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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金子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十四章 金子

一、银子

光绪十六年(1890年)的春天,邓世昌的俸禄少了一大截。

不是朝廷克扣,是他自己花的。那船优质煤花了他将近三个月的俸禄。他没跟任何人说,包括致远。他只是默默地减少了每天的伙食——从“一碗米饭、几片咸肉、几片菜叶”变成了“一碗米饭、几片菜叶、偶尔一块咸肉”。咸肉切成薄片,一片能管两顿饭。他吃得很慢,每一片都嚼很久,像在品味什么了不起的山珍海味。

林永升注意到了。“正卿,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

“脸都凹下去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

“那你——”

“老林。”邓世昌打断了他,“致远号的锅炉最近换了新煤,烧得很好。你要不要来看看?”

林永升看了看他,没有再追问。他知道邓世昌的脾气——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没用。

致远也注意到了。她没有问,但她开始往邓世昌碗里加更多的菜。以前是一勺,现在是两勺。鸡肉、土豆、胡萝卜、咖喱汁,满满地堆在他的米饭上,像一座小山。

“你吃你的。”邓世昌说。

“致远不饿。”她说。“管带吃。”

“你昨天也说不饿。前天也说不饿。大前天也说不饿。”

“致远真的不饿。”

“你是船。船不需要吃东西。你吃东西只是为了——”他停了一下,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为了开心。”她说。

邓世昌看着她。她坐在他对面,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管带吃得好,致远就开心。致远开心,就不用吃东西了。”

邓世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成年人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一个孩子看着大人吃下自己分享的食物时的那种笑——纯粹的、满足的、毫不掩饰的。邓世昌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上沾着咖喱汁,金黄色的,带着微微的辛辣。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咖喱辣,是别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决定教她一个新东西。不是写字,而是——钱。

二、金币

“致远,你知道银子吗?”邓世昌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月光照在银子上,泛着暗淡的灰白色光泽。

致远拿起那块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知道。管带买东西用的。”

“对。银子是钱。有了银子,可以买东西。粮食、衣服、煤——”他顿了一下,“什么都能买。”

“什么都能买?”致远看着手里的银子,表情困惑。“那为什么管带不买好多好多煤?为什么管带只买一点点?”

邓世昌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银子不够。”

“管带的银子不够?”

“嗯。”

“管带的银子去哪里了?”

“寄回家了。给妻子,给妾室,给孩子们。”

致远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邓世昌。

“管带把银子给了家里人。家里人用银子买东西。他们买粮食,买衣服,买房子,买猪。他们有家了。管带没有银子了。管带吃得不好。管带买不起很多煤。”她顿了顿。“银子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邓世昌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银子是好的还是不好的?从小他就知道,银子是好东西。有了银子,可以买田置地,可以读书考功名,可以娶妻纳妾,可以光宗耀祖。但他也见过太多为了银子丧尽天良的人——贪官污吏,奸商恶霸,为了几两银子就能卖儿卖女的人。银子是好东西,也是坏东西。它能让一家人吃饱穿暖,也能让人变成鬼。

“银子是工具。”他最后说。“好人和坏人用它做不同的事。”

致远点了点头,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然后她指了指桌上的银子。

“管带。致远想看看金子。”

邓世昌愣了一下。“金子?”

“管带刚才说的。银子是钱,金子也是钱。金子比银子值钱。致远想看看金子是什么样的。”

邓世昌犹豫了一下。金子他当然有——不是很多,但有一点点。那是他多年来积攒下来的,准备留给儿子娶媳妇用的。他从抽屉的最深处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金币。

不是中国的金子。中国的金子是元宝形状的,两头翘起,中间鼓鼓的,像一艘小船。这枚金币是圆形的,薄薄的,一面刻着一个女人的侧脸,戴着王冠,周围一圈小字;另一面刻着一个人骑在马上,拿着长矛,和一条龙搏斗。

“这是英国的金币。”邓世昌把金币放在桌上。“大英帝国银行铸造的。一面是维多利亚女王,一面是圣乔治屠龙。”

致远拿起金币,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月光照在金币上,泛着温暖的金黄色光泽,和那块暗淡的碎银完全不同。

“好漂亮。”她轻声说。“金子比银子好看。”

“金子也比银子值钱。这么一枚金币,能换十几两银子。”

“十几两银子?”致远算了算。“那能买好多好多煤。”

邓世昌笑了。“能买不少。但也不是‘好多好多’。致远号烧一天煤,就要十几两银子。”

致远沉默了一会儿。她把金币放回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

“管带。致远想要一枚这样的金币。”

“为什么?”

“好看。”她说。“致远喜欢金色。和致远的头发一样颜色。”

邓世昌笑了。他把金币推到她面前。“送你了。”

“真的?”

“真的。”

她把金币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握得紧紧的,像怕它飞走一样。

“谢谢管带。”她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枚金币。邓世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嘴角微微翘起。一枚金币就能让她这么开心。她真是——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简单。干净。像一张白纸。像一片没有被踩过的雪地。像一艘刚刚下水的、崭新的、闪闪发光的船。

三、三天后

三天后的晚上,邓世昌推开舱房门的时候,致远已经坐在桌边了。月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面前的桌上。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大块金子。

不是金币那种薄薄的小圆片,而是一大块——像一块砖头,但又没那么规整,边缘不齐,表面粗糙,像刚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金子的颜色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沉甸甸的,压得桌板微微弯曲。

邓世昌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是什么?”

“金子。”致远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是晴天”一样。

“我知道是金子。这——这从哪来的?”

“致远弄的。”

“你弄的?从哪里弄的?”

致远歪了歪头,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困惑。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紧张。

“管带。致远是不是做错事了?”

“你先告诉我,这金子从哪里来的。”邓世昌的声音有点紧。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是不是去了岸上?是不是去了哪个官吏的家里?是不是——他不敢想下去。

“从海里。”致远说。

邓世昌愣住了。“海里?”

“嗯。海水里有这种东西。很少,很少。但是有。致远可以把它们弄出来。”

邓世昌张大了嘴巴。他看着她,又看了看桌上那块金子。那块金子至少有——他掂了掂,大概一公斤。一公斤黄金。按市价,至少值几百两银子。够致远号烧好几个月的煤。

“你说海水里有金子?”

“有。很少。一万斤海水里,可能只有一点点。但是致远是船。致远在海里走,海水从致远身边流过。致远可以把海水里的金子留下来。”

她顿了顿,像在思考怎么解释得更清楚。

“管带知道致远怎么呼吸吗?致远不是用鼻子呼吸的。致远用船身呼吸。海水从致远身边流过,致远把需要的东西留下来,不需要的东西排出去。氧气、盐、还有——”她指了指桌上的金子,“这个。”

邓世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海水里有金子?她能提取海水里的金子?那她岂不是——他不敢想下去。

“致远。”他的声音有点哑。“这金子,你能弄出多少?”

“不多。致远试了三天,才弄了这么一点。”她看了看那块金子。“如果致远每天都弄,大概——一个月能弄这么多。”

一个月一公斤黄金。一年十二公斤。十二公斤黄金,够致远号烧一辈子煤。不,够整个北洋水师烧煤。

邓世昌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和致远平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个小小的太阳。

“致远。”他说。

“嗯?”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致远不知道。致远只知道管带需要金子。管带的银子不够买煤。管带吃得不好。致远想让管带吃得好。致远想让管带买好多好多煤。所以致远弄了金子出来。”

邓世昌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干干净净的、黑色的眼睛里。她不知道一公斤黄金值多少钱。不知道这个能力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如果被别人听见了,会引起多大的风波。她只知道管带需要金子。她弄了金子出来。就这么简单。

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笑。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快要渴死了,忽然看见了一眼清泉。那眼泉不大,不深,甚至可能随时会干涸,但它在那里。在他以为永远不会有水的地方,它在那里。

他伸出手,抱住了她。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克制着的、保持距离的拥抱。而是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紧紧地,像抱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金色的头发蹭着他的脸颊,软软的,凉凉的,像海水。

“管带?”致远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困惑。

“别说话。”他说。声音有点哑,有点抖。“让我抱一会儿。”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待在他的怀里,像一艘船停泊在港湾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她一直在找的地方。她的身体是暖的——不是那种灼热的、让人心惊的暖,而是一种温热的、柔和的、像春天的海水一样的暖。

邓世昌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不是从她的胸口传来的,而是从整艘船传来的。从龙骨,从肋骨,从甲板,从每一颗铆钉里传来的,低沉的,有力的,像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怦。怦。怦。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她的。

他抱了她很久。久到月亮从舷窗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桌上的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久到她的身体从温热变得微凉,又从微凉变得温热。

“管带。”她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来。

“嗯。”

“管带开心了。”

“嗯。”

“致远也开心了。”

邓世昌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抱着他的船,抱着他的致远,抱着这个他给不了名分、给不了未来、给不了任何东西的灵魂。

他给不了她名分。但他可以给她好煤。可以让她烧得通红,可以在海上跑得飞快,可以让她成为北洋水师最快的船。他给不了她一个家。但他可以让自己成为她的家——不是房子,不是猪,而是那个她不管走多远都会想回来的地方。他给不了她任何承诺。但他可以给她一个拥抱。在月光下,在深夜里,在没有人能看见的舱房里,一个四十岁的、读过圣贤书的、有两个女人的男人,抱着他的船,抱了很久很久。

“致远。”他说。

“嗯?”

“以后每个月,你弄一小块金子出来。不要太大。够买煤就行。”

“好。”

“不要告诉任何人。”

“好。”

“也不要弄太多。太多了会被人发现。”

“好。”

“还有——”他停了一下。“谢谢你。”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干干净净的、黑色的眼睛里。她的嘴角弯起来,弯成那个他越来越熟悉的弧度。

“管带不用谢致远。”她说。“致远是管带的船。管带对致远好,致远也要对管带好。这是应该的。”

邓世昌看着她。看着她弯起的嘴角,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看着她那张什么都藏不住的脸。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金子——海里的、山里的、地底下的——加起来,都不如她此刻的笑容值钱。

“致远。”他说。

“嗯?”

“明天给你买咖喱鸡饭。”

“好。”她说。然后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像一只被主人抚摸的猫。

邓世昌抱着她,笑了。

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斑。致远号在码头上轻轻地晃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的心跳。她的心跳。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