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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禁令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二十章 禁令

一、北归

光绪十七年(1891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三月还没过完,威海卫的海面上就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绿色,风从南边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致远号在军港里停泊了一个冬天,船底新刷了油漆,锅炉清理了炉灰,炮弹舱里的每一发炮弹都经过了致远的亲手打磨。她准备好了。北洋水师也准备好了。但没有人知道,他们准备迎接的,不是新的军舰、新的炮弹、新的荣耀,而是一道从北京发出的、薄薄的、只有几十个字的奏折。

舰队从上海北归的时候,海面上是平静的。东海的水是深蓝色的,黄海的水是灰绿色的,渤海的水是浑黄的。致远号跟在定远号后面,烟囱里冒着白烟,蒸汽机轰鸣着,航速十二节。邓世昌站在舰桥上,海风吹着他的衣角,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致远虚化地站在他身后,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但不是那种焦虑的快,而是一种——她说不清。像一个人在等什么,等了很久,快要等到了。

“管带。”她叫了一声。

“嗯。”

“管带今天很开心。”

“是吗?”

“嗯。管带的心跳比平时快。管带的呼吸比平时轻。管带的肩膀是松的。管带开心。”

邓世昌笑了。“你连这个都能听出来?”

“致远是船。船能听出海浪的声音,风的声音,鱼的声音。管带的心跳,比海浪好认。”

邓世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致远。我还是相信朝廷的。”

致远没有说话。她等着他继续说。

“朝廷终有一天会再次拨款买船的。北洋水师是亚洲第一,但日本人在追。他们的船越来越新,越来越快,炮越来越多。如果我们不买新船,他们很快就会超过我们。朝廷不会看不到这一点。太后不会看不到这一点。李鸿章中堂更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他停了一下,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中国总会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我们这一代,就是下一代。总有一天,中国的海面上,飘扬的是中国的龙旗。没有外国军舰,没有租界,没有‘华人与狗不得入内’。只有中国的船,在中国的海里,保护中国的人。”

致远站在他身后,听着他的话。她能听见他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不是焦虑的快,而是一种——她说不清。像锅炉里的火在烧,烧得很旺,很亮,把整个炉膛都照亮了。她不知道这叫“信念”。她只知道,管带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心跳是热的。

“管带。”她说。“致远信管带。”

邓世昌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在阳光下,身体是半透明的,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黑色的眼睛亮亮的。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但他穿过了她的手指。她还没有现身,在日光下,她是摸不到的。

“晚上。”她说。“晚上管带就能摸到了。”

邓世昌笑了。“好。晚上。”

二、现实

晚上来了。月光从舷窗照进来,致远从月光里浮现出来,坐在他对面。桌上的宣纸铺好了,砚台里是新研的墨,笔搁在笔架上。她没有写字,只是看着他。

“管带。今天在船上,管带说,朝廷会买新船的。”

“嗯。”

“管带。致远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致远每个月从海水里弄出金子,给致远买煤。致远每个月打磨炮弹,让它们能塞进炮膛。别的船呢?她们没有致远的能力。她们的煤是谁买的?她们的炮弹是谁磨的?”

邓世昌沉默了。

“管带。致远的煤是好的,烧起来是甜的。致远的炮弹是好的,打出去是准的。但致远只是一个人。致远只有两千三百吨。致远只有三门210毫米的炮。致远只有十八节的速度。致远一个人,打不赢所有的敌人。”

邓世昌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是认真的,像一个在说很重要的事的人。

“管带。致远知道管带相信朝廷。但致远也看到了一些事。在上海的时候,致远看到那些坐在台阶上的人,没有家。在租界的时候,致远看到那些巡警,砸了老摊主的馄饨摊。在码头的时候,致远听到水兵们说,朝廷不给北洋水师花钱了。管带说,朝廷会买的。但致远等了好久。从致远来到管带身边,已经三年了。三年,没有一艘新船。三年,没有一发新炮弹。三年,只有管带自己掏钱买煤,只有致远自己磨炮弹。管带。朝廷真的会买吗?”

邓世昌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说“会的”,想说“朝廷不会忘记北洋水师的”,想说“太后不会让日本超过中国的”。但他想起了丁汝昌说过的话——“朝堂之上,有人在弹劾李鸿章,说他是汉人,不可信。”他想起了自己亲手测量的那2毫米,想起了那些大了2毫米的弹带,想起了丁汝昌书房里那杯凉了的茶。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他一直在想、却不敢深想的事。如果朝廷真的想买新船,为什么三年了,一艘都没有买?如果朝廷真的想给北洋水师花钱,为什么连好煤都不肯给?如果朝廷真的在乎那些坐在台阶上的人,为什么他们还在那里?他不敢想。因为想了,他相信的东西就碎了。

“致远。”他说。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

致远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像海水。他的手是凉的,比平时凉。

“管带。”她说。“不管朝廷买不买,致远都会在管带身边。致远会给管带买煤,致远会给管带磨炮弹,致远会给管带打仗。致远一个人打不赢,但致远不怕。管带在,致远就不怕。”

邓世昌看着她,眼眶热了。他没有哭。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

三、禁令

光绪十七年(1891年)六月,天气热得像蒸笼。威海卫的海面上没有风,水是平的,蓝得发亮,像一块被太阳烤软了的玻璃。致远号停泊在军港里,灰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甲板烫得能煎鸡蛋。水兵们光着膀子干活,脊背上全是汗。邓世昌在舱房里,面前是一封信。不是他写的,是丁汝昌派人送来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的眼睛里,拔不出来。

“正卿兄台鉴:户部尚书翁同龢于六月初一日上奏《请停购船械裁减勇营折》,请旨暂停南北洋购船购械、裁减勇营。朝廷已批准,禁令即日生效。自即日起,枪炮船只,一律不得再次拨款购买。弟昌顿首。”

邓世昌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窗外是海,是蓝的,是平的,是被太阳晒得发亮的。远处有几艘渔船,帆是白的,在海面上慢慢地飘着。更远处,是刘公岛,岛上的炮台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他的嘴唇是抿着的,没有动。他的手是垂着的,没有握拳。他只是站着,看着那片海,看着那片他以为总有一天会挂满中国军舰的海。

“管带。”

他听见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现身,只是虚化地站在那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慢。慢得像一艘船停了火,在海面上漂着,没有方向,没有动力,没有目的地。

“管带。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邓世昌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暂停购船购械”、“裁减勇营”、“枪炮船只,一律不得再次拨款购买”。他认识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他教她的。他教她的时候,以为这些字会用来写诗、写信、写她每天看到的海和天。他没有想到,有一天,这些字会变成一把刀,捅进他的胸口。

“管带。”她又叫了一声。

“朝廷。”他说。声音是平的,像在念一份公文。“不买新船了。不买新炮了。不买新炮弹了。什么都不买了。”

致远沉默了。

“管带。那北洋水师怎么办?”

“不知道。”

“那管带说的,中国总有一天会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

“不知道。”他打断了她。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平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致远没有说话。她只是从虚化中现身,站在他身边。月光还没有出来,舱房里是暗的,只有舷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她那双黑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一样的眼睛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像海水。他的手是凉的,比海水还凉。

“管带。”她说。“致远在。致远会一直在。”

邓世昌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指是细的,软的,白的,像十根白玉簪子。他的手是粗的,硬的,黑的,被海风吹了二十年,被舵轮磨了二十年,被劣煤熏了二十年。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怕她飞了。

“致远。”他说。“大清朝要抛弃海军了吗?”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一件事:管带的手在发抖。

四、抱怨

丁汝昌来威海卫的时候,是七月的事了。太阳还是毒,海风还是热,但邓世昌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像锅炉灭了火,像海水结了冰,像一艘船停在港口里,哪儿也去不了。丁汝昌坐在致远号的舱房里,面前是一杯茶,茶凉了,他没有喝。

“正卿。”他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邓世昌没有说话。

“我也不好受。李鸿章中堂更不好受。这道禁令,是翁同龢递的。他是户部尚书,管钱的。他说朝廷没钱,要停购船械,要裁减勇营。太后批了。军机处过了。就成了。”

“没钱?”邓世昌终于开口了。声音是冷的,像冬天的海水。“修颐和园有钱。给太后过寿有钱。给那些太监、大臣、亲贵们赏赐有钱。给北洋水师买煤没钱,买炮弹没钱,买新船没钱。”

丁汝昌看着他。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邓世昌说的是实话。颐和园修了三年了,花了上千万两银子。太后的六十大寿还在筹备,光是寿礼就收了不知多少。而那些钱,本来可以是北洋水师的新船、新炮、新炮弹。

“正卿。”丁汝昌说。“你知道翁同龢为什么要递这道折子吗?”

“不知道。”

“因为他恨李鸿章。”

邓世昌抬起头,看着丁汝昌。

“翁同龢的父亲翁心存,当年和李鸿章有旧怨。翁同龢的哥哥翁同书,被曾国藩弹劾过,那封弹劾的奏折,是李鸿章写的。翁同龢记着这笔账。记了几十年。”

丁汝昌站起来,走到舷窗前,背对着邓世昌。

“还有一件事。翁同龢是光绪帝的老师。光绪帝长大了,想亲政。太后不放权,但光绪帝有自己的想法。翁同龢教他帝王之术,教他制衡之道,教他怎么用清流去压洋务派。北洋水师是洋务派的,是李鸿章的。打压北洋水师,就是打压李鸿章。打压李鸿章,就是给光绪帝腾地方。”

他转过身来,看着邓世昌。

“正卿。这不是钱的事。这是政治。是太后和皇帝的事,是满人和汉人的事,是清流和洋务派的事。北洋水师,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邓世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丁汝昌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看着窗外的海和天,看着桌上那杯凉了的茶。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件李鸿章说过的话。那是去年,李鸿章来威海卫视察的时候,在定远号的甲板上,对丁汝昌说的。他站在旁边,听见了。

“师傅总理度支,平时请款辄驳诘,临事而问兵舰,兵舰果可恃乎?”

他当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户部尚书管着钱,平时要钱的时候,驳回来,不给。打起仗来了,问我要军舰,军舰能靠得住吗?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胸口里,拔不出来。不是因为他不懂,而是因为他懂了。懂了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五、无力

那天晚上,致远出现在舱房里的时候,邓世昌还坐在桌前。那封信还摊在桌上,他没有收起来。她看了一眼,没有问。她只是坐下来,铺开宣纸,研了墨,拿起笔,开始写字。她写的是杜甫的《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认真。她的字还是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他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墙壁,知道前面没有路了,但还是往前走。

她写完了,放下笔,看着他。

“管带。”她说。“致远难过。”

“我也是。”

“管带。致远感觉自己可能发挥不出应有的实力了。”

邓世昌看着她。

“管带。人是吃不饱就没有力气。船也是。致远吃不饱。不是致远自己买不起煤,是——致远觉得,整个北洋水师都吃不饱。别的船烧的煤都是劣质的,烟大,燃烧不充分。她们没有致远的能力,不能自己买好煤。她们只能烧那些烟重灰多的散煤。锅炉烧不热,航速上不去,炉箅子堵了又堵。她们难受。致远也难受。”

她停了一下。

“还有炮弹。致远的炮弹是自己磨的,所以能打。她们的炮弹呢?没有人磨。弹带大了,塞不进炮膛。硬塞,卡在炮膛里,打不出去,退不出来。炮就废了。她们怎么办?”

邓世昌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他见过那些军舰的烟囱里冒出的黑烟,浓的,黑的,带着焦臭味的,在天空中拖出一条一条的尾巴。他见过那些水兵们用锤子砸炮弹,砸不进去,又换一发,还是砸不进去。他见过丁汝昌写给开平煤矿的信,信上说“煤屑散碎,烟重灰多,难状气力”,但开平煤矿不理,因为北洋水师的报价太低,买不起好煤。

“管带。”致远说。“致远不怕。致远有管带。但别的船呢?她们没有管带。她们没有致远的能力。她们只能烧劣煤,只能打不出去的炮弹。她们——”

她停了一下。

“她们也是船。她们也想打仗。她们也想保护中国。但她们吃不饱。她们没有力气。”

邓世昌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干干净净的、黑色的眼睛里。那里有难过,有不甘,有一种他说不出的、像海水一样深的东西。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像海水。他的手也是凉的。

“致远。”他说。“对不起。”

“管带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我帮不了她们。我连自己都帮不了。”

致远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颊,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海水一样的味道。

“管带。”她说。“管带帮了致远。管带给致远买煤,管带教致远写字,管带带致远去吃馄饨,管带在沙滩上给致远烤蚌和生蚝。管带是致远见过的最好的人。管带帮不了别人,但管带帮了致远。这就够了。”

邓世昌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凉凉的,从他的肩膀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海浪。他能感觉到她的头发,软软的,蹭着他的脸颊。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不是从她的胸口传来的,而是从整艘船传来的——从龙骨,从肋骨,从甲板,从每一颗铆钉里传来的,低沉的,有力的,像海浪拍打礁石。但他的心是冷的。不是她的错,是他的错。他相信了不该信的东西,等了不该等的希望,把朝廷当成了天,把太后当成了海,把那些坐着轿子、住在宫殿里、每天算计着怎么打压李鸿章、怎么给光绪帝腾地方的人,当成了能救中国的人。他们不能。他们只会让中国沉得更深。

“致远。”他说。

“嗯。”

“你说得对。朝廷不会买新船的。不会买新炮的。不会买新炮弹的。什么都不会买的。”

致远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贴得更紧了一些。

“管带。”她说。“致远在。致远会一直在。不管朝廷买不买,致远都会在管带身边。致远会给管带买煤,致远会给管带磨炮弹,致远会给管带打仗。致远一个人打不赢,但致远不怕。管带在,致远就不怕。”

邓世昌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像千万颗星星落在了水里。远处的定远号、镇远号、济远号、经远号、来远号,静静地停泊在泊位上,像一群沉睡的巨兽。她们也在烧劣煤,也在打不出去的炮弹,也在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他帮不了她们。他连自己都帮不了。但他有她。她有他。这就够了。

“致远。”他说。

“嗯。”

“明天,帮我把定远号的炮弹也磨了吧。”

她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好。”她说。“致远帮管带磨。磨很多很多。远会给管带打仗。致远一个人打不赢,但致远不怕。管带在,致远就不怕。”

邓世昌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像千万颗星星落在了水里。远处的定远号、镇远号、济远号、经远号、来远号,静静地停泊在泊位上,像一群沉睡的巨兽。她们也在烧劣煤,也在打不出去的炮弹,也在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他帮不了她们。他连自己都帮不了。但他有她。她有他。这就够了。

“致远。”他说。

“嗯。”

“明天,帮我把定远号的炮弹也磨了吧。”

她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好。”她说。“致远帮管带磨。磨很多很多。磨到管带说够了为止。”

邓世昌看着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热了。他没有哭。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怦,怦,怦,像海浪拍打礁石,像蒸汽机的轰鸣,像一艘船在全速前进时那种有力的、坚定的、不可阻挡的声音。她的眼泪也下来了。不是因为他哭了,而是因为——她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涨,在涌,在往外溢,溢到眼眶里,变成水滴,滴在他的衣襟上。

“管带。”她说。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胸口传出来。

“嗯。”

“致远会帮你的。一定会。”

“我知道。”

他抱着她,在月光下,在深夜里,在致远号的舱房里。窗外,黄海在静静地流着,海面上映着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的光斑。远处的定远号、镇远号、济远号、经远号、来远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群沉默的巨兽。她们的锅炉里烧着劣煤,烟囱里冒着黑烟,炮弹舱里堆着大了2毫米的炮弹。她们在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但在这艘船上,在这间舱房里,在这片月光下,有一个中国人,和一艘中国的船。中国人说,他帮不了她们。中国的船说,我帮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还在眼眶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但他们都知道,这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希望,不是朝廷的拨款,不是太后的恩赐。是她。是他的船。是他的致远。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