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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你是谁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四章 你是谁

一、僵持

月光在舱房里静静地流淌。

邓世昌的手指扣在梅花手枪的枪柄上,没有拔出来,也没有松开。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面前这个陌生女子身上,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在判断眼前的猎物究竟有没有威胁。

她蹲在他床边,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那双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狡黠,只有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像迷路的孩子。像被遗弃的船。

他定了定神,开始仔细观察她。作为一个在海上漂泊了二十年的军人,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英国的海军军官、德国的造船工程师、南洋的华侨商贩、天津卫的三教九流。他的眼睛很毒,一个人是善是恶、是真是假,他通常看几眼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但这个女子,他看不透。

不是因为她的伪装太高明,而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在伪装。她的表情是敞开的,像一本被人翻开的书,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只是他看不懂那上面的文字。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她的中文,磕磕巴巴的。“你……怕?”这三个字,声调完全不对。“你”是第三声,她念成了第一声;“怕”是第四声,她念成了轻声。这不是伪装出来的——一个训练有素的间谍,不可能在这么简单的三个字上犯错。

而且,她的口音很奇怪。不是任何一个他听过的外国人说中文的口音。不是英语的腔调,不是法语的腔调,也不是日语、朝鲜语、南洋土语的腔调。那是一种……没有腔调的腔调。像一个人从来没有说过话,第一次尝试发出人类的音节。

金发。黑眼。皮肤白得像瓷器,面部特征却带着亚洲人的影子。中英混血?他在英国见过几个中英混血的孩子,确实有些长得像她——但又不完全像。那些孩子的头发大多是棕色的,眼睛是褐色的,皮肤也没有她这么白。

而且,她身上的那件衣服。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的袖口上。月光照在那两道金色的条纹上,照在那两个繁体字上。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北”、“洋”。

北洋。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件衣服的款式,分明是北洋水师的制服改的。立领、双排扣、袖口的金色条纹——这些都是北洋水师军官常服的标志性特征。但他的制服是深灰色的,这件是深蓝色的。他的制服是男式的,宽大、硬朗,而这件——收腰、贴合、裙摆飘逸,像是被人精心改过的女装。

谁会做这样一件衣服?谁会穿这样一件衣服?

而且,她是怎么上船的?致远号航行在南海中央,最近的海岸也在几百海里之外。她是如何穿过茫茫大海,悄无声息地进入他的舱房,蹲在他的床边的?

他的脑子飞速地转着,但表面上不动声色。他的手依然握着枪柄,但指关节不再那么用力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二、英文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英语开口了。

“Who are you?”(你是谁?)

他特意选择了英语。如果她是中英混血,如果她从小在英国长大,那她应该能听懂英语。而且,用英语问话还有一个好处——这艘船上的水手都是中国人,没有一个懂英语。即使隔墙有耳,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女子听到英语,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双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忽然有了一丝光彩。像是迷路的孩子听到了熟悉的口音,像是被遗弃的船看到了远处的灯塔。

她张了张嘴,然后磕磕绊绊地开口了。

“I……I am……”(我……我是……)

她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困惑,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又像是在思考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I don't know.”(我不知道。)

邓世昌的眉头皱了一下。

“You don't know who you are?”(你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摇了摇头。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晃动,像被风吹过的麦浪。

“I……know a name.”(我……知道一个名字。)她慢慢地说,每个单词都说得很小心,像是在水里捞珠子,一颗一颗地捞起来。“They call me……Zhiyuan.”(他们叫我……致远。)

邓世昌的手猛地握紧了枪柄。

致远。

她说的是“致远”。

他的船。他的致远号。那个他每天操舵、每天抚摸、每天在黄昏时坐在船舷上夸赞的致远号。

他盯着她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说谎的痕迹。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干干净净地看着他,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清澈得让人不敢直视。

“What do you mean you are ‘Zhiyuan’?”(你说你是“致远”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女子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然后她伸出手——那只白皙的、修长的、手指纤细的手——指了指地板,指了指墙壁,指了指天花板,最后指了指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大海。

“This.”(这个。)她说。“All of this.”(所有这些。)

邓世昌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她疯了?她在说什么胡话?她说这艘船是“她”?她是这艘船的……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更冷静的语气问道:

“Are you saying……you are this ship?”(你是说……你就是这艘船?)

女子点了点头。点得很认真,很笃定,像是在确认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I was born here.”(我诞生在这里。)她说。“In the keel.”(在龙骨里。)

邓世昌沉默了。

三、不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舷窗外移动了一点,地板上的银白色方块倾斜了一个角度。他握着枪柄的手慢慢松开了,但还没有离开枕头。

他在想。

他在想,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如果她真的是这艘船的灵魂——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他总觉得这艘船“听话”。为什么他每次操舵的时候,掌心传来的感觉不像是在操纵一堆钢铁,而像是在握着一只温暖的手。为什么在印度洋的那个夜晚,没有风、没有浪,船却轻轻地晃了两下。

那是她。

一直都是她。

但如果她不是呢?如果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呢?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If you are this ship,”(如果你就是这艘船,)他慢慢地说,“then prove it.”(那就证明给我看。)

女子看着他,眼睛里露出困惑的表情。

“Prove?”(证明?)

“Show me something only this ship can do.”(给我看看只有这艘船能做到的事。)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月光下微微发光,指尖透明得像玻璃。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解释什么。

“I am……like humans.”(我……像人类。)她说。“But different.”(但不一样。)

她抬起手,指了指舱房的铁门。

“Humans cannot……go through that.”(人类不能……穿过那个。)

然后,她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门边的铁壁。

邓世昌看见,她的手指没入了铁壁。不是撞上去的,不是砸上去的,而是——穿过去了。像一根筷子插入水中,像一滴雨落入大海。铁壁在她的手指周围没有任何变形,没有任何破损,只是安安静静地让她的手指穿了过去。

他瞪大了眼睛。

她把手抽回来,翻过来给他看。手指完好无损,白皙如初,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I can.”(我可以。)她轻声说。

邓世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这辈子在海上见过无数奇事——风暴、海啸、龙卷风、幽灵船——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的手指能穿过钢铁。

女子继续说。她的英文比中文流利得多,但依然磕磕绊绊的,像一个正在学习说话的孩子。

“I can feel……everything.”(我能感觉到……一切。)她说。“Every rivet. Every bolt. Every plank.”(每一颗铆钉。每一根螺栓。每一块木板。)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There is a bolt……under the floor. Third row from the left. It is a little loose.”(地板下面有一根螺栓。左边第三排。有点松了。)

邓世昌下意识地看向地板。他当然不知道地板下面有没有螺栓,也不知道那根螺栓是不是松了。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像一个在描述自己身体感受的人。

“I can make it……tight again.”(我可以让它……重新变紧。)她说。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他。

“Do you want me to……prove more?”(你想让我……证明更多吗?)

邓世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Show me something bigger.”(给我看点更大的。)

四、掀翻

女子看了他一会儿。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古老的井,井底映着星光。

然后她轻轻地、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I can move……anything on this ship.”(我可以移动……这艘船上的任何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

“Except myself. I cannot move……the ship herself. That would need……steam.”(除了我自己。我不能移动……船本身。那需要……蒸汽。)

邓世昌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看见她的目光移到了他身下的床上。

“This bed.”(这张床。)她说。“Do you want me to……move it?”(你想让我……移动它吗?)

邓世昌下意识地想说不——他正躺在这张床上,如果她把床掀了,他岂不是要摔下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切就发生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音。没有震动。

只是他身下的床板忽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猛地掀了起来,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床板的两端,用力向上翻。

邓世昌只觉得后背一空,整个人从床上滚落下来,“咚”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板上。

他的后脑勺撞在地板上,眼前冒了一阵金星。梅花手枪从他手里滑出去,滑到了墙角。

疼。

不是那种要命的疼,是那种让人火冒三丈的疼。

他趴在地上,愣了一秒。

然后,一股怒火从胸腔里蹿了上来。

他是北洋水师的管带,是大清国的海军军官,是邓世昌。他这辈子还没被人从床上掀下来过——不管对方是人还是鬼还是船。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那个站在床边的女子。

她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金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的表情——他看清了她的表情——不是故意的,不是恶作剧,而是一种纯粹的、天真的困惑。像一个孩子按照大人的要求做了一件事,然后等着大人的评价。

她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问:这样可以吗?

邓世昌深吸了一口气。

“I said ‘move it’,”他咬着牙说,每一个单词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not ‘throw it’.”(我说的是“移动”,不是“扔”。)

女子眨了眨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困惑更深了。

“Move……throw……”她喃喃地重复这两个词,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区别。“Sorry. I……don't know the difference.”(对不起。我……不知道它们的区别。)

邓世昌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跤摔得有点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没流血。

他刚站稳,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舱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带?管带!”

是卫兵的声音。

邓世昌的心一沉。

刚才那声巨响——床板翻倒、他摔在地上的声音——肯定被外面的人听见了。致远号上的卫兵训练有素,任何异常声响都会引来他们的注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

“管带,您没事吧?”

然后,门闩被拨动的声音。

邓世昌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女子。

她还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金发、白衣、深蓝色的裙摆。她听见了门外的声音,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像一个人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并且完全不担心。

“You should go,”(你该走了。)他低声说,声音急促而紧张。“Now.”(现在。)

女子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不舍。

是……明白。

她点了点头。

然后,门被推开了。

五、虚化

卫兵冲进来的时候,舱房里只有邓世昌一个人。

他站在床边,床板翻倒在地上,被褥散落一地,枕头被甩到了墙角。墙角还有一把梅花手枪,安静地躺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苍白,而是那种被人从床上掀下来之后、又来不及发火的憋闷。

“管带!”领头的卫兵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太过荒谬、荒谬到一定程度之后、人就会觉得想笑的想笑。

他是一艘战舰的管带。他在这艘船上生活了两个月,每天操舵、每天巡视、每天在黄昏时坐在船舷上看海。他以为自己对这艘船了如指掌。

但他不知道,这艘船一直在看着他。

他想起印度洋的那个夜晚。他靠着炮管,轻声说“致远啊致远,你可知道我等你等了多少年”。然后船身轻轻地晃了两下,没有风,没有浪。

是她。

他想起朴茨茅斯的那一天。他第一次踏上这艘船的甲板,站在舰桥上,望着远处的海。他说“致远,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在听。

她一直在听。

他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舱房。

月光还在。舷窗外,南海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无边无际的镜子。

他忽然开口了。用的不是英语,是中文。

“致远。”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舱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她在听。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

“你还在吗?”

风从舷窗的缝隙里钻进来,轻轻吹动了翻倒的床单。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回应。

邓世昌站在那里,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一阵风,也许是船身的一次轻晃,也许是铁壁上一只忽然浮现的手。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只有海,只有一艘在南海中央静静航行的船。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梅花手枪,吹了吹上面的灰,重新塞回枕头底下。他把翻倒的床板扶起来,把散落的被褥重新铺好。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地板下面,左边第三排的位置——如果那里真的有一根螺栓的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当然看不见,地板是封死的。

但他忽然很想知道,那根螺栓是不是真的有点松。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板上。

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远处蒸汽机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呼吸。

他笑了一下。

笑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的海。

南海的夜很静。月亮挂在半空,把银白色的光洒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远处,靖远号、经远号、来远号的桅灯在黑暗中闪烁,像三颗低垂的星。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舷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致远。”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这艘船——他的船——是有灵魂的。

而这个灵魂,此刻就在他身边。在铁壁里,在地板下,在每一颗铆钉、每一根螺栓、每一块木板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好奇地、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她蹲在他床边时,那双黑色的眼睛。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恶意,没有算计,没有目的。

只是看着。只是好奇。只是想让他知道,她在这里。

他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海。

“致远。”他说。第三次。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点点震动。不是蒸汽机的轰鸣,不是海浪的拍打,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柔和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脚下的地板深处,轻轻地、轻轻地,回应了一声。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板。

月光照在上面,照出木纹的纹理,照出铆钉的圆顶。

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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