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晓。
武拾光一夜未眠。
她已经和张叔定好了所有的计划。
只等今日天明,她便会以禁军大将军的身份,主动面圣。
她要去见皇帝。
她要去告诉他,他想要的新力量,她可以给。
只要,他放了雾妄言。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是一条死路。
但也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换他活下来的路。
她已经准备好了。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推开房门。
一道尖锐的传旨声,就先一步,划破了国师府清晨的宁静。

圣旨到——
武拾光心里猛地一沉。
她快步走出房间,只见一名陌生的传旨太监,带着一队禁军,站在庭院中央。
那队禁军的甲胄制式,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营。
是皇帝的亲卫。
武拾光的心,沉得更快了。
她走到庭院中,在那太监面前站定,没有跪下。

念。
那太监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敬意,只有冰冷的公事公办。
他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禁军大将军武拾光,乃武神之后,国之栋梁,血脉尊贵,系天下安危。

近日京中动荡,恐有宵小之辈,觊觎将军血脉,图谋不轨。

朕为保将军万全,护武神一脉之清誉,特下旨。
那太监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抬起眼,阴冷地扫了武拾光一眼。

即刻起,封锁国师府。

府内外禁军,全部换防为神策营亲卫。

武将军于府中静养,任何人,不得进出。

钦此!
圣旨念完,庭院里一片死寂。
武拾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没有听懂。
不是治罪。
是保护。
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她彻底困死在这座府邸里。
她去不了皇宫。
她见不到皇帝。
她所有的计划,在她还没来得及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就被皇帝,轻而易举地,斩断了。

我不接旨。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那传旨太监像是早有所料,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
将军,这道旨意,是为了保护您。

您接,或不接,旨意,都在这里。

他说着,将圣旨往旁边的小厮手里一塞,转身,对着身后那队神策营亲卫一挥手。
执行吧。

神策营的士兵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面无表情,动作迅速,将原本守在府内的禁军尽数替换。
府门外,也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武拾光猛地回头。
她看见那扇沉重的,朱红色的府门,正在缓缓关闭。
外面,站满了陌生的,神情冷漠的士兵。
她想冲过去。
可她知道,没用了。
这道门,一旦合上,就再也打不开了。
“轰隆——”
一声巨响。
府门,在她的眼前,重重合上。
紧接着,是数道铁锁落下的,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那声音,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砸在武拾光的心上。
将她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希望,砸得粉碎。
她被彻底困死在这里了。
皇宫,御书房。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两份密报。
一份,来自天牢。
上面记录着雾妄言在审讯中,“无意”间透露出的,关于“天命”与“月鳞之秘”的只言片语。
每一句,都像钩子,精准地勾着皇帝内心最深的欲望。
另一份,来自京城防务司。
上面记录着武拾光这几日,与武家旧部,那些老将军们的秘密接触。
皇帝看着这两份截然不同的密报,脸上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
一个在牢里,故弄玄虚,拿自己的命当筹码,想钓他上钩。
一个在府里,联络兵权,准备鱼死网破,想逼他放人。
真是两个,有意思的小家伙。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执棋人。
却不知道,这整张棋盘,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皇帝放下密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他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这种,看着两只聪明的猎物,在他的网里,各自挣扎,却又互相以为对方能救自己的感觉。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命。
他要的,是绝对的掌控。
他要让雾妄言以为,武拾光正在外面为他奔走,有机会翻盘。
他要让武拾光以为,雾妄言在天牢里还有转圜的余地,值得她去冒险。
他要让这两个人,都抱着一丝希望。
然后,再将他们彻底隔绝,让他们谁也看不见谁,谁也联系不上谁。
他要看的,是这两个人被彻底斩断所有联系之后,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享受这种,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帝王心术。
来人。

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传朕旨意。

国师府那边,给武将军送去最好的补品,就说,让她安心静养,朕会护她周全。
遵旨。


天牢那边,审讯加紧。

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但别伤了性命。

朕要让他开口,也要让他,好好活着。
奴才明白。

内侍退下。
御书房里,重归安静。
皇帝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棋子,都落定了。
现在,就等着看戏了。
天牢,最深处。
雾妄言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很平静。
这几日的审讯,他应付得游刃有余。
他抛出的每一个诱饵,皇帝都精准地咬住了。
他能感觉到,皇帝的贪欲,正在被他一点点地,推向顶峰。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只要再拖延几日。
只要武拾光在外面,能顺利完成她的部署。
用武神后人的身份,成为皇帝眼中新的“力量”。
那么,他这里的牺牲,就有了意义。
他的死,就能换来她的,绝对安全。
他正这么想着,牢房外的走廊上,传来了两名狱卒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听说了吗?国师府那边,全换上神策营的人了。

早就听说了,陛下下的旨,说是为了保护武将军。

保护?我看是囚禁吧!那府门落了七道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武将军现在可是……

后面的话,声音太小,听不清了。
那两名狱卒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牢房里,重归黑暗和死寂。
雾妄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心,却在那一瞬间,猛地,沉了下去。
沉得,像是坠入了一片无底的,冰冷的海。
国师府,被封了。
武拾光,被囚禁了。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布局,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以为他算准了皇帝的每一步。
他却算漏了,皇帝比他想象的,要狠得多。
皇帝根本没有选择。
他两边都按住了。
他直接,斩断了他和武拾光之间,最后的那一丝联系。
雾妄言的计划,是牺牲自己,保全武拾光。
可现在,武拾光被困,生死未卜。
他的牺牲,将变得,毫无意义。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他二十年来,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真正的,一无所有的囚徒。
他一直平静的眼神中,终于,出现了裂痕。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慌,愤怒,和彻骨绝望的情绪。
“哐当——!”
一声巨响。
雾妄言猛地站起身,冲到牢门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用力摇晃。
铁栏发出刺耳的声响,在空旷死寂的走廊里,回荡。
但他喊不出一个字。
外面,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粗重。
国师府那扇合上的朱红大门。
天牢这扇紧锁的冰冷铁门。
两扇门,在不同的空间,却在同一时刻,将他们两个人,彻底隔开。
隔绝在,两个绝望的,看不见彼此的囚笼里。
那份无力感,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