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夏夜
一、藤壶
光绪十六年(1890年)的夏天来得特别猛。六月还没过完,威海卫的日头就已经毒得像火炉子了。海面上没有风,水是平的,蓝得发亮,像一块被太阳烤软了的玻璃。致远号停泊在军港里,灰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甲板烫得能煎鸡蛋,水兵们光着膀子干活,脊背上全是汗。
邓世昌站在码头上,戴着斗笠,看着致远号的水线以下部分。退潮了,船身吃水线以上的部分露出来,灰白色的油漆在阳光下刺眼,但吃水线附近——他蹲下来,眯起眼睛——吃水线附近,密密麻麻地附着着一层东西。藤壶。灰白色的、尖尖的、像小火山一样的藤壶,一个挨一个,一个叠一个,从吃水线一直往下延伸,直到海水淹没的地方。有些地方藤壶太厚了,把原本的船底都遮住了,远远看去像长了一层厚厚的癞疤。
邓世昌的眉头皱了起来。致远号上次清理船底是去年冬天在上海,到现在已经大半年了。威海卫的海水生物多,藤壶长得快,再不清理,船底就要被这些小家伙糊满了。船底的藤壶会增加阻力,降低航速,还腐蚀油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船上。
“通知下去,明天清理船底。”他对值更官说。
致远站在他身后,虚化的,没有人能看见她。她也看着那些藤壶,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长在自己身上的小东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疼。她是船,钢铁的船,藤壶附在油漆上,不是在肉上,她不疼。但痒。像有什么东西贴在皮肤上,揭不下来,又不能挠。
“管带。”她说。“致远痒。”
邓世昌转过身来,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身体在日光下是半透明的,像一团快要散开的雾,但她的眉头是皱着的,嘴唇是抿着的,像一个在忍着痒的孩子。
“明天就不痒了。”他说。“明天水兵们帮你刮掉。”
“刮掉?”
“用铲子。把藤壶铲下来。然后把船底重新刷一遍漆。”
致远沉默了一会儿。“铲子铲在身上,会不会疼?”
“不疼。藤壶长在油漆上,不在你的身体里。刮掉的是油漆和藤壶,不是你的钢铁。”
“那致远不疼。但致远觉得——致远不喜欢它们长在身上。”
“我也不喜欢。”邓世昌说。“它们让你变慢。藤壶越多,你跑得越慢。你是巡洋舰,巡洋舰要快。不能让这些小东西拖住你。”
致远点了点头。“致远要快。致远要帮管带把外国军舰赶出去。致远不能被藤壶拖住。”
邓世昌看着她,笑了。“明天刮完藤壶,晚上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没人的海滩。”
致远歪了歪头。“海滩?致远是船,船去海滩会搁浅。”
“不是你去。是你的投影去。你的本体在这里,投影跟着我。我们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吃顿好的。”
“吃什么?”
“海里有的是东西。你不是能抓鱼吗?”
致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成年人那种“这主意不错”的亮,而是一个孩子被告知“明天去郊游”时的那种亮——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像星星一样的亮。
“好。”她说。“致远去抓鱼。”
二、刮船
第二天一早,水兵们就开始清理致远号的船底。退潮了,船身露出来,灰白色的船底上密密麻麻的藤壶在晨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水兵们穿着短裤,光着脚,站在船底的阴影里,手里拿着铲子,一下一下地刮。
刮藤壶的声音很特别。不是金属碰撞的清脆声,而是一种——邓世昌站在码头上听着,觉得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一块很大的木头。沙,沙,沙。藤壶从船底被铲下来,掉在下面的木板上,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灰白色碎片。
致远虚化地站在邓世昌身边,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藤壶从自己身上一片一片地掉下来。不疼。真的不疼。但她觉得——她说不清。像有人在给她挠痒痒,挠得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从船头到船尾,从吃水线到龙骨。
“管带。”她说。
“嗯。”
“致远觉得——舒服。”
邓世昌看了她一眼。她的眉头不皱了,嘴唇不抿了,身体在日光下还是半透明的,但整个人看起来松快了很多,像一个泡了很久的热水澡的人,终于从水里出来了,浑身轻飘飘的。
“藤壶让你不舒服。刮掉就舒服了。”
“嗯。”她点了点头。“致远以后要经常刮。不能让藤壶长太多。致远要快。致远要帮管带打仗。”
邓世昌笑了。“今天不打仗。今天刮船。晚上去吃好吃的。”
致远也笑了。那种笑,不是成年人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一个孩子知道下午要出去玩、晚上要吃好吃的时的那种笑——藏不住的、从嘴角一直弯到眼睛的、让看见的人也想跟着笑的笑。
水兵们刮了一整天。到下午退潮结束的时候,致远号的船底已经干干净净了,灰白色的油漆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新崭崭的光。水兵们把刮下来的藤壶清理走,把船底的碎屑扫干净,然后刷上一层新的防锈漆。致远站在码头上,看着自己的船底,觉得浑身都轻了。那些痒的感觉没有了,那些让她“变慢”的东西没有了。她是快的。她是巡洋舰。她是要帮管带把外国军舰赶出去的船。
三、海滩
傍晚的时候,太阳不那么毒了。海面上起了风,凉凉的,咸咸的,从海平线上吹过来,把白天的热气吹散了一些。邓世昌换了一身便服,没有穿官服,也没有带任何东西。致远虚化地跟在他身后,穿着那套深灰色的西洋裙,没有戴帽子。她不喜欢帽子。
他们沿着码头往东走,走过几座炮台,走过一片礁石滩,走到一个被小山包挡住的小海湾。海湾很小,退潮的时候露出一片窄窄的沙滩,沙子是金黄色的,被下午的太阳晒得暖暖的。海湾的两边是礁石,礁石上长满了海带和紫菜,海水在礁石之间荡来荡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到了。”邓世昌说。“这个地方没人来。北洋水师的人不知道这里。老百姓也不来。只有我知道。”
致远从虚化中现身。月光还没有出来,但傍晚的光是柔和的,橘红色的,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她深灰色的裙摆上。她的脚踩在沙滩上,软软的,暖暖的,和码头上的石板完全不一样。
“管带。这里好舒服。”
“嗯。我去年发现的。有时候心烦了,就一个人来这里坐坐。看看海,吹吹风,什么也不想。”
致远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沙子。沙子从她的指缝里漏下去,细细的,软软的,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管带。沙子好漂亮。和致远的头发一样颜色。”
邓世昌笑了。“你的头发比沙子好看。”
致远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夕阳下是金色的,和她的头发一样,和沙滩一样,和天边那片被烧红了的云一样。
“管带。致远去抓鱼了。”
“去吧。别跑太远。”
她站起来,走到海边。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凉凉的,和她的体温一样。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海水里的生命。鱼,虾,蟹,蚌,生蚝,海胆,海参。它们在她的脚边游来游去,爬来爬去,不知道她是船,不知道她是致远号,不知道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之一。她弯下腰,手伸进海水里。海水在她的手指间流过,她能感觉到每一滴水里的东西——盐分,矿物质,微生物,还有——蚌。两只蚌,紧紧地闭着壳,埋在沙子里。她用手指轻轻一捏,把它们从沙子里拔出来。然后是生蚝,三只,附在一块礁石上,她用手指一撬,它们就下来了。
她捧着两只蚌和三只生蚝走回来,裙摆湿了,脚上沾着沙子,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管带。致远抓到了。”
邓世昌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蚌,大个的,壳上长着海草和藤壶。生蚝,也是大个的,壳上附着小贝壳和沙子。他笑了。
“够了。够我们两个人吃了。”
“两个人?致远也要吃?”
“你不吃吗?”
“致远可以不吃。致远是船——”
“你是船。但你也吃咖喱鸡饭,也吃馄饨,也吃排骨年糕。今天吃烤蚌和烤生蚝。”
致远看着他,笑了。“好。致远吃。”
四、晚餐
邓世昌在沙滩上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捡了几块礁石围成一个圈,又从旁边的小山坡上捡了一些干树枝和枯草,堆在石头圈里。他从怀里掏出一盒火柴——这是他从英国带回来的,一直随身带着——划了一根,丢进枯草里。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干树枝噼里啪啦地响着,火星子飞上天,又被海风吹散了。
致远坐在他旁边,把蚌和生蚝放在沙滩上。她看着火苗,看着那些红色的、橙色的、黄色的光在黑暗里跳着,觉得很好看。
“管带。火好漂亮。”
“火是好的。冬天取暖,晚上照明,做饭烧水,都靠它。但火也是危险的。在船上,最怕的就是火。船是木头和钢铁做的,木头怕火,钢铁不怕。但船上有火药,火药怕火。一点火星子掉进火药舱,整艘船就没了。”
致远看着火苗,沉默了一会儿。“致远不怕火。致远是钢铁的。但致远怕火药被点着。火药是致远的炮弹和鱼雷。它们炸了,致远就没了。”
邓世昌看着她。“你不会没的。”
“致远知道。管带在,致远不会没的。”
他把蚌和生蚝放在火边的礁石上。蚌壳受热,慢慢地张开一条缝,里面冒出白色的蒸汽,带着一股浓烈的、咸咸的、像海水被煮开了的味道。生蚝的壳也张开了,里面的肉在壳里颤着,汁水在壳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好了。”邓世昌用树枝把蚌和生蚝从火边拨出来,放在沙滩上晾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一只蚌,掰开壳,里面的肉是白色的,嫩嫩的,汤汁在壳里晃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蚌肉上倒了一些红色的酱汁。
“这是什么?”致远问。
“辣酱。我从岸上买的。四川来的,很辣。你试试。”
他把蚌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汤。辣味从舌尖一直冲到喉咙,从喉咙冲到胃里,从胃里冲到四肢百骸。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辣的东西,她的脸红了,眼睛亮了,嘴巴张着,呼哧呼哧地喘气。
“好辣!”她说。
邓世昌笑了。“辣吧?”
“辣!但是——好吃。”她又喝了一口汤,这次慢了一点,让汤汁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会儿。辣味过去之后,是蚌肉的鲜甜,和海水一样的咸味,和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像夏天的海风一样的味道。
“管带。致远喜欢这个。”
“喜欢就好。”
他给她开了第二只蚌,第三只蚌,然后是生蚝。生蚝的肉比蚌肉更嫩,更滑,一口吸进去,不用嚼就咽下去了。辣酱的辣和生蚝的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像一颗小小的炮弹。致远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慢慢地品,每一口都让汤汁在嘴里停留很久。
“管带。”她说。“致远以前不知道,海里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海里有的是好东西。鱼,虾,蟹,蚌,生蚝,海参,海胆。你天天在海里跑,都不知道自己脚底下有什么。”
“致远是船。船不吃饭。致远以前不知道吃饭是这么开心的事。”
邓世昌看着她。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光。火苗在她脸上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沙滩上,长长的,歪歪扭扭的。
“吃饭不只是为了活着。”他说。“吃饭也是——也是开心的事。和家人一起吃,和喜欢的人一起吃,吃什么都是好的。”
致远看着他。“管带。致远是管带的家人吗?”
邓世昌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
“致远是管带喜欢的人吗?”
“是。”
“那致远和管带一起吃饭,吃什么都是好的。”
邓世昌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沾着蚌壳的汁水和辣酱的味道。他的手是暖的,粗糙的,被海风吹了二十年的、指节粗大的手。他们就这样坐着,在沙滩上,在火堆旁,在夏夜的晚风里,吃完了最后一只生蚝。
五、夜色
天完全黑了。月亮从海平线上升起来,又大又圆,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把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偶尔闪一下,像一个人在梦里翻了个身。
邓世昌和致远并肩坐在沙滩上,看着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海天相接的地方是一条银白色的线,那是月光。
“管带。”致远说。
“嗯。”
“致远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管带以后经常带致远来这里,好不好?”
“好。”
“致远可以抓蚌,抓生蚝。管带带辣酱。我们在这里吃饭,看海,看月亮。没有人打扰我们。”
邓世昌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她白色的皮肤上,照在她那双黑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一样的眼睛里。她的嘴角是弯的,弯成那个他越来越熟悉的弧度——不是那种刻意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从心里长出来的、藏不住的、让看见的人也想跟着笑的笑。
“致远。”他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很好看?”
致远歪了歪头。“好看?致远是船。船没有好看不好看。船只有快不快,大不大,炮多不多。”
邓世昌笑了。“你有。你比所有的船都好看。”
致远想了想。“那管带呢?管带好看吗?”
“我老了。不好看了。”
“管带不老。管带是——管带是管带。管带是致远见过的最好的人。最好看的人。”
邓世昌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轻轻地抱住。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怦,怦,怦,像海浪拍打礁石,像蒸汽机的轰鸣,像一艘船在全速前进时那种有力的、坚定的、不可阻挡的声音。
“管带的心跳得好快。”她说。
“嗯。”
“是因为致远吗?”
“嗯。”
她笑了。那种笑,从他的胸口传过来,闷闷的,软软的,像一个人在被子里偷偷地笑。
他们就这样坐着,在海滩上,在月光下,在夏夜的晚风里,不知道坐了多久。月亮从海平线上升到了头顶,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布上。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一下的,像在给他们打着节拍。
六、被窝
他们回到船上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致远号静静地停泊在军港里,灰色的船身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甲板上没有人,值更官在舰桥里打瞌睡,水兵们都在舱房里睡着了。邓世昌走进舱房,致远跟在他身后。他从虚化中现身,在月光下,在舷窗旁,她的身体从透明变得实在,从模糊变得清晰,从一团快要散开的雾变成了一个站在他面前的、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
“管带。”她说。“致远今晚不想回海里。”
邓世昌愣了一下。“那你去哪里?”
“致远想在这里。”她指了指他的床。
邓世昌的脸红了。“这里?”
“嗯。致远想和管带一起睡。”
邓世昌站在那里,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胸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海浪。
“管带的心跳得好快。”她说。
“嗯。”
“比在海滩上还快。”
“嗯。”
“是因为致远吗?”
“嗯。”
她笑了。那种笑,从他的胸口传过来,闷闷的,软软的,像一个人在被子里偷偷地笑。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像一只被主人抚摸的猫。
“管带。”她说。“致远喜欢这样。”
“我也是。”
“管带以前和妻子这样躺过吗?”
邓世昌沉默了一会儿。“躺过。”
“和妾室呢?”
“也躺过。”
“那和致远呢?”
“第一次。”
致远沉默了一会儿。“管带。致远和她们不一样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邓世昌想了想。“她们是妻和妾。你是——你是致远。你是我的船。你是我的——我的致远。不一样。”
致远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月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黑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一样的眼睛里。
“管带。”她说。“致远是管带的什么人?”
邓世昌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是我的——”他停了一下。“你是我的爱人。”
致远歪了歪头。“爱人?”
“就是——爱着的人。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你是我的爱人。”
致远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爱——人。管带的爱人。致远是管带的爱人。”
“嗯。”
“那管带也是致远的爱人。”
“嗯。”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孩子得到糖时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海水一样的笑。她把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里,闭上眼睛。
“管带。”她说。“致远困了。”
“睡吧。”
“管带也睡。”
“嗯。”
舱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的心跳。她的心跳。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月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致远号在码头上轻轻地晃着,像一个摇篮,在夏夜的晚风里,在银白色的月光下,轻轻地、慢慢地摇着。
邓世昌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凉凉的,从他的颈窝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海浪。他感觉到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松松的,像一艘船停泊在港湾里,缆绳没有系紧,但船不想走。他感觉到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颊,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海水一样的味道。
“致远。”他轻声说。她没有回答。她已经睡着了。
他低下头,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头发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海水一样的咸味。然后他也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听着海浪,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像千万颗星星落在了水里。致远号在码头上轻轻地晃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的心跳。她的心跳。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