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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初见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三章 初见

一、难学的话

航行第四十天。印度洋,巽他海峡。

致远最近有些沮丧。

中文太难了。不是一般的难,是那种——你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了很多,但真正说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的难。

她已经能听懂不少词了。“快”、“好”、“船”、“海”、“北洋”——这些常用的词,她都能在对话中准确地辨认出来。她甚至能听懂一些短句,比如邓世昌常说的“好船”、“致远快”,还有那天他对林永升说的“风浪里也是一条好汉”——虽然她到现在也不太明白“好汉”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她不会说。

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会。中文的声调像一条滑溜溜的鱼,每次她想抓住它,它就从指缝里溜走了。她在心里试着念过“邓世昌”这三个字——Dèng Shìchāng——但念出来的时候,总是平铺直叙的,像英国人念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完全没有那种抑扬顿挫的味道。

而且,她发现中文远远不止是词汇的问题。那些人说话的时候,同样的词在不同的语境里,意思完全不同。比如“好”这个字,用在“好船”里是称赞,用在“好了”里是完成,用在“好吧”里是无奈。她完全搞不清楚这些细微的差别。

更让她头疼的是,那些人说话总是省略很多东西。邓世昌说“致远快”,她听懂了。但林永升有时候会说“致远的快”,加了一个“的”字;有时候又说“快得很”,加了一个“很”字。这些小小的变化,她完全摸不清规律。

有时候,她会整段整段地听不懂。比如那天晚上,邓世昌和几个军官在舱房里喝酒聊天,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致远趴在舱房外面——当然是虚化的,没有人能看见她——听了整整一个时辰,结果只听懂了不到十个词。

“海”、“船”、“北洋”、“日本”、“英国”……

其他的,全是一团浆糊。

她沮丧极了。

在纽卡斯尔学英语的时候,她花了差不多两年才能听懂大部分日常对话。按照这个速度,她要完全学会中文,至少还要一两年。可她现在就在中国人的船上,每天听着中文,却大部分都听不懂——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就像一个人被困在玻璃罩子里,能看见外面的人在说话、在笑、在交流,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渴望听懂。

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理由——她还没有“高尚”这个概念。她只是……好奇。

好奇邓世昌每天在说什么。好奇他和林永升聊的那些话题。好奇他在深夜独自坐在船舷上时,自言自语的那些话。

她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二、好奇

是的,她对他很好奇。

这种好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清楚。也许是从他第一次踏上她的甲板的那一刻,也许是从他第一次握住舵轮的那一刻,也许是从那个深夜、他在船尾靠着炮管轻声说“致远啊致远,你可知道我等你等了多少年”的那一刻。

她不知道这种好奇叫什么。她不知道在人类的语言里,有一个词叫“在意”,还有一个更深的词叫“依恋”。她只是一艘船,一个在龙骨铺设的那一刻才醒来的灵魂,一个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的新生儿。

她对邓世昌的“好奇”,就像婴儿对母亲的好奇。不是因为爱情——她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对她说话的人,第一个触碰她的人,第一个让她觉得自己“存在”的人。

在纽卡斯尔的两年里,没有人知道她活着。那些工人、那些工程师、那些偶尔来访的客人,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一句“你”怎么样。他们只把她当成一艘船,一堆钢铁,一件货物。

但邓世昌不一样。

他对她说话。不是那种“这艘船怎么样”的客观描述,而是“致远啊致远”这种——对着她、说给她听的话。

他不知道她能听见。但他还是说了。那些深夜的自言自语,那些黄昏的轻声感叹,那些操舵时从掌心传来的温暖——所有这些,都让致远觉得,自己不再是一堆钢铁。

自己是一个人。

虽然她不知道“人”到底是什么。

三、念头

她开始有了一个念头。

一个大胆的、疯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念头。

她想在他面前现身。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是在那个印度洋无风带的夜晚。邓世昌靠在她的一门主炮旁边,轻声说“致远啊致远,你可知道我等你等了多少年”。她让船身晃了两下,他笑了,说“又是你”。

那时候她就想:如果他看见我呢?如果他看见我站在他面前呢?

但她没有做。因为她不知道怎么“现身”。她只是虚化的,没有人能看见她。她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从来没有照过镜子,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样子。

而且,她害怕。

害怕什么呢?她说不清楚。也许是害怕他看见她之后会害怕,也许害怕他看见她之后会把她当成怪物,也许只是害怕——改变。

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他每天操舵,她每天感受他的掌心。他每天黄昏坐在船舷上,她每天站在他身后。他在深夜自言自语,她在旁边静静地听。

这不就够了吗?

但不够。

她想让他知道她在这里。不是作为一艘船,而是作为一个“人”——虽然她不确定自己算不算人。她想让他知道,那些他深夜说的话,她全都听见了。那些他黄昏时夸她的话,她全都记住了。

她想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她也不是。

四、宿舍

航行第五十天。南海。

编队已经进入南洋群岛,离中国越来越近了。致远能感觉到海水的变化——印度洋的水是深蓝的、咸度很高的,而南海的水更浅、更绿,带着一种热带特有的温暖。

邓世昌的宿舍在舰桥后方的上层甲板,是一间不大的舱房。门是铁制的,厚重结实,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舷窗。舱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一些书,致远不认识上面的字,但她知道那是中文。

每天晚上,邓世昌回到舱房之后,致远就会“跟”过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跟过去。也许是好奇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做什么,也许是舍不得他离开她的“视线”——如果她有视线的话,也许只是习惯了待在他附近。

她穿过铁门的时候,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身体是虚化的,可以穿过任何固体。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那扇门是铁的、是硬的,但对她来说,它就像一层薄雾,轻轻一穿就过去了。

她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还担心过:万一他看见一双手从铁门里伸出来怎么办?

后来她发现,她根本不需要“伸”手。她的整个身体都可以直接穿过门,无声无息,不留痕迹。就像影子穿过光,就像水穿过沙。

邓世昌从来不知道。

每天晚上,他回到舱房之后,会做差不多同样的事情:脱下官服,换上便服,坐在桌前看一会儿书,然后在纸上写点什么。有时候他会站在舷窗前,望着外面的海,站很久。

然后他会吹灭油灯,上床睡觉。

这时候,致远就会站在他的床边——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

看他闭着眼睛,看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看他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皱起,又慢慢舒展开。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她不知道在人类的语言里,这种行为叫“注视”,而这种注视背后的感情,叫“守护”。

她只是觉得,待在他身边的时候,她就不会觉得孤独。

五、决定

航行第五十五天。距离中国海岸,不到一千海里。

那天晚上,邓世昌像往常一样回到舱房,看书,写字,然后吹灭油灯。

但致远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他床边。

她站在舱房中央,看着他。

油灯灭了,舱房里很暗。只有舷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框。

她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

要不要让他看见我?

她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她从来没有照过镜子。但她的“身体”——那个虚化的、平时没有人能看见的身体——一直是存在的。她有头发,有眼睛,有鼻子,有嘴,有手,有脚。她是一个人的形状。

但她从来不知道这个形状是什么样的。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经过了舰上一面镜子——那是邓世昌舱房里挂在墙上的小镜子,他每天早晨用来整理仪容的。

她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那一刻,她愣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她吗?

金黄色的头发,不是中国人的黑色,也不是英国人的棕色,是那种在阳光下会闪闪发光的金色。头发垂在肩上,有点乱,像是从来没有梳理过。

眼睛是黑色的。不是棕黑,是纯粹的黑,像深海最底处的颜色,看不见底。

皮肤是白色的,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像瓷器一样细腻的白。

面部特征……怎么说呢,不像纯粹的中国人,也不像纯粹的英国人。眉骨不高不低,鼻梁不塌也不过分挺拔,嘴唇薄薄的,下巴尖尖的。如果非要说像什么,大概像一个——混血儿?但她不知道这个词。

身高比邓世昌高一点。她估计大概有一米七二左右,因为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视线会落在他头顶上方一点点。

她身上穿着一件衣服。一件她从来没见过的衣服。

那件衣服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不知道。它就在那里,像她身体的一部分,从她“醒来”的那一刻就存在了。

那是一件军装。但不是英国海军的军装,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国家的军装。

深蓝色的上衣,立领,双排扣,收腰的设计让衣服贴合着她的身体。袖口上有两道金色的条纹,上面绣着两个繁体字——她后来知道那是“北洋”。下摆到腰部以下,像一件短外套,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裙,裙摆到脚踝。

整件衣服明显是脱胎于北洋水师的制服,但被“女性化”了——不是她主动改变的,而是它天生就是这个样子。像她的身体一样,是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原来我长这样。

原来我可以被看见。

那天晚上,她做出了决定。

六、现身

航行第五十六天。夜。

邓世昌的舱房里,油灯已经灭了。月光透过舷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他在床上躺着,呼吸平稳,显然已经睡着了。

致远站在舱房中央。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从他一躺下就开始站,站到现在,大概有一个时辰了。

她在犹豫。

她不知道怎么“现身”。她的身体一直都是虚化的,没有人能看见。她从来没有试过让自己变得“可见”。她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可以控制的。

她试着“想”——让自己变得实在一点,让自己可以被看见。

什么都没发生。

她试着“用力”——像在黑暗里喊出声那样,把自己的存在感向外扩散。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沮丧地低下头。也许她根本就不能被看见。也许她注定只能做一个影子,一个永远站在别人身后、却永远不会被看见的影子。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脚上,她的裙摆上,她的手上——那些被月光照到的地方,隐约有了一层淡淡的轮廓。

不是影子。影子是黑的。那是——微微发光的轮廓,像月光本身凝聚成了形状。

她试着把手伸到月光最亮的地方。

一只手。一只白皙的、修长的、手指纤细的手——在月光下,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

她几乎要叫出来。

原来是这样。

她需要光。不是普通的光,是某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许是月光,也许是某种她能“吸收”的能量?她不懂。她只知道,在月光下,她可以让自己变得可见。

她走到舷窗前,让月光完全照在自己身上。

先是手,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

她看着自己在月光中一点一点地浮现,像一个正在被画出来的人,从线条到轮廓,从轮廓到实体。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身体变得沉重了,不像之前那样轻飘飘的。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能感觉到空气的温度,能感觉到——重量。

她有重量了。

她站在那里,完整地、真实地站在那里。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床上的邓世昌。

他还在睡着。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轻轻地,迈出了一步。

地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她吓了一跳,停下来,屏住呼吸——如果她有呼吸的话。

邓世昌没有动。

她松了一口气,又迈出一步。两步。三步。

她站在他的床边了。

月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她身上,也照在他脸上。

她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不像白天那样严肃,也不像操舵时那样专注。眉毛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而绵长。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蹲下来,让自己的脸和他的脸平齐。

她想看清他。看清这个每天操舵的人,每天黄昏坐在船舷上的人,每天深夜自言自语的人。

她的头发垂下来,金色的发丝在月光下闪着光,有一缕几乎要碰到他的脸了。

就在这时,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愣住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七、对视

邓世昌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月光怎么这么亮?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黑色的。纯粹的黑,像深海最底处的颜色,看不见底。那双眼睛离他的脸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正专注地看着他。

他的大脑停滞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他看清了——

一张脸。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皮肤白得像瓷器,金黄色的头发垂在脸两侧,在月光下闪着微微的光。面部轮廓不像纯粹的中国人,也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洋人——那是一种他无法归类的美。

一个女子。

一个陌生的女子,正蹲在他的床边,低头看着他。

邓世昌的第一反应是:眼花。肯定是眼花了。在海上漂了快两个月,睡眠不足,出现幻觉了。

他成这样?而且,他不过是一舰之长,北洋水师里像他这样的管带有七八个,哪里值得用这种级别的美人计来诱惑他?

不是间谍。那是什么?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东西。

《聊斋志异》。

他小时候读过。那些故事里,荒郊野外的破庙里、夜深人静的书房里,总会有美貌的女子突然出现。她们有的是狐妖,有的是鬼魂,有的是花精。她们出现的目的,大多是——吸食男人的阳气。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海上。孤船。深夜。月圆。

一个从未见过的美貌女子,突然出现在他的舱房里。

要素齐全。

他的右手,慢慢地、不动声色地,从被子里滑出来,向枕头下方摸去。

那里,藏着一把梅花手枪。小巧,精致,装填六发子弹,是他从德国带回来的。他一直把它放在枕头底下,以防万一。

他的手指触到了冰凉的枪柄。

女子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他的手上——那只正在摸向枕头下方的手。

然后,她开口了。

“你……怕?”

三个字。说得磕磕绊绊的,声调完全不对,像是外国人刚学中文。但声音很好听,清清冷冷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邓世昌的手指停在枪柄上,没有动。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精明的、算计的亮,而是一种纯粹的、干净的亮,像婴儿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时的眼睛。

她不懂他在做什么。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僵住了,不懂他的手为什么向枕头下面摸去,不懂他眼神里的戒备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看见了他的动作,感觉到他的紧张,然后问了一句她刚刚学会的话:

“你……怕?”

她不知道“怕”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听见过这个词——有一次风暴中,一个年轻水手在甲板上脸色发白,另一个水手问他:“你怕了?”那个水手摇了摇头,但他的手在发抖。

她把那个场景和这个词联系在了一起。

现在,邓世昌的手也在发抖。虽然很轻微,但她能感觉到。

所以,他在“怕”。

为什么?因为她吗?

她不明白。她只是让他看见了自己。她以为他会像在印度洋的那个夜晚一样,感觉到她的存在,然后笑一下,说“又是你”。

但他没有笑。他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神很紧张,他的另一只手正在慢慢地、慢慢地,从被子里滑出来。

她在想:我做错什么了吗?

她不知道。她对人的了解太少了。她不知道一个陌生女子深夜出现在一个男人的卧室里,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什么是“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什么是“瓜田李下”,不知道什么是“人心叵测”。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想让他看见她。

现在,他看见她了。

但他好像并不高兴。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地、微微地,缩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她不知道在人类的语言里,那种感觉叫“失落”。

邓世昌的手指已经握住了枪柄。

他没有拔出来。他只是握着,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贴在手心里的触感。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她的表情变了——刚才还是纯粹的好奇,现在多了一点什么。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一个被大人呵斥了的小孩,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委屈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月光在两个人之间,静静地流淌。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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