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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家奴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三十章 家奴

一、园子

光绪十八年(1892年)夏天,北京西郊的颐和园终于修好了。

慈禧太后站在万寿山上,看着脚下的昆明湖。湖是蓝的,平的,像一块巨大的翡翠,被太阳晒得发亮。湖边的柳树是新栽的,垂着绿丝绦,在风里摇着。远处的石舫是白的,十七孔桥是白的,排云殿是金的,佛香阁是金的。金是真正的金,箔金,一片一片贴上去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满意了。这园子修了四年,花了三千万两银子。三千万两。北洋水师一年的军费是二百万两。三千万两,够北洋水师用十五年。够买十五艘定远号,够买三十艘致远号,够买一百艘吉野号。但她不关心这些。她只知道,这园子好看。这园子是她的。她活着的时候,是她的。她死了以后,也是她的。谁也拿不走。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太监们。他们低着头,弯着腰,像一排被风吹弯的竹子。

“传膳。”她说。

太监们动起来了。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跑来跑去,搬桌子的搬桌子,摆椅子的摆椅子,端盘子的端盘子。菜是御膳房做的,从紫禁城运过来的,走了二十里路,还是热的。一百零八道菜。熊掌,鹿尾,猩唇,驼峰,燕窝,鱼翅,海参,鲍鱼。她每样只尝一口,有时候一口都不尝。她看着那些菜,像看着一堆她不认识的东西。她不需要吃这些东西。她只需要它们在那里。摆着,好看。

她吃了一小碗粥。白米粥,加了冰糖和桂花。粥是甜的,凉的,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她放下碗,看着远处的湖面。湖上有几只小船,船上的太监在撒网。不是捕鱼,是做样子。太后要看渔舟唱晚,他们就撒网。太后要看烟雨江南,他们就撑伞。太后要看什么都行。她是太后。她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这个国家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滴水,每一个人,都是她的。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她想起一件事。前几天,户部的人来报,说直隶闹了旱灾,庄稼颗粒无收,百姓开始吃树皮了。她没有听。她不想听。树皮有什么好吃的?她的厨房里有熊掌,有鹿尾,有猩唇,有驼峰。一百零八道菜,她吃不完,倒掉。她不在乎。那些百姓,是家奴。家奴饿死了,再换一批。中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人太多了,死一些也好。

她站起来,走下万寿山。太监们跟在后面,像一群被风吹着的落叶。她走进排云殿,坐在金椅子上。椅子是金的,硬的,凉的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昆明湖,是十七孔桥,是佛香阁。是她的园子。她的家。她花了三千万两银子,修了一个家。她舒舒服服地住进去了。围墙外面,有人饿死了。她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想知道。

二、墙外

颐和园的墙很高。红墙,黄瓦,底下是汉白玉的须弥座。墙是新的,漆是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墙外面,是北京西郊的野地。野地里没有树。树被砍光了。不是今年砍的,是去年,前年,大前年。从光绪初年就开始砍了。树砍了,当柴烧,当木头卖,当炭烧。炭卖给城里人取暖,木头卖给城里人盖房子,柴火卖给城里人做饭。什么都没有了。

地是秃的,黄的,裂的。像一张老人的脸,满是皱纹,没有血色。天上没有云,太阳直直地照下来,晒得地皮发烫。没有风,空气是静止的,像一口大锅盖在地上,闷着,蒸着,烤着。地里的庄稼死了。不是水淹死的,是旱死的。没有雨。从春天到现在,一滴雨都没有。麦子刚抽穗就枯了,玉米才长到膝盖就黄了,高粱连苗都没出来。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土。干土,硬土,裂成一寸宽的缝的土。

人坐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地。地是他们的。祖宗传下来的,种了一辈子,养了一家人。现在不长了。不是地不好,是天不好。天不下雨,地不长庄稼,人不吃饭就会死。他们知道。他们等。等雨,等朝廷,等太后,等谁来救他们。没有人来。太后在墙里面,住在金房子里,吃着熊掌,喝着冰糖桂花粥。她不知道外面有旱灾。她不想知道。她不在乎。

人把家里的东西卖了。桌子,椅子,柜子,门板。卖了,换粮食。粮食贵了。一斗米,三百文。去年是三十文。贵了十倍。他们把衣服也卖了。棉袄,夹袄,单衣,裤子。卖了,换粮食。粮食更贵了。一斗米,五百文。他们把房子也卖了。土坯房,不值钱。三间房,换了一斗米。一斗米,够一家人吃三天。三天以后呢?不知道。不想了。

人把女儿卖了。五两银子。卖给城里的老爷做丫鬟。丫鬟是好的。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比跟着爹娘好。女儿走的时候没有哭。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看那间土坯房,看那片干裂的地,看那个坐在田埂上的、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的爹。然后她走了。没有再回头。她爹坐在田埂上,看着她走。他没有叫她。他叫不出声。他的嗓子是干的,像那块地,裂着缝,没有水。

人把儿子也卖了。三两银子。卖给一个过路的商人。商人说,带他去城里,学手艺,将来有出息。儿子不想去。他抱着他爹的腿,不撒手。他爹掰开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像掰玉米,像掰树枝,像掰一块他没有力气掰开的东西。儿子走了。他爹坐在田埂上,看着那条路。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只有土,只有太阳晒出来的、白晃晃的光。

人没有东西卖了。他开始吃树皮。树皮也没有了。树被砍光了。他吃草根。草根也没有了。地是秃的,黄的,裂的,什么都没有。他吃观音土。土是白的,细的,像面粉。他吃了一碗,肚子饱了。不是真的饱,是土在肚子里胀开了,把胃撑满了。他坐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地。地是黄的,天是蓝的,太阳是白的。他看着看着,看见地里有水。不是水,是光。太阳照在地上,蒸出热浪,热浪在晃,像水。他站起来,走过去。走到地中间,水没有了。还是地。干地,硬地,裂着缝的地。

他坐在那里,不走了。太阳晒着他的背,晒着他的头,晒着他的脸。他的皮肤是黑的,皱的,像一块被揉皱的布。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嘴是张着的,嘴唇是紫的,像两块冻坏的肉。他的手指是枯的,像冬天的树枝。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具尸体。

三、人相食

山东。河南。直隶。到处都是这样。不是今年才有的,是年年都有。去年有,前年有,大前年也有。从光绪初年就有了。旱灾,蝗灾,水灾,冻灾。朝廷赈灾,发银子,发粮食,发衣服。银子被贪了,粮食被换了,衣服被卖了。到百姓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已赈”。纸是白的,字是黑的,盖着红红的官印。纸可以擦屁股。字可以当柴烧。官印可以——什么都不是。

人开始吃人了。不是吃活人,是吃死人。死人埋在野地里,没有人管。挖出来,煮了,吃了。肉是酸的,硬的,嚼不动。但能活。活着就行。后来死人不够吃了,开始吃活人。孩子先被吃。孩子小,肉嫩,骨头软。煮一煮,就烂了。大人不舍得吃自己的孩子。换着吃。你家孩子给我,我家孩子给你。吃了,活着。活着就行。官府不管。官府的人也在吃。他们不吃人,他们吃银子。吃百姓的银子,吃朝廷的银子,吃赈灾的银子。银子是硬的,咽不下去,但他们有办法。他们把银子换成房子,换成地,换成女人,换成鸦片。鸦片是软的,咽得下去。吞云吐雾,飘飘欲仙。墙外面的人在吃人,墙里面的人在吃鸦片。都不像人了。

四、家奴

慈禧不知道这些。她不想知道。她住在颐和园里,看着昆明湖,看着十七孔桥,看着佛香阁。她觉得很好。一切都很好。园子是新的,花是红的,草是绿的,湖是蓝的。天是好的,地是好的,人是好的。她是太后。这个国家的主人。这个国家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滴水,每一个人,都是她的。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她想起李鸿章。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日本间谍,北洋水师,买船,买炮,买炮弹。她不信。她不信日本敢打中国。中国是大国,日本是小国。大国怎么会怕小国?她不信。她信翁同龢。翁同龢说,北洋水师够用了。李鸿章想要银子,是贪。她信了。她不想给北洋水师银子。银子要修园子。园子是她的。船不是。船是李鸿章的,是汉人的,是那些她不认识、不想认识、不在乎的人。那些人,是家奴。家奴的命,不值钱。家奴的船,也不值钱。

她想起一句话。不是她说的,是她心里想的。“宁与友邦,不与家奴。”友邦是外国人,是洋人,是那些坐着大船、扛着洋枪、在中国的土地上划地立牌的人。她不怕他们。她怕家奴。家奴会造反,会抢她的园子,会杀她的人,会坐她的金椅子。友邦不会。友邦只要银子,只要地,只要条约。这些都给她。她不要。她只要园子。只要园子好看,只要园子舒服,只要园子是她的。友邦要什么,都给。家奴要什么,都不给。

她不知道,友邦要的,不只是银子。友邦要的是命。但不是她的命。她坐的那把金椅子。她住的这个园子。友邦要的是整个中国。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她只是坐在排云殿里,看着窗外的昆明湖,看着湖上的小船,看着船上的太监撒网。她觉得很好。一切都很好。

五、辫子

威海卫。刘公岛。致远号。

邓世昌坐在床沿上,致远站在他身后。太阳趴在床脚,已经睡着了,肚子一鼓一鼓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红色的舌头。月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致远伸出手,解开他的辫子。辫子是黑的,粗粗的,像一条蛇,盘在她的手心里。她把发绳放在桌上,用手指把头发拨开,一缕一缕的,从头顶到发梢。她的手指很长,很白,很凉,在他的头皮上轻轻地滑过,像海风,像海浪,像他这辈子摸过的最软的东西。

她把他的头发浸在水里。盆是铜的,水是清的,凉的。头发在水里散开,像墨,像海草,像一张被揉皱的黑色宣纸。她用手指轻轻地揉着,从头皮到发梢,从发梢到头皮。她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间穿来穿去,像两条鱼在水草里游。

她记得第一次给他洗头。水是黑的。不是灰的,是黑的。像墨汁,像锅底,像锅炉里烧过的劣煤。她看着那盆黑水,面无表情。

“管带的辫子真脏啊……”

他只能苦笑。在海上漂了二十年,没有人在乎他的辫子脏不脏。他自己也不在乎。她来了,她在乎了。

现在,水是清的。每天都洗,洗了一年,脏东西早就洗没了。头发是黑的,亮亮的,软软的,像上好的绸缎。她把他的头发从水里捞出来,拧干,用干布擦。然后她开始梳。梳子是牛角的,齿很密,从头顶一直梳到发梢。一下,一下,又一下。他闭着眼睛,感觉着她的手指,感觉着梳子,感觉着那些被梳开的、顺顺滑滑的头发。他忽然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不是头发干净,是——他也不知道叫什么。像一个人在海里泡了一辈子,终于上岸了,把身上的盐洗掉了,把脸上的风霜擦掉了,把心里的那些脏东西也洗干净了。

她把头发梳顺了,开始编。三股,从发根到发梢,不松不紧,刚刚好。她的手很巧,比他的妻子巧,比他的妾室巧。她是船,船的手不应该会编辫子。但她会。她学什么都快。

她把发绳缠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盆里的水。水是清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辫子。辫子是滑的,顺的,不毛不糙。他想起第一次,水是黑的。他想起她面无表情地说:“管带的辫子真脏啊……”他笑了。

“致远。”他说。

“嗯。”

“谢谢你。”

“不用谢。致远是管带的船。管带的辫子脏了,致远帮管带洗。管带的咸肉吃多了,致远帮管带管着。管带的被子踢了,致远帮管带盖。管带——管带是致远的人。致远不管,谁管?”

他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她白色的皮肤上,照在她那双黑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一样的眼睛里。那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一种他越来越熟悉的东西——她在。她在这里。她在管着他。从吃饭到睡觉,从辫子到被子。她管着他的一切。他心甘情愿。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怦,怦,怦,像海浪拍打礁石,像蒸汽机的轰鸣,像一艘船在全速前进时那种有力的、坚定的、不可阻挡的声音。她的手环着他的腰,松松的,像一艘船停泊在港湾里,缆绳没有系紧,但船不想走。

“管带。”她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嗯。”

“致远困了。”

“睡吧。”

“管带也睡。”

“好。”

他抱着她,躺下来。她的脸贴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凉凉的,一下一下的,像海浪。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海水一样的味道。她的手环着他的腰,没有松开。他的手搭在她的背上,也没有松开。

窗外,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远处的刘公岛,黑黢黢的,像一头蹲在海里的巨兽。岛上的炮台也睡了,那些巨大的克虏伯炮在白天是威风凛凛的,到了夜里,就只剩下一团一团模糊的轮廓。更远处是北京,是颐和园,是万寿山,是排云殿,是佛香阁。是金椅子,是熊掌,是鹿尾,是猩唇,是驼峰。是一百零八道菜,是白米冰糖桂花粥。是红墙,是黄瓦,是汉白玉的须弥座。是“宁与友邦,不与家奴”。是不知道,不想知道,不在乎。

但在这艘船上,在这间舱房里,在这片月光下,有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和一艘两千三百吨的船。他搂着她,她搂着他。他的辫子是干净的,她的头发是金的。他闭着眼睛,她也闭着眼睛。海浪拍打着船舷,一声一声的,像在给他们唱着催眠曲。

她睡着了。他也睡着了。

(第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