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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勿谓言之不预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二十九章 勿谓言之不预

一、朝堂

光绪十八年(1892年)夏,北京。紫禁城的红墙在烈日下晒得发烫,知了躲在槐树叶子里叫个不停,像一群不知疲倦的乌鸦。李鸿章站在文华殿外,等着召见。他的朝服湿透了,后背上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从领口一直洇到腰带。手里的笏板被汗水浸得发滑,他换了好几次手。他在等。等了半个时辰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从贤良寺出来的时候,幕僚递给他一份电报。天津发来的,北洋水师的。电报上说,日本又买了新船。吉野号,英国阿姆斯特朗船厂造的,四千二百吨,二十三节,速射炮。二十三节。比致远号快五节。五节。在海上,五节就是追不上,追不上就是打不着,打不着就是等死。他把电报折好,塞进袖子里。袖子也是湿的。

太监出来了。“李中堂,召见。”他整了整朝服,把笏板端平,走进去。殿里比外面凉快一些,但也好不了多少。冰盆放在角落里,化了一半,水在盆里晃着,发出细微的声响。光绪帝坐在御案后面,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脸瘦瘦的,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他才二十一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岁。翁同龢站在旁边,户部尚书,帝师。瘦,高,胡子花白,眼睛细长,像两条缝。他手里拿着一份折子,不是李鸿章的,是他自己的。

李鸿章跪下来,磕头。“臣李鸿章,恭请圣安。”

“起来吧。”光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李鸿章站起来,把笏板举到眼前。光绪看着他,等着他说话。李鸿章开口了。他从日本间谍关文炳说起,说到他在中国潜伏十七年,说到他杀了渔民一家五口,说到他偷拍北洋水师的布防,说到他招供的口供。他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的,像在念一份公文。然后说到日本。说到日本明治天皇每年从宫里拿出银子买军舰,说到日本举国上下勒紧裤腰带造炮造船,说到吉野号,说到浪速号,说到高千穗号。说到北洋水师。说到定远、镇远还是成军那年的老船,说到致远、靖远、经远、来远已经五年没有更新,说到炮弹还是五年前买的,弹带大了两毫米,塞不进炮膛。说到煤。说到开平煤矿送来的煤屑散碎、烟重灰多,锅炉烧不热,航速上不去。说到朝廷的禁令。说到枪炮船只,一律不得再次拨款购买。

他的声音越来越重,像一个人在搬一块很大的石头,搬不动,但还在搬。

“陛下。日本乃我大清藩属国,区区岛夷,狼子野心,窥伺天朝已久。今日本间谍潜入威海卫,刺探军情,杀害良民,其心可诛。臣请旨,拨银两,购新舰,造新炮,备新弹。以备不虞。”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等着。

光绪看了看翁同龢。翁同龢从袖子里抽出那份折子,展开,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一个人在数铜板,一个,一个,又一个。

“北洋水师成军以来,岁耗银数百万两。定镇致远,皆一时之选。今日本间谍一案,乃细作之常,何足大惊小怪。李鸿章以此为由,请购船械,实乃借口。北洋水师经费,每年照常拨付,并未短少。李鸿章身为疆臣,不思节用,反欲糜费,恐有贪墨之嫌。”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光绪,又看了一眼李鸿章。李鸿章的脸是红的,不是晒红的,是憋红的。

“朝廷禁令,方才颁下。枪炮船只,不得再次拨款购买。今若收回成命,朝廷威严何在?圣明天子,一言九鼎。岂可朝令夕改,贻笑中外?”

他念完了,把折子合上,站在光绪身边,看着李鸿章。光绪看着李鸿章,等着他说话。李鸿章站在那里,手里的笏板在发抖。

“师傅。”他对翁同龢说,声音是哑的,像砂纸在木头上磨。“师傅总理度支,平时请款辄驳诘,临事而问兵舰,兵舰果可恃乎?”

翁同龢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细长的,像两条缝。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愧疚,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李鸿章认识的东西。得意。像一只猫,看着一只被它按在爪子下面的老鼠,不咬,不抓,只是按着。看着它挣扎。看着它喘气。看着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死掉。

“李中堂言重了。”翁同龢说。“户部并非不拨银子,只是朝廷用度紧张,需要量入为出。北洋水师已是亚洲第一,何须年年购船?日本蕞尔小国,何足挂齿?李中堂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了。”

李鸿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翁同龢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笑。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风很大,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往下看了一眼,看见了谷底的石头上,自己的血。他没有跳。但他知道,他总有一天会跳的。

“师傅。”他说。“臣言尽于此。日后若有不测,勿谓言之不预也。”

他把笏板往袖子里一插,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金砖上,咔,咔,咔,像一个人在钉棺材。光绪坐在御案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外的阳光,看着阳光里飞舞的灰尘。翁同龢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握着那份折子。

“师傅。”光绪说。

“臣在。”

“北洋水师,真的够用了吗?”

翁同龢沉默了一会儿。“陛下,朝廷用度紧张。颐和园还在修,太后万寿节还要操办。北洋水师已是亚洲第一,比日本强得多了。李鸿章危言耸听,不过是想要银子罢了。臣在户部多年,岂能不知?”

光绪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御案上的奏折。李鸿章的,翁同龢的,还有别的。很多。堆得像一座小山。他想起李鸿章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勿谓言之不预也。”他不懂这句话有多重。他很快会懂的。

二、海

威海卫。刘公岛。致远号。

邓世昌站在舰桥上,望着海的那一边。海是蓝的,平的,太阳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海的那一边,是日本。那个小小的、瘦瘦的、像一条蚕一样的国家。它在吃。吃中国的茶叶,吃中国的丝绸,吃中国的煤,吃中国的铁。吃了消化了,变成船,变成炮,变成鱼雷,变成士兵。变成牙齿。它要用这些牙齿,咬。咬中国。

他想起李鸿章的奏折。北洋水师的。他看过。每一条船,每一门炮,每一发炮弹,他都记得。定远镇远,老了。致远靖远,慢了。经远来远,旧了。吉野,新。浪速,快。高千穗,利。二十三节。二十三节。他在心里念着这个数字,像念一道咒语。他的致远,十八点五节。差四节半。四节半。在海上,四节半就是追不上,追不上就是打不着,打不着就是等死。

“管带。”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嗯。”

“管带在看什么?”

“看海的那一边。”

“海的那一边有什么?”

“有日本。有他们的船。他们的炮。他们的——牙齿。”

致远沉默了一会儿。她也看着海的那一边。她的眼睛比他的好,好得多。她能看见海平线后面的东西。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船身感受。海水的温度,洋流的方向,风的速度。她感觉到的,不是日本。是危险。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路,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汗毛竖起来了。

“管带。”她说。“致远感觉到了。那边有东西。在长。在动。在——磨牙。”

邓世昌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在阳光下,身体是半透明的,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的眉头是皱着的,嘴唇是抿着的,像一个在忍着什么的人。

“你怕吗?”他问。

“不怕。”她说。没有犹豫。“致远是船。船不怕打仗。船只怕——打不赢。打不赢,就保护不了管带。保护不了中国的人。”

邓世昌看着她。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一样的眼睛。那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他越来越熟悉的东西——决心。像一艘船在风暴中,调整航向,对准风浪,开足马力,冲过去。

他忽然有了信心。不是对北洋水师的信心,不是对朝廷的信心,不是对李鸿章的信心。是对她的信心。对致远。对他的船。对他的——他找不到一个词。也许叫爱人。也许叫家人。也许叫——他的致远。

三、承诺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圆圆的,白白的,像一面镜子。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像千万颗星星落在了水里。致远号在码头上轻轻地晃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邓世昌坐在船舷上,致远站在他身边。太阳趴在他们脚边,已经睡着了,肚子一鼓一鼓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红色的舌头。

“管带。”致远说。

“嗯。”

“致远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等战争结束了,管带能带致远走吗?”

邓世昌愣了一下。“走?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离开北洋水师。离开威海卫。离开——这些事。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管带和致远。还有太阳。就我们。管带每天教致远写字。致远每天给管带做鱼。管带不吃咸肉。致远不杀坏人。就我们。”

邓世昌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她白色的皮肤上,照在她那双黑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一样的眼睛里。那里有光。不是月光,是另一种光。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看见了出口。那出口不远,不亮,甚至可能永远走不到。但她看见了。她在等。等他回答。

“致远。”他说。声音有点哑。“军舰不能卖。北洋水师的船,是朝廷的。不能带走。”

致远看着他。她的眼睛没有变暗。她还在等。

“但我可以不走。”他说。“我可以一直做致远的管带。不升迁,不掉换,不去别的船。就致远。一直。到——”

他停了一下。到什么时候?到老了?到死了?到致远号旧了、坏了、被拆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离开她。他不想离开这艘船。这个比他高两公分的、金发黑眸的、会给他做鱼的、会管着他吃咸肉的、会在月光下现身的姑娘。

“到生命的尽头。”他说。

致远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弯起来了。弯成那个他越来越熟悉的弧度——不是那种刻意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从心里长出来的、藏不住的、让看见的人也想跟着笑的笑。

“管带。”她说。

“嗯。”

“致远也会一直陪着管带。到管带的生命的尽头。到致远的生命的尽头。到海枯了,石烂了,天塌了。致远都在。”

邓世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像海水。他的手是暖的。

“好。”他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太阳在他们脚边翻了个身,四条腿在空中蹬了蹬,然后又沉沉睡去。海浪拍打着船舷,一声一声的,像在给他们打着节拍。远处的海面上,有星星点点的渔火,像谁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黑布上。更远处,是日本。那个小小的、瘦瘦的、像一条蚕一样的国家。它在吃。在长。在磨牙。但它还远。今夜没有战争,没有间谍,没有炮弹,没有死人。今夜只有月亮,只有海,只有他们。邓世昌和致远。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和一艘两千三百吨的船。他握着她凉凉的手,看着她亮亮的眼睛,听着她轻轻的呼吸。他忽然觉得,那些船,那些炮,那些日本人的牙齿,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这里。重要的是他在这里。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

(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