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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那一吻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十五章 那一吻

一、军规

邓世昌用了三天时间,做了一件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艰难的事。他在心里列了一份清单。不是军需清单,不是设备清单,而是一份——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叫。也许叫“罪状”。也许叫“理由”。也许叫“让自己死心的道理”。

第一条:她是船。不是人。船就是船,钢铁和木头做的,用来打仗的,不是用来爱的。这是最基本的道理。就像天是蓝的、海是咸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不需要论证,不需要解释。他一个四十岁的、读过圣贤书的、在北洋水师干了这么多年的人,连这个都不懂吗?

第二条:他有家室。妻子何氏在广东番禺的老家里,替他照顾着三个儿子五个女儿,操持着那个有房子有猪的家。妾室也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他每个月把大部分俸禄寄回去,让她们衣食无忧。他对她们有责任。一个男人,不能因为自己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不,她不是女人,她是船——不能因为自己在外面有了别的什么东西,就忘了家里的责任。这是做人的底线。

第三条:他给不了她名分。名分是什么?名分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之一。一个人如果没有名分,就不是一个人。一个女子如果没有名分,就什么都不是。她可以是妾,可以是婢,可以是外室,可以是任何东西,但就是不能是“她自己”。他不能娶她,不能纳她,不能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位置。他只能把她藏在船上,藏在月光里,藏在那些没有人能看见的角落里。这对她公平吗?

第四条:她什么都不懂。她不知道什么是“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什么是“三妻四妾”,不知道什么是“名分”。她只知道管带是好人,管带的手是暖的,管带给她买的咖喱鸡饭是好吃的。她用自己吃过的勺子喂他吃饭,不是因为她对他有那种感情,而是因为她什么都不懂。他一个四十岁的、经历过人事的男人,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灵魂产生那种感情,这叫什么?这叫欺负。这叫无耻。

第五条:他比她大太多了。他四十岁,她从龙骨铺设算起才五岁。五岁。一个五岁的孩子。她在月光下学写字,在饭桌上学用筷子,在大街上东张西望地问“那是什么”。她叫他“管带”,把他当成老师,当成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他对一个五岁的孩子产生那种感情,这叫什么?这叫——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他只知道,这个念头让他恶心。

六条:她是他的船。他是她的管带。管带管带,主管带领。他是她的长官,是她的保护者,是她的老师。她信任他,依赖他,把他当成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他利用这份信任和依赖,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这不是君子所为。这是小人。这是畜生。

他把这些道理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三天三夜。想得头疼欲裂,想得眼眶发红,想得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致远照常出现在他的舱房里,坐在月光下,等着他教她写字。邓世昌没有铺宣纸,没有研墨,没有拿笔。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致远。”他说。“今天不写字。今天跟你说几件事。”

二、妻与妾

“致远,你知道什么是‘妻’吗?”邓世昌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课堂上讲课。

致远歪了歪头。“妻?管带说过的。管带的妻子在广东。管带每个月把银子寄给她。她是管带的家人。”

“对。妻是——”他停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妻是一个男人明媒正娶的女人。有婚书,有聘礼,有花轿,有拜堂。全天下都知道她是他的妻子。她生的孩子是嫡出,能继承家业,能光宗耀祖。她死了以后,能跟丈夫埋在一起,牌位能放进祠堂,受子孙后代香火。”

致远听着,点了点头。“妻很厉害。”

“不是厉害。是——重要。妻是一个男人最重要的人之一。除了父母,就是妻。”

“那妾呢?”

邓世昌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太想讲这个。但既然她问了,他不能不答。

“妾也是男人的女人。但没有婚书,没有花轿,没有拜堂。一顶小轿从后门抬进去,就算进了门。她生的孩子是庶出,不能继承家业,地位比嫡出的低。她死了以后,不能跟丈夫埋在一起,牌位不能进祠堂。她只是一个——一个比丫鬟好一点的人。”

致远沉默了很久。“那妾不是很可怜?”

“是。”邓世昌说。“很可怜。”

“那为什么还有人做妾?”

“因为——”他停了一下。“因为穷。因为没有别的出路。因为——很多原因。”

“管带有妾。”

“有。”

“管带的妾可怜吗?”

邓世昌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也许。也许不可怜。我对她——不算坏。但也不算好。只是——养着她。”

致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照在她手上,照在那双修长的、白皙的、像十根白玉簪子的手指上。

“管带。”她说。“致远想做管带的什么人?”

邓世昌的心跳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说。“你是我的船。你是我的学生。你是——”他停了一下,“你是致远。”

“致远知道。”她说。“但致远想问的是,如果致远是人,管带想让致远做什么人?妻?还是妾?”

邓世昌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干干净净的、黑色的眼睛里。她没有撒娇,没有试探,没有暗示。她只是想知道。像一个学生在问老师一个她不懂的问题。

“如果你是人的话——”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不会让你做妾。”

“那做妻?”

“也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给不了你妻的名分。我有妻了。大清国的律法,一个人不能有两个妻。你就算进了门,也只能是妾。我不愿意让你做妾。妾太可怜了。”

致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管带。”她说。“致远不想做妾。也不想做妻。”

邓世昌愣了一下。“那你想做什么?”

“致远想做管带的船。”她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事。“致远是管带的船。管带是致远的人。这样就好了。不用婚书,不用花轿,不用拜堂。不用妻,不用妾。就是管带和致远。”

邓世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三、不在乎

“致远。”邓世昌的声音有点哑。“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致远知道。”她说。“致远想跟管带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邓世昌苦笑了一下。“你知道‘一直’是什么意思吗?你是船。你能在海里待几十年、上百年。我是人。我最多再活二三十年。二三十年之后,我就死了。你怎么办?”

致远沉默了一会儿。“致远跟着管带。管带去哪里,致远去哪里。”

“我去的地方你去不了。”他说。“我死了以后要去黄泉。你是船,你去不了黄泉。”

“那致远就在海里等着。”她说。“管带说过,家是一个人心里最惦记的地方。管带是致远最惦记的人。管带在哪里,家就在哪里。管带在船上,家就在船上。管带在黄泉,家就在黄泉。致远等着。等多久都等。”

邓世昌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不敢看她。

“致远。”他说。“我给不了你名分。你知道什么叫名分吗?就是——别人会看不起你。会说你是来路不明的女人。会说你是被我养在外面的野女人。会说——很多难听的话。你不在乎吗?”

“不在乎。”她说。“管带在乎吗?”

“我——”他停住了。

他在乎吗?他在乎。他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在乎别人怎么议论她,在乎那些闲言碎语会不会伤害她。但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已经被叫了半辈子“邓半吊子”,再难听的话他也听过。他不在乎。他只在乎她。

“致远。”他说。“如果我把你纳为妾,别人会看不起你。会说你是洋女人,会说你是来路不明的野种,会说你是——很难听的话。我不想让你受这种委屈。”

“管带。”她说。“致远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致远只在乎管带怎么看。管带觉得致远是好人,致远就是好人。管带觉得致远是坏人,致远就是坏人。别人说什么,致远听不见。”

邓世昌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干干净净的、黑色的眼睛里。那里没有犹豫,没有纠结,没有“应该”和“不应该”。只有他。只有管带。只有那个她认定了的、要一直跟着的、不管去哪里都要跟着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天来列的那份清单——那些“她是船”、“他有家室”、“他给不了名分”、“她什么都不懂”、“他比她大太多”、“她是他的船”——所有这些理由,在她面前,都像纸糊的墙,一推就倒。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而是因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那样的平静,那样的笃定,那样的理所当然。好像她想跟他在一起这件事,是天经地义的,像海是咸的、天是蓝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不需要论证,不需要解释。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让那三纲五常见鬼去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四、为什么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疲惫的、带着血丝的、此刻却亮得惊人的眼睛里。他伸出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她比他高两寸,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她的眼睛。

“致远。”他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吗?”

“不知道。”

“因为——”他停了一下。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致远号全速前进时蒸汽机的轰鸣,快得像炮弹出膛时那一瞬间的震动。“因为我喜欢你。”

致远歪了歪头。“致远也知道。管带对致远好。管带给致远买咖喱鸡饭。管带教致远写字。管带心疼致远。致远也喜欢管带。”

“不是那种喜欢。”他说。“是——”

他停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喜欢”这个词,在中文里太轻了,也太重了。它可以指喜欢一碗咖喱鸡饭,也可以指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愿意为她去死。他想说的,是后一种。但他说不出口。

“是哪种喜欢?”她问。

邓世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掌是热的。她的脸颊贴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地、微微地颤了一下,像一只被捧在手心里的蝴蝶。

“这种喜欢。”他说。“你知道什么叫‘亲吻’吗?”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亲吻是——”他停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是很亲密的人才能做的事。只有夫妻之间,或者——很相爱的人之间,才能做。”

“管带和妻子亲吻过吗?”

“嗯。”

“和妾室亲吻过吗?”

“嗯。”

“那管带和致远——”

“没有。”他说。“因为你不是我的妻子,也不是我的妾室。你是我的船。是我的学生。是我的——”他停了一下。“是我的致远。”

她看着他。他的手掌还捧着她的脸,她的脸颊在他的掌心里,温热的,柔软的。

“管带想跟致远亲吻吗?”她问。

邓世昌没有说话。他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的额头上,照在她的眉毛上,照在她那双黑色的、干干净净的、什么心事都藏不住的眼睛里。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的,凉凉的,像海风。

“想。”他说。声音很低,低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来。

她踮起脚尖——她比他高两寸,不需要踮脚尖。她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然后她的嘴唇就碰到了他的嘴唇。

邓世昌僵住了。

她的嘴唇是凉的。不是那种冰冷的凉,而是像海水一样的凉——温柔的,清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清晨的海风一样的味道。她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像一滴雨落在花瓣上,像月光照在雪地上。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万年。他只知道,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道理、所有的规矩、所有的“应该”和“不应该”,在这一刻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她的嘴唇,她的呼吸,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海水一样的味道。

然后她退开了。她看着他,黑色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管带。”她说。“是这样的吗?”

邓世昌没有说话。他伸出手,重新捧住她的脸。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吻,而是一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水;像一艘船在风暴里挣扎了很久,终于看见了港口;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光。他的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感觉到她的呼吸,感觉到她的温度,感觉到她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下微微地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变得柔软了。

她的嘴唇是凉的,但她的呼吸是暖的。她的气息从她的嘴唇间流出来,流进他的嘴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海水一样的咸味,和一种他说不出的、像清晨的花瓣一样的甜。他的舌头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她的嘴唇,她微微张开嘴,像是在回应他。

他没有深入。他只是轻轻地、轻轻地,吻着她的嘴唇。上唇,下唇,嘴角。每一寸都吻到了,每一寸都记住了。她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下微微发颤,像一只被捧在手心里的蝴蝶,翅膀在轻轻地扇动。

然后他退开了。他看着她。她的脸红了——不是那种涂了胭脂的红,而是一种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淡淡的、像晚霞一样的红。她的眼睛亮亮的,睫毛上挂着一点点水光,嘴唇微微张开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什么。

“管带。”她说。声音很轻,像一根头发丝落在地上。“这就是亲吻吗?”

“是。”他说。声音有点哑。

“致远喜欢。”她说。然后她又踮起脚尖,吻了他一下。这次更轻,更快,像一只蝴蝶在花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

邓世昌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跳出胸膛。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怦,怦,怦,像海浪拍打礁石,像蒸汽机的轰鸣,像一艘船在全速前进时那种有力的、坚定的、不可阻挡的声音。

“管带的心跳得好快。”她说。

“嗯。”

“是因为致远吗?”

“嗯。”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成年人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一个孩子得到了她一直想要的东西时的那种笑——纯粹的、满足的、毫不掩饰的。

“管带。”她说。“致远不知道管带喜欢致远。致远以为管带只是对致远好。像老师对学生好,像父亲对女儿好。致远不知道是这种好。”

邓世昌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不知道。”她说。“致远不懂这些。致远只知道管带是好人,管带的手是暖的,管带的眼神是致远喜欢的。致远不知道这叫喜欢。致远以为喜欢就是——就是管带给致远买咖喱鸡饭,管带教致远写字,管带心疼致远。致远不知道还有这种喜欢。”

她顿了顿,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致远现在知道了。”她说。“致远也喜欢管带。不是那种喜欢。是这种喜欢。”

邓世昌抱着她,没有说话。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金色的头发蹭着他的脸颊,软软的,凉凉的,像海水。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她的心跳——不是从她的胸口传来的,而是从整艘船传来的。从龙骨,从肋骨,从甲板,从每一颗铆钉里传来的,低沉的,有力的,像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怦。怦。怦。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

“致远。”他说。

“嗯?”

“你知道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吗?三纲五常,”

“致远知道。”

“你不怕吗?”

“不怕。”她说。“管带在,致远就不怕。”

邓世昌抱着她,笑了。月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照在他微微发白的鬓角上。致远号在码头上轻轻地晃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的心跳。她的心跳。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低下头,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头发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海水一样的咸味。

“致远。”他说。

“嗯?”

“以后不要叫我管带了。”

“那叫什么?”

“叫——”他停了一下。“叫名字。”

“世昌?”她试了试,声音轻轻的,像在念一个刚学会的生字。“世……昌。”

邓世昌的心跳了一下。这两个字,他的妻子叫过,他的妾室叫过,他的同僚叫过,他的上司叫过。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叫过。轻轻的,凉凉的,像海水,像月光,像一艘船在深夜里发出的、只有他能听见的低语。

“嗯。”他说。“就这样叫。”

“世昌。”她又叫了一声。这次更轻了,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世昌。世昌。世昌。”

邓世昌抱着她,闭上眼睛。窗外的海浪拍打着船舷,一声一声的,像在给他们打着节拍。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像千万颗星星落在了水里。

“致远。”他说。

“嗯?”

“以后每个月,你弄一小块金子出来。够买煤就行。”

“好。”

“不要告诉任何人。”

“好。”

“也不要弄太多。太多了会被人发现。”

“好。”

“还有——”他停了一下。“以后每天都要叫我的名字。”

她笑了。那种笑,从她的嘴角传过来,从他的胸口传过来,从整艘船的每一个角落里传过来。轻轻的,柔柔的,像月光,像海浪,像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歌。

“世昌。”她说。

“嗯。”

“致远喜欢你。”

邓世昌抱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他的船,抱着他的致远,抱着这个他给不了名分、给不了未来、给不了任何东西的灵魂。他给不了她名分。但他可以给她自己的名字。他给不了她一个家。但他可以让自己成为她的家。他给不了她任何承诺。但他可以给她一个吻。在月光下,在深夜里,在没有人能看见的舱房里,一个四十岁的、读过圣贤书的、有两个女人的男人,吻了他的船,吻了很久很久。

窗外,海浪拍打着船舷。一声一声的,像心跳。他的心跳。她的心跳。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