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祭天大典,已经过去三日。
外界早已天翻地覆。
皇帝驾崩,国师与禁军大将军引发神迹,月鳞归天。
桩桩件件,都像巨石投入湖心,在京城内外掀起滔天巨浪,至今未平。
然而,在太子东宫的最深处,一间与世隔绝的秘密静室里,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静室中央,并排放着两张千年寒玉床。
床身通体莹白,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寒气,将室内的温度降至冰点。
这是皇室秘宝,能护住重伤垂死之人的最后一道心脉,减缓生命力的流逝。
此刻,那两张床上,正并排躺着两个人。
武拾光,和雾妄言。
武拾光的状况看起来很好。
她身上所有的伤痕都已消失不见,皮肤完好如初。
甚至因为得到了那股新生力量的淬炼,她的肌肤在寒玉床的映衬下,透着一层淡淡的,如宝玉般的莹润光泽。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一动不动。
若不是胸口那平稳而有力的起伏,几乎会让人以为她只是一座太过逼真的玉雕。
太医们每日都会来诊脉,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每一次的诊断结果都一模一样。
脉象平稳,生机旺盛,甚至比寻常武将还要强健数倍。
但她为何迟迟不醒,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仿佛她的灵魂,迷失在了某场不愿醒来的深沉梦境里。
相比之下,雾妄言的情况,则要糟糕得多。
他躺在另一张寒玉床上,身形比往日更显单薄。
那张总是清冷孤绝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几乎要与身下的寒玉融为一体。
他的呼吸极为微弱,时断时续,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为了强行逆转阵法,引渡月鳞,他耗尽了自己所有的本源之力。
又为了将武拾光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他分了一半的力量给她。
如今的他,早已是油尽灯枯。
即使有千年寒玉床日夜护着心脉,他的生命体征,依然在以一种缓慢却无法逆转的速度,不断下滑。
夜色渐深。
静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太子处理完一天的政务,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处理政事时的朝服,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更加锐利。
他先是缓步走到了武拾光的床边。
他低头,看着她那张安详得近乎完美的睡颜。
眼神复杂。
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深藏在眼底的爱慕。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轻轻触摸一下她的脸颊,感受一下那是否是真实的温度。
但指尖在离她皮肤尚有寸许距离时,又猛地停住,最终缓缓收了回来。
他怕惊扰了她这场来之不易的安眠。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醒过来?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叹息般的温柔。
在床边站了片刻,他转过身,走向了另一张寒玉床。
他看着床上那个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白衣国师。
看着这个曾经算无遗策,将皇帝、将太祭、将满朝文武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男人,如今却虚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太子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

国师,你这一局棋,下得可真大啊。
他负手而立,声音不高,却在这间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弑君,改命,扶我上位……所有的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他顿了顿,回忆起祭天大典那晚的种种,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冷意。

只是,你千算万算,算到你自己会是这个下场了吗?
他知道雾妄言听不见。
这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的宣泄。
是在宣泄这几日来,他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后,所感受到的压力,所目睹的人心,以及对眼前这个布局者,那份难以言说的,既敬佩又忌惮的复杂情绪。

你放心,孤答应你的事,会做到。

但孤也有孤的条件。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外,传来亲信极低的禀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殿下,祭司集团那几位长老,已经在宫外跪了一天一夜了,说要求见新任大祭司。

太子眼中的所有情绪瞬间褪去,只剩下属于君王的,冰冷的威严。

(冷笑)新任大祭司?他们倒是会见风使舵。

皇帝的尸骨未寒,他们就急着来抱新的大腿了。
那……您的意思是?


让他们跪着。

什么时候孤的登基大典结束了,什么时候再让他们起来。
是。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
太子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并排躺着的两个人,眼神在那张沉睡的,和那张苍白的脸上,来回停留了片刻。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静室。
厚重的石门缓缓关上,将室内的一切,再次与外界彻底隔绝。
静室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角落里的熏香,正袅袅升起,散发出安神静气的淡淡幽香。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仿佛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然而,就在太子离开后不久。
那张属于武拾光的寒玉床上,她那只垂落在身侧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极细微,快得像一个错觉。
而另一边。
雾妄言的眉心深处,一缕极细的,宛如发丝,几乎快要熄灭的黑色阴影之力,忽然无声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风中残烛,在最后一刻,顽强地,挺住了那阵足以将它吹灭的,凛冽的寒风。
但它终究,没有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