号的铁甲。吉野号,英国人造的,四千二百吨,二十三节。世界上跑得最快的巡洋舰。速射炮十二门,一分钟能打十二发。一发接一发,像泼水。浪速号,高千穗号,秋津洲号。也是快的,也是新的,也是日本人在欧洲船厂一艘一艘订回来的。每一艘都花了很多银子,每一艘都等了很久,每一艘都是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军舰的烟囱冒着白烟,锅炉日夜不停。水兵们在甲板上操练,跑着,喊着,炮塔转着,炮管升着。实弹射击,一发接一发,打在海面上,溅起高高的水柱。靶船被打得稀烂,碎木头漂了满海。军官站在舰桥上,拿着望远镜,记录着命中率。不错。比上个月好。比去年好。比清国人好得多。

1893年秋天,日本联合舰队完成了战前编组。常备舰队和西海舰队合在一起,叫联合舰队。司令官是伊东祐亨,中将,五十一岁。瘦,高,颧骨突出,眼睛细长,留着一撮胡子。他是个冷静的人,不打没准备的仗。他把舰队分成两队。本队,松岛、严岛、桥立、千代田、扶桑、比睿。第一游击队,吉野、高千穗、秋津洲、浪速。四艘最快的船,跑在最前面,冲乱敌人的阵形,再一口一口吃掉。他在黑板上画了又画,算了又算。北洋水师有二十多艘军舰,吨位比日本大,铁甲比日本厚,大炮比日本粗。但他们慢,他们的炮慢,他们的船慢,他们的脑子也慢。他的舰队快,快就能赢。

四、浪速

浪速号的舰长叫东乡平八郎。四十六岁,瘦小精悍,眼睛很亮,像刀子。他十岁就开始学航海,后来去英国留学,在泰晤士河畔的商船学校里泡了八年。八年,他学会了一件事——英国人的海军为什么强。不是因为船大,不是因为炮多,是因为人。英国的水兵在海上漂一辈子,风吹浪打,眼睛永远是亮的。英国的军官在舰桥上站一辈子,日晒雨淋,脊背永远是直的。他们不是把海军当职业,是把海军当命。他回国以后,把这股气带回了日本。他的水兵怕他,也服他。他训练的时候不骂人,不打人,只是站着看。看谁的手慢了,看谁的瞄歪了,看谁在炮塔里偷懒了。被他看一眼,比挨一巴掌还难受。

1893年秋天,他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不是日本报纸,是中国报纸,辗转弄到的。北洋水师的致远号抓了一个日本间谍,叫什么关文炳。审了,招了,送到刑部去了。报纸上写着邓世昌的名字。东乡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听说过这个人。广东人,没有留过洋,从水手干起来的。英国人造的致远号,交给他管。他管得很好,船很快,炮很准,兵很服他。这次又抓了间谍。这个人,不简单。

他放下报纸,走到舷窗前。窗外是佐世保军港,停满了军舰。吉野、高千穗、秋津洲、浪速。他的船在风里轻轻地晃着。他想起一件事。几年前,他听人说过,邓世昌在北洋水师的训练中,亲自操炮,命中率比别人高一截。他不信。管带不是炮手,管带是指挥官,管带不需要亲自操炮。后来他又听说,邓世昌常年住在船上,不回家,不纳妾,不置房产。他信了。一个不贪钱、不好色、不怕苦的人,是可怕的。

他对着窗外的海,轻轻说了一句话。没有人听见。“邓世昌,我想会会你。”

五、清国

东乡平八郎去过中国。不是一次,是很多次。跟着军舰去,坐商船去,扮成商人去。他走过上海、天津、烟台、旅顺、威海卫。他看过中国的港口,看过中国的炮台,看过中国的军舰。他看见的东西,让他放心。港口的炮台是新的,克虏伯的,但炮手是懒的,靠在墙上打瞌睡。军舰是大的,铁甲是厚的,但甲板是脏的,缆绳是乱的,水兵在岸上赌钱。军官在衙门里喝酒,搂着女人,划拳,唱戏,吹牛皮。他们的肚子是圆的,脸是油的,手是白的。没有一个人像军人。

他在天津住了几天,看见几个穿军装的人从妓院里出来,搂着女人,唱着歌,走一步晃三步。他的牙咬紧了。这就是清国的军人。他们的军舰比日本大,炮比日本粗,铁甲比日本厚。但他们不配拥有这些。这些好东西,给他们,是浪费。他想起日本。日本的水兵在甲板上操练,跑到腿肿,练到手烂。日本的军官在舰桥上站着,风吹日晒,脸是黑的,手是糙的。日本的百姓在工厂里干活,一天十几个小时,累到腰直不起来,省下钱捐给海军。凭什么?凭什么清国人什么都不做,就能拥有最好的船?凭什么日本人在拼了命地追,还是差一步?他不服。

他站在天津的码头上,看着远处的海。海是蓝的,天是灰的。海的那一边,是日本。他想回家。但他不能回去。他还要看,还要记,还要把清国人的每一根骨头都看清楚。他看清楚了。清国人的骨头是软的,肉是松的,血是凉的。他们打不了仗。他们只会吹牛、贪钱、享乐、等死。此战,必胜。他对着那片海,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六、决心

1893年的冬天,东乡平八郎在浪速号的舱房里,点着一盏油灯,铺开一张纸。他要写信。不是写给家人,是写给自己的。他想了很久,想写的东西太多,落笔的时候,只剩下一行字。字是歪的,灯太暗,船在晃。

“邓世昌,我必与你一战。”

他写完,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不需要别人知道。他只是想,总有一天,两军对垒,炮火连天,他的船和邓世昌的船会在同一片海上。那时候,他要看看,这个没有留过洋的、从水手干起来的、把军舰当命的人,到底有多硬。他怕吗?不怕。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窗外,佐世保军港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军舰在黑暗中停着,像一群蹲着的野兽。浪速号在码头上轻轻地晃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东乡平八郎吹灭油灯,躺在窄窄的床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英国的泰晤士河,想起天津码头的妓院,想起那些在甲板上打瞌睡的清国水兵。想起报纸上那个名字——邓世昌。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明天还要训练。还要瞄准,还要装弹,还要跑。他不能停。日本不能停。停下,就输了。输给清国,不如死。

七、暗流

1893年,中国的冬天也很冷。但中国的冷,和日本不一样。日本的冷是刀子,割在脸上,疼,但让人清醒。中国的冷是湿的,黏的,钻进骨头缝里,让人不想动,不想活,不想明天。威海卫的海面上漂着碎冰,白花花的,像一群不想走的鬼魂。北洋水师的军舰冻在港口里,动不了。锅炉不生火,烟囱不冒烟,甲板上没有人。水兵们缩在舱房里,裹着棉被,等着天暖。军官们在岸上,搂着女人,喝着酒,划着拳。没有人训练。没有人擦炮。没有人想打仗。他们觉得,日本不会打。日本是小国,蕞尔小邦,凭什么打中国?他们不怕。他们什么都不怕。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邓世昌站在致远号的舰桥上,看着那片冰。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熬夜的红。他在看海,看了很久。致远站在他身后,虚化的,没有人能看见她。她也在看海。她的眼睛比他好,好得多。她能看见海平线后面的东西。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船身感受。海水的温度,洋流的方向,风的速度。她感觉到的,不是冰,是火。是日本列岛上那些沸腾的、燃烧的、像熔炉一样的火。

“管带。”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致远感觉不对。”

“哪里不对?”

“海不对。风不对。天不对。什么都不对。”

邓世昌没有说话。他知道那种感觉。那是船的感觉。船在海里跑了几十年,见过风暴,见过巨浪,见过冰山。船知道什么时候危险来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骨头感觉。致远感觉到了。他也感觉到了。但他不想承认。

“管带。今年是4。4不好。4就是死。”

邓世昌转过身来,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她白色的皮肤上,照在她那双黑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一样的眼睛里。那里没有害怕,没有担心,只有他。只有管带。只有那个她认定了的、要一直跟着的、不管去哪里都要跟着的人。

“不会死的。”他说。“我们都不会死的。”

她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他抱着她,在月光下,在深夜里,在致远号的甲板上。他不知道,几个月后,那片海上,会响起炮声。他不知道,那个叫东乡平八郎的人,已经在磨刀了。他不知道,这个1894年,会把他的一切都拿走。

他只知道,她在他怀里。这就够了。

(第四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