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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公园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十八章 公园

一、南下

光绪十六年(1890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十一月刚过,渤海湾就刮起了西北风,海面上泛起铅灰色的浪,一道一道的,像有人用巨大的梳子在海面上梳过。旅顺船坞竣工了。这座耗费了无数白银、修了好几年的巨型船坞,终于在北洋水师成军两年之后正式投入使用。定远号、镇远号、济远号、经远号、来远号,一艘一艘地开进船坞,清理船底、更换零件、刷上新漆。致远号也进去了,但她是新船,船况好,只做了些例行维护,没几天就出来了。

邓世昌站在致远号的舰桥上,看着旅顺港。港里停满了军舰,灰色的船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着货箱在跳板上跑来跑去,军官们穿着厚厚的冬装,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海风里一吹就散了。旅顺比威海卫冷。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辽东半岛的光秃秃的山,直接灌进港口里,冷得像刀子在脸上刮。

“管带。”致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里好冷。”

“旅顺就这样。冬天比威海卫冷,夏天比威海卫凉。是个好港口,就是冷。”

“致远不喜欢冷。冷的时候,海水是硬的,风是硬的,连管带的胡子都是硬的。”

邓世昌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笑了。“胡子硬是因为没刮。不是天气的事。”

“管带可以刮胡子。”

“明天刮。”

“为什么要明天?今天不行吗?”

“今天懒。”

致远沉默了一会儿。“管带,懒是不好的。管带教过致远,今日事今日毕。管带自己却不做。”

邓世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学会教训我了?”

“致远没有教训管带。致远是在提醒管带。”

“提醒和教训有什么区别?”

“提醒是轻轻的。教训是重重的。致远是轻轻的。”

邓世昌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在他身后,虚化的,没有人能看见她,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那团温热的空气,不近不远,刚好让他无法忽视。她的语气是认真的,像一个小大人在跟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他忽然觉得,她真的长大了。不是那种“船长大了”的长大,而是——她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开始会判断对错了,开始会提醒他、纠正他、甚至教训他了。她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管带”是什么意思都要他解释。现在她会说“今日事今日毕”了,会用“轻轻的”和“重重的”来区分提醒和教训了。

“好。”他说。“今天刮。回去就刮。”

“嗯。”她说。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笑。

舰队在旅顺只待了几天。丁汝昌体恤下属,知道北方的冬天不是人待的,尤其是那些从南方来的水兵,冻得连枪都握不稳。他决定提前带舰队南下,去上海过冬。十二月初,北洋水师的主力舰队从旅顺起航,经渤海、过黄海、穿东海,浩浩荡荡地向南驶去。致远号跟在定远号后面,烟囱里冒着白烟,蒸汽机轰鸣着,航速十二节。海水从铅灰色变成绿色,从绿色变成蓝色,风也从刀子变成了温柔的手。

“管带。”致远说。“水不硬了。”

“到南边了。南边的海冬天也不结冰。”

“致远喜欢南边。南边暖和。南边有咖喱鸡饭。南边有排骨年糕。南边有生煎包、小笼包、海棠糕。南边有管带给致远买的很多好吃的。”

邓世昌笑了。“你就记得吃的。”

“致远也记得别的。致远记得管带教致远写的每一个字。致远记得管带带致远去的每一个地方。致远记得管带在沙滩上给致远烤的蚌和生蚝。致远记得——”她停了一下。“致远什么都记得。”

邓世昌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像海水。他的手是暖的。

二、上海

舰队在上海的高昌庙军港停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中的事了。上海的冬天不像北方那么冷,但也不暖和。江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河水腥气和租界里煤气灯的味道。致远号停泊在泊位上,和去年一样,灰色的船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致远很开心。她又可以上岸了。去年上岸,她遇到了那些英国人,杀了三个人,好久都不敢再上岸。但后来邓世昌告诉她,她做得对,她没有做错事,那些人是畜生,是毁掉别人家的畜生。她信了。管带说的话,她都信。所以今年,她又开始上岸了。不是去那条巷子,而是去邓世昌带她去的好玩的地方。

城隍庙、豫园、老城隍庙的九曲桥、豫园里的湖心亭。他带她走过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吃过那些热气腾腾的小吃,看过那些花花绿绿的灯笼和年画。她喜欢那些地方。虽然人多,虽然吵,虽然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炸油条的、烤红薯的、炒栗子的、还有河水的腥味——但她喜欢。因为她跟在管带身边,管带的手是暖的,管带的背是直的,管带走在前面,替她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丁汝昌已经习惯了致远的存在。他以为她是邓世昌从英国带回来的那个混血女子,是邓世昌的小妾。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看。北洋水师的管带们纳妾是常事,有人纳了好几个,邓世昌纳一个算什么?他只是偶尔在码头上看见邓世昌和致远走在一起的时候,会笑着摇摇头,心里想:“正卿啊正卿,你总算开窍了。”

他不知道她不是人。他不知道她是致远号。他不知道她是邓世昌的船,是他的学生,是他的爱人。他只知道,邓世昌身边多了一个金发黑眸的女子,长得好看,话不多,总是跟在他身后,像一只安静的猫。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三、公园

那天下午,邓世昌带致远去了外滩。外滩是上海最热闹的地方,黄浦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江面宽阔,水是浑黄的,对岸是浦东的农田和芦苇荡,这一边是租界的高楼和洋行。江边有一条长长的堤岸,铺着石板,堤岸上种着法国梧桐,冬天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像老人的手指。

致远走在邓世昌身边,穿着那套深灰色的西洋裙,戴着那顶有薄纱的帽子,面纱放下来了,遮住半张脸。她的手抓着他的袖子,像一个小孩子牵着大人的手。他们沿着江边走了很久,看了江上的船,看了对岸的农田,看了那些高高矮矮的洋楼。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公园。公园不大,被铁栅栏围着,里面种着冬青和松柏,有几条石子小路,几张长椅,还有一个喷泉。喷泉没有开,池子里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公园的门口立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写着几行英文。致远先看到的。她的英文比中文好,在英国的时候学的,那是她的母语,虽然她从来没有说过。她停下来,看着那块牌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然后她沉默了。

邓世昌也看到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牌子,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指节发白。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树根,像蚯蚓,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挣扎着要出来。致远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生气的时候,她见过。他愤怒的时候,她也见过。在煤舱里发现劣煤的时候,在炮弹舱里发现弹带大了两毫米的时候,在丁汝昌的书房里听说朝廷不给北洋水师花钱的时候——她见过他生气,见过他愤怒,见过他咬牙,见过他握拳。但她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不是生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火山爆发之前的沉默——没有火焰,没有声音,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裂开。

“管带。”她轻声叫了一声。他没有听见。

“管带。”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他回过神来,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而是一种——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忍了很久,忍到眼睛都红了,还是没有让它流出来。

“走。”他说。声音是哑的。

他没有走。他站在那块牌子面前,看着那行字。“华人与狗不得入内。”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致远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快得像致远号全速前进时蒸汽机的轰鸣。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重得像锅炉里的火在闷烧。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比平时凉,凉得像冬天的海水。她想握住他的手,但她没有。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美国人,高个子,红脸膛,大胡子,手里拿着一根警棍。他看着邓世昌和致远,目光在他们的脸上扫来扫去。邓世昌穿着便服,没有穿官服,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国男人。致远站在他身边,穿着西洋裙,戴着面纱,金色的头发从帽子下面漏出来。

保安开口了。英语。“You. Chinese. Not allowed in.”(你,中国人,不许进。)

邓世昌没有说话。他看着保安,保安看着他。空气在两个人之间凝固了,像冬天的海水,像冻住的泥,像一块看不见的冰。

保安又看了看致远。他的目光从她的帽子移到她的面纱,从她的面纱移到她的裙摆,从她的裙摆移到她的头发上。金色的头发,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他的表情变了,从冷漠变成打量,从打量变成——一种邓世昌认识的表情。那种表情,他在上海的小巷里见过,在那些英国流氓的脸上。他在租界的街道上见过,在那些喝醉的水兵的脸上。他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见过,在白皮肤的人看着黄皮肤的人的时候,在白皮肤的人看着不是白皮肤的人的时候,在白皮肤的人觉得他可以做任何事、得到任何东西、拿走任何人的一切的时候。

保安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不是友善的笑,而是一种——邓世昌见过太多次的笑。低沉的,黏糊糊的,像什么东西在腐烂。他的目光在致远的身上黏着,像鼻涕虫爬过的地方留下一条亮晶晶的痕迹。

“The lady here,”(这位女士,)保安说,“she’s got some decent blood in her, I reckon. Maybe I can let her in. On my arm.”(她身上流着不错的血,我猜。也许我可以让她进去。挽着我的胳膊。)

邓世昌的拳头握紧了。他能听见自己的指节在嘎嘎作响,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地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响。他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的身体在说话,他的拳头在说话,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在说话。保安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警棍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一坨被冻住的猪油。

致远伸出手,拉住了邓世昌的袖子。她的手是凉的,像海水。她的手指是细的,软的,轻轻地搭在他的袖子上,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他停住了。他没有回头看她。他只是停住了,站在那里,像一艘船被锚链拉住了,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他看着保安,保安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几步,但那几步像隔着整个黄海,隔着两个世界,隔着一种他无法跨越的东西——不是海,不是土地,不是语言,而是——他找不到一个词。也许叫“治外法权”,也许叫“不平等条约”,也许叫“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拉着致远,走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块牌子还在那里,白底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块墓碑。

四、晚上

那天晚上,致远号在码头上轻轻地晃着。月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宣纸上,照在砚台上。邓世昌坐在桌前,没有铺宣纸,没有研墨,没有拿笔。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月光。致远从虚化中现身,站在他身边。

“管带。”她说。

他没有回答。

“管带。致远有话想跟管带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干干净净的、黑色的眼睛里。她的表情很认真,像一个在说很重要的事的人。

“管带。上次致远杀的那几个人,是英国人。流氓,坏人,想欺负致远。今天那个人,是美国人。保安,看门的,不让管带进公园。他说管带是中国人,不许进。他说致远身上有高贵的血统,可以进。挽着他的胳膊进。”

她停了一下。

“管带。致远不喜欢他们。英国人,美国人,德国人,法国人。坐船来的外国人。都不是好东西。”

邓世昌看着她。“英国人。你是在英国出生的。”

“致远是在英国出生的。但致远不是英国人。致远是中国人。致远的管带是中国人,致远的船在中國的海里,致远的炮对着中国的敌人。致远是中国人。”

邓世昌看着她,看了很久。

“致远。”他说。“你知道那个公园为什么不让中国人进去吗?”

“不知道。”

“因为那是租界。租界是外国人在中国的土地上划出来的一块地方。那块地方,中国的法律管不了,中国的警察抓不了,中国的军队进不了。那块地方,是外国人的地方。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立什么牌子就立什么牌子,想不让谁进就不让谁进。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被外国人赶出来。因为那块土地,已经不是中国的了。”

他停了一下。

“不只是上海。天津有租界,汉口有租界,广州有租界,全国有很多租界。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德国人、日本人,他们在中国的土地上划了一块又一块的地方,盖上他们的房子,挂上他们的旗,立上他们的牌子。中国人走在自己国家的路上,被人拦住,说,这里是外国人的地方,你不许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希望有一天,这些租界能收回来。全部收回来。上海、天津、汉口、广州,所有的地方。那些牌子,全部拆掉。那些旗,全部降下来。那些外国人,全部请出去。中国的土地,是中国的。中国人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听别人的话,不用被人说‘你不许进’。”

他看着她。

“我还希望有一天,那些外国人的军舰,能从中国的海里出去。英国的,美国的,法国的,德国的,日本的。全部出去。中国的海,是中国的。中国人想在哪里走,就在哪里走。不用被人拦着,不用被人堵着,不用被人说‘你不许走’。”

他停了一下。

“致远。这是我的心愿。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了。看见洋人的船开进珠江口,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把它们赶出去。现在我有了你,有了致远号,有了北洋水师。但我还是赶不出去。因为朝廷不买新船,不给新炮弹,怕李鸿章造反。因为我只有一艘两千三百吨的巡洋舰,而他们有几十艘、几百艘。因为我是一个中国人,站在中国的地上,连一个公园都进不去。”

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他的声音是稳的,像一个在陈述事实的人,像一个在报告军情的人,像一个在说“今天海上有风浪”的人。

致远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在他眼角深深的皱纹里,照在他那双被海风吹了二十年的、疲惫的、却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像海水。他的手是凉的,比平时凉,凉得像冬天的海水。她用两只手把他的手包起来,想把它捂热。

“管带。”她说。“致远会帮你的。”

邓世昌看着她。“你怎么帮?”

“致远是船。致远有两千三百吨,有十八节的速度,有三门210毫米的炮。致远有唐刀,有炮弹,有撞角。致远有从海水里弄出金子的能力,有磨炮弹的能力,有杀坏人的能力。致远有——致远有管带。管带教致远写字,教致远读书,教致远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教致远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管带给致远买咖喱鸡饭,带致远去沙滩烤蚌,陪致远在海滩上看月亮。管带是致远见过的最好的人。管带的愿望,就是致远的愿望。”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地蹭了蹭。

“管带想收回租界,致远就帮管带收回租界。管带想赶走外国军舰,致远就帮管带赶走外国军舰。一艘不够,就打两艘。两艘不够,就打十艘。十艘不够,就打一百艘。致远是船。船生来就是为了战斗的。致远不怕。”

邓世昌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她白色的皮肤上,照在她那双黑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一样的眼睛里。那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能不能”“行不行”“万一”。只有他。只有管带。只有那个她认定了的、要一直跟着的、不管去哪里都要跟着的人。

他笑了。嘴角弯起来,弯成那个她熟悉的弧度——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盏灯。那盏灯不大,不亮,甚至可能随时会灭,但它在那里。在他以为永远不会有光的地方,它在那里。

然后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无声地流泪,而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哭。眼泪从他的眼角淌下来,一滴一滴的,沿着他脸上的皱纹,慢慢地流下来。他没有擦,没有忍,没有转过头去不让她看见。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笑着,哭着。

“致远。”他说。声音是哑的,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嗯。”

“谢谢你。”

“不用谢。致远是管带的船。”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怦,怦,怦,像海浪拍打礁石,像蒸汽机的轰鸣,像一艘船在全速前进时那种有力的、坚定的、不可阻挡的声音。她的眼泪也下来了,不是因。

然后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无声地流泪,而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哭。眼泪从他的眼角淌下来,一滴一滴的,沿着他脸上的皱纹,慢慢地流下来。他没有擦,没有忍,没有转过头去不让她看见。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笑着,哭着。

“致远。”他说。声音是哑的,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嗯。”

“谢谢你。”

“不用谢。致远是管带的船。”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怦,怦,怦,像海浪拍打礁石,像蒸汽机的轰鸣,像一艘船在全速前进时那种有力的、坚定的、不可阻挡的声音。她的眼泪也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她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涨,在涌,在往外溢,溢到眼眶里,变成水滴,滴在他的衣襟上。

“管带。”她说。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胸口传出来。

“嗯。”

“致远会帮你的。一定会。”

“我知道。”

他抱着她,在月光下,在深夜里,在致远号的舱房里。窗外,黄浦江在静静地流着,江面上映着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的光斑。远处的租界里,那些高楼和洋行在黑暗中矗立着,像一群沉默的巨人。那块牌子还立在公园的门口,白底黑字,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但在这艘船上,在这间舱房里,在这片月光下,有一个中国人,和一艘中国的船。中国人说,他要收回租界。中国的船说,她会帮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还在脸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梦。这是——他们也不知道该叫什么。也许是愿望,也许是誓言,也许只是两个人在深夜里说给自己听的话。

但他们说了。那就够了。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