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最后一次远航
一、四月
光绪二十年(1894年)的春天,是踩着碎冰来的。正月还没过完,威海卫的海面上还漂着最后一批冰凌,白花花的,像一群不想走的鬼魂。致远号在码头上轻轻地晃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邓世昌站在舰桥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是热的,蒸汽在冷空气里升腾着,像一朵一朵小小的云。他没有喝。他在看海。
海是灰的,天也是灰的,海天相接的地方是一条模糊的线,像谁用铅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笔。那一边是朝鲜,是日本,是那些他不想看、但不得不看的东西。他听见脚步声,很轻的,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
“管带。”致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今年是什么年?”
“光绪二十年。1894年。”
致远沉默了一会儿。“管带。致远不喜欢这个数字。”
“为什么?”
“4。4不好。管带说的。在广东,4不吉利。4就是死。”
邓世昌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在他身后,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人在担心什么。他想起去年秋天,她站在船舷边,说“致远感觉不对”。海不对,风不对,天不对。现在她又说了。4不好。4就是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不喜欢。”他说。“广东人,4就是死。死字,不好听。也不好看。”
致远看着他。“那今年会死人吗?”
邓世昌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海。海是灰的,天也是灰的。那一边是朝鲜,是日本,是那些他不想看、但不得不看的东西。他想起去年,日本又买了新船。吉野,秋津洲,桥立。三艘。四千二百吨,二十三节。他想说“不会”,但他说不出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管带。”致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嗯。”
“不管死不死人,致远在管带身边。管带在哪里,致远就在哪里。”
邓世昌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的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那里没有害怕,没有担心,只有他。只有管带。只有那个她认定了的、要一直跟着的、不管去哪里都要跟着的人。他笑了。很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好。”他说。“不管死不死人,我们在一起。”
二、东学党
1894年2月,朝鲜全罗道古阜郡,爆发了一场起义。东学党。不是什么大党,是一个宗教组织,信的是东方的道,西方的学,乱七八糟的,什么都信。信的人多了,就有了力量。有了力量,就不想饿肚子了。他们举了旗,喊了口号:“济世安民”“逐灭倭洋”。什么意思?济世安民,就是救百姓,安天下。逐灭倭洋,就是赶走日本人,赶走洋人。旗是白的,字是黑的,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招魂幡。
朝鲜的官府压不住。不是不想压,是压不动。兵跑了,官也跑了,连枪都扔了。起义军从全罗道打到忠清道,从忠清道打到庆尚道。半个朝鲜都红了。朝鲜国王坐在汉城的王宫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手在发抖。他写了一封信,盖上印,派人送到北京。信上说:救我。清政府出兵了。不是想出兵,是不得不出兵。朝鲜是藩属国,藩属国被人打了,宗主国不管,以后谁还认你这个宗主?
李鸿章不想打。他刚从机器织布局的火里爬出来,衣服还没干,又要下水了。但他不得不下。他调了兵,两千五百人,从威海卫出发,坐船去朝鲜。北洋水师的舰只负责护航。运兵的船是商船,没有炮,没有甲,没有防鱼雷网。
只有北洋水师的军舰,在旁边跟着,像一群护崽的母鸡。邓世昌站在致远号的舰桥上,看着那些运兵船。船是旧的,慢的,载着两千五百个年轻人。他们穿着棉袄,背着步枪,有的还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吐。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他们只知道,要去朝鲜,去打那些穿白衣服的人。他不知道那些穿白衣服的人为什么要起义。
他只知道,他们是百姓,是饿肚子的百姓,是想活着的百姓。他也是百姓。他的父亲是百姓,他的母亲是百姓,他的妻子是百姓,他的孩子是百姓。但他穿着官服,站在一艘军舰上,要去打那些百姓。他不想打。但他不得不打。
“管带。”致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致远不喜欢这次出海。”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喜欢。海不对,风不对,天不对。什么都不对。”
邓世昌没有说话。他知道那种感觉。那是船的感觉。船在海里跑了几十年,见过风暴,见过巨浪,见过冰山。船知道什么时候危险来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骨头感觉。致远感觉到了。他也感觉到了。但他不想承认。
“送完这趟兵,我们就回威海卫。”他说。“不回上海,不回香港。就回威海卫。”
“好。”她说。“回威海卫。致远想太阳了。太阳在威海卫,等着致远。太阳没有致远,会哭。”
邓世昌笑了。太阳是他们的狗,金红色的毛,卷成一个圈的尾巴。太阳不会哭,但它会叫。汪汪汪的,叫得人心里发慌。他想起太阳,想起威海卫,想起那些他以为会永远平静下去的日子。他不知道,那些日子,快要结束了。
三、南下
1894年3月,北洋水师按惯例,开始南下过冬。上海,香港,新加坡。邓世昌带着致远号,跟着舰队,从威海卫出发,经东海,过台湾海峡,到香港。香港是英国人的,街上全是洋人,红头发的,黄头发的,白皮肤的,黑皮肤的。致远不喜欢香港。她说,香港不是中国的了。邓世昌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在香港停了几天,加煤,加水,加粮食。然后继续南下,去新加坡。新加坡也是英国人的。街上也是洋人,红头发的,黄头发的,白皮肤的,黑皮肤的。致远也不喜欢新加坡。她说,新加坡也不是中国的了。邓世昌还是没有说话。他站在舰桥上,看着那些洋人的房子,洋人的船,洋人的旗。他想起“华人与狗不得入内”。他想起那个被美国巡警打死的馄饨摊老人。他想起迈尔斯,那个爱尔兰神父,不知所踪。他想起很多事。他不想想了。
“致远。”他说。
“嗯。”
“过了今年,如果有机会,我带你回广东。”
致远转过身来,看着他。“广东?管带的家?”
“嗯。我的老家。广东番禺。有房子,有院子,有龙眼树。还有——我父亲埋在那里。我没有给他送终。我想带你去看看他。”
致远看着他。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星星。“管带带致远去广东。致远给管带的父亲磕头。致远是管带的人。管带的父亲,就是致远的父亲。”
邓世昌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她白色的皮肤上,照在她那双黑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一样的眼睛里。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笑。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盏灯。那灯不远,不亮,但它在那里。在他以为永远不会有光的地方,它在那里。
“好。”他说。“带你去。磕头。让他知道,我有人陪了。在海上,我不是一个人了。”
致远笑了。那种笑,不是孩子得到糖时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海水一样的笑。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管带。致远等着。等着管带带致远去广东。去看管带的父亲。去磕头。去——”她停了一下。“去回家。”
邓世昌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怦,怦,怦,像海浪拍打礁石,像蒸汽机的轰鸣,像一艘船在全速前进时那种有力的、坚定的、不可阻挡的声音。但那是假象。他的心不是不可阻挡的。他是可以被阻挡的。他被很多事情阻挡了。银子,朝廷,太后,皇帝。还有——他不知道的、那些正在靠近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东西。他抱着她,在月光下,在深夜里,在致远号的舱房里。他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远航了。
四、南洋
新加坡的港口里,停着很多船。英国的,法国的,德国的,美国的。还有日本的。日本的船是新的,亮亮的,炮管黑黑的,像一只一只伸出去的手。致远看着那些船,没有说话。她站在邓世昌身边,手在他的手心里,凉凉的。她的手上有那枚银戒指,亮亮的,在月光下闪着光。没有人看见。她只给他看。
“管带。”她说。
“嗯。”
“那些船,比致远的船新。”
“嗯。”
“比致远快。”
“嗯。”
“比致远的炮多。”
“嗯。”
“但致远不怕。管带在,致远就不怕。”
邓世昌看着她。他想起吉野号。四千二百吨,二十三节。致远号,两千三百吨,十八点五节。他想起那些数字,那些他不想想、但不得不想的数字。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不怕。”他说。“我们不怕。”
他们在新加坡停了五天。加煤,加水,加粮食。邓世昌上岸买了一些东西。几斤鱼干,几斤腊肉,几斤糖果。鱼干和腊肉是给水兵们吃的,糖果是给致远吃的。她不吃鱼干,不吃腊肉,只吃糖果。她把糖果含在嘴里,慢慢地化,化很久。她舍不得咽下去。她说,糖果是甜的,甜的能让人开心。他看着她吃糖果的样子,想起很多事。想起她第一次吃咖喱鸡饭,眼睛亮了一下。想起她第一次吃馄饨,说“好吃”。想起她第一次吃他烤的生蚝,说“管带做的鱼最好吃”。他想起很多事。他不知道,这些事,快要变成致远的回忆了。
五、归途
1894年3月底,致远号从新加坡启航,北归。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海天相接的地方是一条蓝色的线。致远号在海上跑着,烟囱里冒着白烟,螺旋桨搅着水,在船尾划出一道长长的、白色的尾迹。邓世昌站在舰桥上,看着那道尾迹。尾迹在船后面慢慢地散开,越来越宽,越来越淡,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他想起去年,致远说“致远感觉不对”。他想起今年,致远说“4不好,4就是死”。他想起很多事。他不想想了。
“管带。”致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管带答应过致远,过了今年,带致远去广东。”
“嗯。答应过。”
“去看管带的父亲。去磕头。去——去管带的家里看看。管带的妻子,管带的妾室,管带的孩子。致远想看看他们。”
邓世昌转过身来,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她白色的皮肤上,照在她那双黑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一样的眼睛里。那里没有嫉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他越来越熟悉的东西——她在。她在这里。她想去他的家,看看他的妻子,看看他的妾室,看看他的孩子。她不知道,那个家,她进不去。她是船,船不能上岸。她是投影,投影不能离开本体太远。她是他的秘密,秘密不能被人看见。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好。”他说。“带你去。看看他们。”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孩子得到糖时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海水一样的笑。她不知道,这个约定,永远不可能实现了。
六、尽头
1894年4月,致远号回到威海卫。太阳在码头上等着,看见致远号的烟囱,就叫了。汪汪汪的,叫得整条船都听见了。致远从虚化中现身,蹲下来,把太阳抱在怀里。太阳舔她的脸,舔她的手,舔她的戒指。银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光,亮亮的,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太阳。”她说。“妈回来了。妈想太阳了。太阳想妈了吗?”
太阳叫了一声,汪。它不会说话,但它会叫。叫就是想了。致远笑了。她把太阳抱在怀里,站起来,看着邓世昌。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她白色的皮肤上,照在她弯着的嘴角上。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记住这个画面。记住她的笑,记住她的眼睛,记住她的戒指,记住她抱着太阳的样子。他不知道,这个画面,他以后会想很久很久。
“管带。”她说。“致远饿了。”
“想吃什么?”
“馄饨。羊肉馄饨。管带做的。”
邓世昌笑了。“我不会做馄饨。我只会煮。”
“煮的也行。管带煮的,什么都好吃。”
他走进舱房,生了火,烧了水,下了馄饨。馄饨是码头上买的,不是那个老人的。老人死了,被美国巡警打死了。他的馄饨摊没了,他的馄饨也没了。码头上还有别的馄饨摊,但味道不一样。不是那个味道了。他把馄饨煮好,端上来。她吃了一口,没有说话。他看着她。
“不好吃?”他问。
“好吃。”她说。“管带煮的,什么都好吃。”
她吃完了。他把碗收了,洗了。她坐在床沿上,把太阳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窗外是海,是码头,是那些停泊在泊位上的船。定远,镇远,济远,经远,来远。她们也回来了。从上海,从香港,从新加坡。都回来了。都停在威海卫,等着。等着什么?不知道。邓世昌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是金的,在月光下闪着光。她的肩膀是窄的,圆的。她的腰是细的。她抱着太阳,太阳在她怀里睡着了,肚子一鼓一鼓的。他想起很多事。想起1887年,他第一次踏上致远号的甲板。想起1890年,她第一次在月光下现身。想起1892年,她戴上他的银戒指。想起1893年,她说“致远感觉不对”。想起今年,她说“4不好,4就是死”。他想起很多事。他不想想了。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伸出手,把她和太阳一起抱在怀里。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颊,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海水一样的味道。
“致远。”他说。
“嗯。”
“不管今年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是我的船。我是你的人。我们在一起。不管在哪里,不管发生什么,都在一起。”
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都在一起。致远记得。致远不会忘。”
他抱着她,在月光下,在深夜里,在致远号的舱房里。他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个平静的春天了。
1894年,在沉默中到来了。致远不喜欢这个数字,邓世昌也不喜欢。但不管喜不喜欢,它来了。带着朝鲜的烽火,带着日本的磨牙,带着那些他们不想看、但不得不看的东西。邓世昌带着致远号,去了新加坡,去了南洋,去了那些他以后会想起、但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他答应她,过了今年,带她去广东。去看他的父亲,去磕头,去回家。他不知道,这个约定,永远不可能实现了。但他答应了。她记住了。这就够了。
(第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