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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太阳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二十一章 太阳

一、狗

光绪十七年(1891年)的秋天,邓世昌在威海卫的码头上买了一条狗。狗是广东土狗,毛色金红,四眼,立耳,尾巴卷成一个圈,搭在背上。卖狗的是个广东老乡,在威海卫做小买卖,家里母狗下了一窝崽,养不活,拿到码头上卖。老乡认出了邓世昌的口音,说什么也不肯收钱,邓世昌硬塞了半两银子给他,把狗抱回了船上。

狗很小,蜷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团金红色的毛线球。它的眼睛是黑的,亮亮的,湿湿的,看着他,又看着周围的一切——船舷、炮塔、桅杆、海鸥、海浪。它没有叫,只是缩在他的手心里,瑟瑟发抖。致远从虚化中现身,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那条狗。

“管带。这是什么?”

“狗。广东土狗。在我们老家叫‘太阳犬’。”

“太阳?”致远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狗的背。她的手指是凉的,狗的身体是暖的,毛茸茸的,软软的,在她的手指下微微地颤着。“它叫太阳?”

“嗯。这种狗的毛色像太阳,所以叫太阳犬。”

“太阳。”致远轻轻地叫了一声。狗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邓世昌,然后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致远愣了一下。她的手是凉的,狗的舌头是暖的,湿湿的,软软的,在她的指尖上轻轻地舔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管带。它舔致远。”

“它喜欢你。”

致远看着那条狗,看着它黑亮的眼睛,看着它金红色的毛,看着它卷成圈的尾巴,看着它在她手指下微微发抖的身体。她的嘴角弯起来,弯成那个他越来越熟悉的弧度——不是那种刻意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从心里长出来的、藏不住的、让看见的人也想跟着笑的笑。

“管带。致远也喜欢它。”

邓世昌笑了。他把狗放在甲板上,狗站不稳,四条腿像四根软面条,摇摇晃晃的,走一步滑一步,在光滑的甲板上打了两个滚,摔了三个跟头,终于站住了。它歪着头,看着致远,又看着邓世昌,然后“汪”地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嫩嫩的,像一根竹子被风吹断的声音。致远蹲在地上,看着那条狗,眼睛亮亮的。

“管带。它叫了。”

“嗯。它在跟你打招呼。”

“致远也要跟它打招呼。”她低下头,凑近狗的鼻子,轻轻地叫了一声。“太阳。”

狗又“汪”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尾巴摇得像风车。致远伸出手,把它捧起来,放在掌心里。狗舔了舔她的手掌,又舔了舔她的手指,然后蜷成一团,缩在她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它睡着了。致远捧着那条狗,蹲在甲板上,一动不动的,像一艘船停泊在无风的港口里。

“管带。”她轻声说,怕吵醒狗。“太阳睡着了。”

邓世昌蹲下来,和她并排蹲着,看着掌心里的那条狗。金红色的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小团火。它的呼吸很轻,肚子一鼓一鼓的,像海浪。

“它把你当妈了。”他说。

“妈?”致远歪了歪头。“致远是船。船不能当妈。”

“你可以。你是致远号。你有两千三百吨,有十八节的速度,有三门210毫米的炮。你还能当一条狗的妈。”

致远想了想。“那管带呢?管带是太阳的什么?”

“我是它爹。”

致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孩子得到糖时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海水一样的笑。她把掌心里的狗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爹。你看看你的崽。”

邓世昌低下头,看着那条狗。狗睡得很沉,肚子一鼓一鼓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红色的舌头。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摸了摸狗的背。毛是软的,暖的,和他的手指不一样。他的手指是硬的,冷的,被海风吹了二十年,被舵轮磨了二十年,被劣煤熏了二十年。狗的毛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地颤了一下,然后又沉沉睡去。

“太阳。”他轻轻地叫了一声。狗没有醒。它只是把脸埋进致远的掌心里,蹭了蹭,像在找一个更暖的地方。

二、打闹

太阳长得很快。一个月不到,它就从一只蜷在掌心里的毛线球,长成了一只满地乱跑的、精力过剩的、什么都想咬一口的小野兽。它咬邓世昌的靴子,咬致远裙摆,咬桌腿,咬门框,咬一切能咬到的东西。它在甲板上追海鸥,追不到,对着天空汪汪叫。它在舱房里追自己的尾巴,追到了,咬一口,疼得嗷嗷叫。它在码头上追别的船上的猫,追到了——猫回头瞪了它一眼,它吓得夹着尾巴跑回来,钻到致远裙摆底下,怎么叫都不出来。

致远喜欢跟它玩。她把一条旧毛巾打了个结,扔出去,太阳追上去,叼回来,放在她脚边,尾巴摇得像风车。她又扔出去,它又追上去,又叼回来。扔了二十次,它还在跑,尾巴还在摇,舌头伸得老长,哈哧哈哧地喘着气,眼睛亮亮的,看着她,等第二十一次。

“管带。”致远说。“太阳好有精神。”

“它还小。长大了就老实了。”

“致远也小。致远也有精神。”

邓世昌笑了。“你比它大。你两千三百吨,它才几斤。”

“但致远比它先来。致远是姐姐。”

“你是妈。”

致远想了想。“那太阳是致远的崽。致远是太阳的妈。管带是太阳的爹。我们是——”

“一家人。”邓世昌说。

致远看着他。“一家人?”

“一家人。”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太阳。太阳叼着毛巾,仰着头,等着她扔。金红色的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小团火。它的眼睛是黑的,亮亮的,湿湿的,看着致远,又看着邓世昌,又看着致远,尾巴摇得越来越快,像一个停不下来的钟摆。

“太阳。”致远说。“妈跟你玩。”

她把毛巾扔出去。太阳追上去,叼回来,放在她脚边。她又扔出去。它又追上去,又叼回来。扔了十次,二十次,三十次。太阳跑不动了,趴在甲板上,舌头伸得老长,哈哧哈哧地喘着气,但尾巴还在摇。致远蹲下来,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太阳舔了舔她的手指,然后蜷成一团,睡着了。

邓世昌坐在她旁边,看着那条狗,看着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狗金红色的毛上,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致远号在码头上轻轻地晃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管带。”致远说。“太阳好可爱。”

“嗯。”

“致远喜欢太阳。”

“我知道。”

“管带也喜欢太阳吗?”

“喜欢。”

“那管带更喜欢致远还是更喜欢太阳?”

邓世昌愣了一下。他看着致远,致远看着他,太阳在他们中间睡着了,肚子一鼓一鼓的。他笑了。“你。当然是你。”

致远也笑了。她把狗放在甲板上,往他身边挪了挪,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颊,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海水一样的味道。

“致远也喜欢管带。比太阳多。比所有的东西都多。”

邓世昌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像海水。他的手是暖的。

三、人

那天傍晚,太阳在甲板上追一只螃蟹,追着追着,一头撞在缆绳桩上,摔了个四脚朝天。它愣了一秒,然后爬起来,冲着缆绳桩汪汪叫,好像那根桩子故意绊它似的。致远蹲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金色的头发在夕阳下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邓世昌站在舰桥上,看着她,看着太阳,看着这片海,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他想起租界。想起那块牌子,“华人与狗不得入内”。想起那个美国巡警,把生馄饨倒在地上,用脚踩了,让老摊主跪着吃下去。想起那几个英国流氓,在上海的巷子里,追着致远,想摘她的面纱。想起那个公园的保安,说致远有高贵的血统,可以由他牵着入内。他想起那些人。那些穿着制服、拿着警棍、站在租界门口的人。那些坐着大船、扛着洋枪、在中国的土地上划地立牌的人。那些在朝堂之上、穿着朝服、戴着顶戴、每天算计着怎么打压李鸿章、怎么给光绪帝腾地方的人。他们是人。他们有手有脚,有眼有鼻,会说会笑,会吃饭会睡觉。他们和他在街上看到的每一个人都一样。但他们不一样。他想起小时候,在广东番禺的老家,见过一个乡绅。那个人有几百亩地,有几十间房,有十几个丫鬟仆人,有数不清的银子。他出门的时候,骑着高头大马,前面有人开道,后面有人跟着,老百姓远远地看见他,就低下头,让到路边,等他过去了,才敢走。有一次,那个人从他家门口经过,他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见了他,但没有看他。那个人看着前方,看着天,看着比他高、比他远的地方。他的眼睛里没有人。没有他,没有他的父亲,没有那些让到路边的老百姓。只有他的马,他的地,他的银子,他的官帽。

他那时候小,不懂。他以为当官的就是那样的。后来他去了福州船政学堂,去了北洋水师,当了管带,见了更多的人。丁汝昌、李鸿章、翁同龢、那些在朝堂之上的人。他们也是人。他们也会笑,也会怒,也会叹气,也会拍桌子。但他们和那个乡绅一样,他们的眼睛里,没有那些坐在路边的人,没有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没有那些在租界里被砸了摊子、被踩碎了馄饨、被逼着吃下去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甲板上的致远和太阳。太阳终于抓住了那只螃蟹,但不敢咬,围着它转圈,汪汪叫。致远把螃蟹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螃蟹举着钳子,对着她的手指张牙舞爪。她不害怕,她是船,船不怕螃蟹。她只是看着它,看着它的小眼睛,看着它的八条腿,看着它的两个钳子,然后把它放回了海里。

“走吧。”她说。“回你家里去。别再到船上来了。船上没有你的家。”

螃蟹沉下去了,消失在海水中。太阳趴在船舷上,看着螃蟹消失的地方,呜呜地叫着,尾巴耷拉下来。致远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太阳。螃蟹的家在海里。你的家在船上。你回你的家,它回它的家。你们是好朋友,但你们不住在一起。”

太阳听不懂,但它不叫了。它趴在船舷上,看着海,看着螃蟹消失的地方,尾巴慢慢地摇着。致远站起来,走到邓世昌身边,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海。

“管带。”她说。“太阳好乖。”

“嗯。”

“管带在想什么?”

邓世昌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想了很久、却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事。

“致远。”他说。“你刚才跟太阳说,螃蟹的家在海里,太阳的家在船上。你说得对。每个东西都有自己的家。螃蟹的家是海,鸟的家是天,鱼的家是水,狗的家是船。那人的家呢?”

致远歪了歪头。“人的家是房子。”

“不。不是房子。是人。”他停了一下。“有人的地方,才是家。你在船上,船就是你的家。我在船上,船也是我的家。船不是人,但船有人的温度。那些——那些在朝堂之上的人,他们有房子,有大房子,有好几进的大房子,有花园,有池塘,有假山,有数不清的房间。但他们的家,不是家。因为他们的家里,没有人。只有官帽,只有银子,只有算计,只有‘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她白色的皮肤上,照在她那双黑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一样的眼睛里。

“致远。你当然不是人。你是船。你是钢铁和木头做的,你有两千三百吨,有十八节的速度,有三门210毫米的炮。你不是人。但你比那些——那些穿着朝服、戴着顶戴、坐在衙门里、每天算计着怎么从老百姓身上多刮几文钱的人,更像人。”

致远看着他。她不懂什么是“像人”。她是船,船就是船,不是人。但她懂一件事:管带在夸她。管带说她比那些当官的更像人。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夸,但她觉得,管带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比平时亮,亮得像太阳。

“管带。”她说。“致远是船。致远不是人。但致远想做人。想做成管带说的那种人。那种——心里有别人的人。有那些坐在路边的人,有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有那些被砸了摊子的人。有太阳,有管带,有——”

她停了一下。

“有致远自己。”

邓世昌看着她。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地沉下去,海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灰色。致远号在码头上轻轻地晃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太阳趴在船舷上,已经睡着了,尾巴不再摇了,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红色的舌头。

“致远。”他说。“你已经做到了。你是人。不是身体是人,是心是人。你的心里有别人。你比那些心里只有自己的人,更像人。”

致远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泪光,而是一种他越来越熟悉的光——像炉膛里的火被重新点燃了,像锅炉里的蒸汽重新升起来了,像一艘船在全速前进时,舰首劈开海浪,溅起的浪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管带。”她说。“致远想做更多。想帮更多的人。想帮那些坐在路边的人站起来,想帮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直起腰,想帮那些被砸了摊子的人重新支起摊子。想帮管带把外国军舰赶出去,把租界收回来,把那些牌子拆掉。想做——想做管带说的那种人。”

邓世昌伸出手,捧住她的脸。她的脸颊是凉的,贴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块被海水浸泡过的玉石。他的手掌是暖的,粗糙的,被海风吹了二十年的、指节粗大的、握了二十年舵轮的手。他捧着那张比他小二十岁的、金发黑眸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藏不住的脸。

“致远。”他说。“你已经做到了。”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踮起脚尖——她比他高两寸,不需要踮脚尖。她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然后她的嘴唇就碰到了他的嘴唇。她的嘴唇是凉的,像海水。他的嘴唇是暖的,像炉火。她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像一滴雨落在花瓣上,像月光照在雪地上。太阳在他们脚边翻了个身,四条腿在空中蹬了蹬,然后又沉沉睡去。海浪拍打着船舷,一声一声的,像在给他们打着节拍。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下去了,久到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光,久到月亮从海平线上升起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致远退开一点,看着他。

“管带。”她说。“太阳睡着了。”

邓世昌低下头,看着脚边的狗。太阳蜷成一团,肚子一鼓一鼓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红色的舌头。金红色的毛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铜色,像一小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金子。

“它今天玩累了。”他说。

“致远也累了。”

“那回去睡吧。”

“嗯。”她蹲下来,把太阳抱起来,放在臂弯里。狗动了动,把脸埋进她的肘弯里,蹭了蹭,又睡着了。她站起来,看着他。“管带。晚安。”

“晚安。”

她转过身,走进舱房。太阳在她怀里打着轻轻的呼噜,像一台小小的蒸汽机,噗噗噗的,很有节奏。邓世昌站在甲板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在他眼角深深的皱纹里,照在他那双被海风吹了二十年的、疲惫的、却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他想起她说的话。“致远想做管带说的那种人。”他想起自己说的话。“你已经做到了。”他想起那些在朝堂之上的人,那些在租界里拿着警棍的人,那些在码头上坐着大船来的人。他们是人。但他们不像人。她是船。但她比他们更像人。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也许叫“人性”,也许叫“良心”,也许叫“心里有别人”。他只知道一件事:她是他的船。是他的学生。是他的爱人。是他见过的最像人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海。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像千万颗星星落在了水里。远处的定远号、镇远号、济远号、经远号、来远号,静静地停泊在泊位上,像一群沉睡的巨兽。她们的锅炉里烧着劣煤,烟囱里冒着黑烟,炮弹舱里堆着大了两毫米的炮弹。她们在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但他有她。她有他。这就够了。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