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1:归途1
朋友们,感谢肉粽的金币,今日四更。
一、请假
光绪十五年(1889年)的冬天,上海格外冷。
北洋水师的主力舰队停泊在高昌庙军港,等着开春后北归。军舰需要休整,水兵需要休整,管带们也需要休整。丁汝昌体恤下属,除了值班的人员之外,允许各舰管带轮流请假回家探亲。
消息传下来的那天,邓世昌在致远号的舰桥上站了很久。
他望着西南方向。那个方向是海,海的那边是陆地,陆地的更远处是广东,是番禺,是他的家。他已经五年没有回去了。
五年。
光绪十年(1884年),他接到家里的信,说父亲病重。他连夜向李鸿章递了请假条,李鸿章批了。他收拾好行李,站在致远号的甲板上,等着上岸的驳船。然后军报来了。法国人的舰队在闽江口集结,福建水师告急,北洋水师进入战备状态。
他把行李放回舱房,把请假条从李鸿章那里要回来,撕了。他站在舰桥上,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很短。“海防吃紧,儿不能归。父亲保重。”
他不知道这封信有没有寄到。他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看到这封信。他只知道,三个月后,第二封信来了。不是父亲写的,是妻子何氏写的。只有一行字:“父亲大人已于上月廿三日卯时去世。”
那天他站在致远号的舰桥上,也是望着西南方向。没有哭。北洋水师的管带,不能在士兵面前哭。他只是在舰桥上站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水兵们发现他的眼睛是红的。他说海风太大了。
五年了。他没有回去给父亲上一炷香,没有在父亲的坟前磕一个头,没有穿一天孝服。他是长子。长子应该做的事情,他一件都没有做。他不敢想这件事。每次想到,胸口就像被人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现在他终于可以回去了。
丁汝昌批了他半个月的假。半个月,从上海到广东番禺,坐船要三天,来回六天,他可以在家里待九天。九天。够了。
他回到舱房里,开始收拾行李。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书,几块碎银。他把碎银分成两份,一份带回家,一份留在船上。留在船上的那份,他想了想,又从里面拿出几块,放在另一个小布袋里。那是给致远买咖喱鸡饭的。他虽然不在船上,但她还是要吃饭的。他不能让水兵们发现她在吃东西,所以他提前买好,放在舱房里,告诉她每天自己来吃。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然后坐在桌前,等着月光。
二、送行
月光从舷窗照进来的时候,致远从月光里浮现出来。她看见桌上的行李,愣了一下。
“管带要出门吗?”
“嗯。回广东。回家。”
“回家?”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管带的家在广东。致远知道。管带说过。”
“我父亲——”他停了一下。“光绪十年去世了。我一直没有回去。这次请假回去,给他上坟。”
致远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懂什么是“上坟”,但她懂“去世”。她知道管带的父亲没有了。就像她的母亲——泰恩河——在她离开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管带。”她说。“致远想送管带一程。”
邓世昌看着她。“你送我一程?你的本体在这里。你能走多远?”
“不知道。”她说。“但致远想试试。管带走了,致远一个人在这里,会想管带。能多待一会儿,就多待一会儿。”
邓世昌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干干净净的、黑色的眼睛里。那里没有撒娇,没有任性,只有一种他越来越熟悉的东西——她不想让他走。但她不会说“不要走”。她只会说“能多待一会儿,就多待一会儿”。
“好。”他说。“明天早上,你虚化了,跟我一起上船。能走多远走多远。”
“好。”她笑了。那种笑,不是成年人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一个孩子被告知“你可以跟大人一起出门”时的那种笑——纯粹的、满足的、毫不掩饰的。
第二天一早,邓世昌拎着行李走上跳板。致远虚化地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能看见她。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洋裙——就是在上海买的那套——头上戴着那顶有薄纱的帽子。她不太喜欢那顶帽子,但她知道岸上人多,不能把脸露出来。
邓世昌上了一艘开往广东的客船。致远跟着他,走过跳板,走过甲板,走进船舱。她的脚步很轻,像在水面上漂。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能注意到她。
客船缓缓驶离码头。致远站在船舷边,看着上海的海岸线一点一点地后退。她的本体——致远号——还停在高昌庙军港里,灰色的船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她能感觉到它。像一个人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身体一样,她能感觉到那艘两千三百吨的巡洋舰,每一颗铆钉,每一根螺栓,每一块木板。
她在走。她的本体没有走。它们之间的距离在一点一点地拉大。
三、界限
客船驶出黄浦江,进入长江口。海水从灰色变成了绿色,又变成了深蓝色。致远站在船舷边,看着海面上的浪花。邓世昌站在她身边——没有人能看见她,所以他可以放心地站在她身边,不用避嫌。
“管带。”她说。“致远能感觉到。本体越来越远了。”
“还能走多远?”
“不知道。”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根连接她和本体的线。那根线在一点一点地拉长,像一根被慢慢拉伸的橡皮筋。还没有断,但越来越紧了。
客船驶过舟山群岛。致远靠在船舷上,脸色有点发白。“管带。”
“嗯。”
“致远可能走不了太远了。”
“不舒服吗?”
“不是不舒服。是——越来越弱了。像灯里的油在烧。越烧越少。越烧越暗。”
邓世昌看着她。她的身体在日光下是半透明的,像一团正在消散的雾。他能看见她身后的海面,能看见浪花,能看见远处的岛屿。她的轮廓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还能走多远?”他又问了一遍。
“也许到中午。也许不到。”
邓世昌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在这里告别吧。”
“不。”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致远能多待一会儿,就多待一会儿。”
邓世昌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海面。舟山群岛的海水是绿色的,清澈的,能看见海底的礁石和水草。远处有几艘渔船,帆是白色的,在风中鼓得像一面面旗帜。
“管带。”她说。“管带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邓世昌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好人。”他说。“一辈子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没做过什么大事,也没让家里人饿过肚子。他供我读书,供我考功名,供我上船。他——”他停了一下。“他死的时候,我不在身边。”
致远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像海水。他的手是暖的。
“管带。”她说。“管带的父亲知道管带在做什么。他知道管带在做大事。他不会怪管带的。”
邓世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海面,看着那些白色的渔船,看着远处模糊的海岸线。他的眼眶有点热。他没有哭。北洋水师的管带,不能在士兵面前哭。但她在身边。她不是士兵。她是一艘船。是他的船。
“致远。”他说。“谢谢你。”
“不用谢。”她说。“致远是管带的船。致远想陪管带。能陪多久陪多久。”
四、告别
中午的时候,客船驶过了舟山群岛,进入了外海。海水从绿色变成了深蓝色,无边无际的,像一块巨大的蓝布。致远靠在船舷上,身体比刚才更透明了。她的轮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像一团快要散开的雾。
“管带。”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致远走不了了。”
邓世昌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再往前走,致远就会散掉。”她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致远不怕。但致远散了,管带就没有船了。致远不能散。”
邓世昌的眼眶热了。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他的手穿过了她的手——她太透明了,透明到他已经触碰不到她了。
“致远。”他的声音在发抖。
“管带不要难过。”她说。“致远在这里等管带。管带办完事,回来,致远还在。致远哪里都不去。”
“你——”他停了一下,把眼泪逼回去。“你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吗?”
“不会。”她说。“致远是船。船不怕一个人。船只怕——没有管带。”
邓世昌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的脸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只有眼睛——那双黑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一样的眼睛——还在亮着。
“管带。”她说。“致远要走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嗯。”
“管带回家以后,不要难过。管带的父亲在天上看着管带。他会为管带骄傲的。”
邓世昌点了点头。他说不出话。
“管带。”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了,像一根头发丝落在地上。
“嗯。”
“致远喜欢管带。是船喜欢管带的那种喜欢。管带是致远见过的最好的人。”
邓世昌伸出手,朝着她的方向。他的手穿过了她透明的轮廓,什么也没有触到。但她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像在笑。
“管带。再见。”
然后她消失了。不是慢慢地消散,而是一瞬间——像灯被吹灭了,像雾被风吹散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邓世昌站在船舷边,手还伸在半空中。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甲板,看着那片她刚才站着的地方,看着那片阳光。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咸咸的,凉凉的。他慢慢地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放在胸口。
“再见。”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五、回家
三天后,邓世昌站在了广东番禺老家的门口。
门还是那扇门,木头已经旧了,漆也掉了,门环上锈迹斑斑。院子里的那棵龙眼树还在,比他走的时候高了很多,枝丫伸出了墙头。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何氏从堂屋里出来。她看见他的时候,愣住了。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老爷——”她叫了一声,声音在发抖。
“嗯。”他说。“回来了。”
他没有问她好不好,没有问孩子们好不好,没有问家里好不好。他问的是:“父亲的坟在哪里?”
何氏擦了擦眼泪。“在后山。我带你去。”
“我自己去。”
他放下行李,换了一身素服,一个人上了后山。父亲的坟在后山的半腰上,面朝南,能看见远处的海。坟头上长满了草,墓碑上刻着父亲的名字,和立碑的日期——光绪十年十一月。
光绪十年十一月。父亲是十月去世的。碑是在他去世一个月后立的。立碑的人,是他的弟弟。不是他。他是长子。立碑的人应该是他。
他在坟前跪下来。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忍着的、把眼泪逼回去的哭。而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孩子一样,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土,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得喘不上气。他哭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海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红色,久到他的嗓子哑了,眼睛肿了,眼泪流干了。
“父亲。”他说。声音是哑的,像砂纸在木头上磨。“儿子回来了。儿子来晚了。五年了。儿子没能给您送终,没能给您穿寿衣,没能给您磕头。儿子不孝。儿子——”
他说不下去了。他把头抵在坟前的泥土上,额头贴着那些干枯的草根,感觉到泥土的凉意,感觉到草根的粗糙,感觉到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渗进土里。
“海防吃紧。”他说。“儿子走不开。法国人的船在闽江口,儿子不能走。儿子是管带,儿子走了,船怎么办?船上的兵怎么办?北洋水师怎么办?儿子——儿子——”
他又哭了。哭得比刚才还厉害。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他的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没有感觉。他的膝盖跪在石头上,硌出了血,他没有感觉。他只是哭。把五年的眼泪,五年的愧疚,五年的“不敢想”,全部哭出来。
后来他晕了过去。不是慢慢地倒下去的,而是在哭到最厉害的时候,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何氏在坟前找到了他。她带了一个丫鬟,拿着灯笼和棉被。她看见邓世昌趴在坟前,满脸是泪,满手是泥,指甲缝里都是血。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老爷。”她轻声叫他。他没有反应。她让丫鬟帮着她,把他抬到棉被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他抬回了家。
那天晚上,邓世昌发起了高烧。何氏给他熬了姜汤,他不喝。给他敷了冷毛巾,他推开。他只是闭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何氏凑近了听,听见了几个字。
“致远……致远……”
何氏不知道“致远”是什么。她只知道那是他船的名字。她以为他在说胡话,在梦里还在想着他的船。她没有多想,只是把被子给他掖好,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六、商量
邓世昌的烧在第二天退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何氏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
“老爷。”她说。“您醒了。”
“嗯。”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头还是晕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老爷,您五年没回来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好好歇着。家里的事,我来操持。”
邓世昌看着她。她瘦了。比他走的时候瘦了很多。眼角有了皱纹,鬓边有了白发。她比他小好几岁,看起来却比他老了。他在海上漂着,她在家里撑着。三个儿子五个女儿,一个妾室,一个老母亲,一大家子人,全靠她一个人操持。
“辛苦你了。”他说。
何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邓世昌不是那种会甜言蜜语的人。他每个月把银子寄回来,一年写几封信,信上永远是那几个字:“一切安好。勿念。”她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说“辛苦你了”,不会说“谢谢你”,不会说任何多余的话。
“老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件事。”邓世昌说。“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他停了一下。“再纳一房妾。”
何氏沉默了。邓世昌看着她,等着她说话。他知道她会同意。她是那种“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女人。她不会反对,不会闹,不会摔东西。她只会低下头,说一句“听老爷的”。
但她没有低头。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是哪家的姑娘?”她问。
邓世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那棵长出院墙的龙眼树,看着远处那片他看不见的、但知道它在那里的大海。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不想撒谎。在她面前,在这个替他撑了五年家的女人面前,他不想撒谎。
“她不是哪家的姑娘。”他说。
何氏愣住了。“那她是什么人?”
邓世昌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她算不算人。”
何氏的脸色变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襟。
“老爷,您在说什么?”
邓世昌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有一种他熟。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丈夫要纳妾了,我得表现得大度”的笑,而是一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笑。像一个人在听一个很荒唐的故事,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个故事也许是真的。
“老爷。”她说。“您能跟我多讲讲她吗?她叫什么?她长什么样?她喜欢吃什么?她——她会说话吗?”
邓世昌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了,只有一种他很少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好奇。
他靠在床头,开始讲。讲致远在英国诞生的那一天,讲她第一次看见他时的样子,讲她在月光下学写字,讲她喜欢吃咖喱鸡饭,讲她往他碗里加菜,讲她问他“管带,致远念管带”是什么意思,讲她在上海的大街上把薄纱撩开,讲她送他到舟山,然后在阳光下消失。
他讲了很多。讲到嗓子哑了,讲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讲到窗外的龙眼树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何氏坐在床边,听着,没有打断他。她只是在某些地方会问一句,“然后呢?”或者“她真的这么说?”或者“她真的能弄出金子来?”
等他讲完了,她沉默了很久。
“老爷。”她说。“她是个好孩子。”
邓世昌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她是个好孩子。”何氏说。“她什么都不懂,但她对您好。她心疼您吃得不好,她给您买煤——不,她给您弄金子买煤,她送您到舟山。她——”何氏停了一下,眼眶红了。“她比我这个做妻子的,对您还好。”
邓世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爷。”何氏说。“您想纳她,我不拦您。但是——她上不了岸。她只能在船上。她不能跟您回老家,不能在祠堂里上香,不能在族谱上留名。她只能做您的——您的船。她不委屈吗?”
邓世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龙眼树,看着远处那片他看不见的、但知道它在那里的大海。
“委屈。”他说。“但我更怕失去她。”
何氏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暖的,粗糙的,指节粗大,是这些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
“老爷。”她说。“那您就好好待她。别让她受委屈。”
邓世昌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是那种不会在丈夫面前哭的女人。
“谢谢你。”他说。
何氏摇了摇头。“不用谢。您是我的丈夫。您高兴,我就高兴。”
那天晚上,邓世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何氏已经去睡了,丫鬟们也歇了,整个宅子都安静下来。他望着天花板,想着致远。她在上海,在致远号上,在月光下。她在做什么?在写字吗?在吃咖喱鸡饭吗?在等他回去吗?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管带,致远在这里等管带。管带办完事,回来,致远还在。致远哪里都不去。”
他闭上眼睛,轻轻地、轻轻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致远,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窗外,风停了。龙眼树的枝丫在月光下纹丝不动,像一幅画。远处的大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像千万颗星星落在了水里。
他的船在那片海里。他的致远在那片海里。
(第十二点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