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谋划·背道而驰
那片冰冷的绝望之中,燃起了一点火苗。
那火苗很小,却烧得异常决绝。
武拾光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两全不了。
小春子的那句话,是对的。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命,而是彻底抹去所有能威胁皇权的力量。
雾妄言是第一个。
下一个,就是她,武神后人武拾光。
这不是一道选择题。
这是一条死路。
既然横竖都是死路,那不如,就由她来选一个死法。
一个,能换他活下来的死法。
武拾光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取出一枚陈旧的虎符。
这是她父亲留下的旧物,能联系上那些至今仍忠于武家的旧部。
她将虎符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冰凉的金属触感,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她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下一个只有旧部能看懂的标记。
然后,她静静地坐着,等待。
天牢,最深处。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和腐朽的气味。
雾妄言就坐在这片黑暗里。
他没有被锁上镣铐,只是被关在一间四面都是石壁的牢房中。
他坐在一张破旧的草席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在这片污浊里,干净得像一捧雪。
他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阶下囚,更像一个来此静坐的过客。
他知道皇帝在等。
等他崩溃,等他求饶,等他主动献上祭司一脉所有的秘密。
但他不会。
这一切,本就是他棋局中的一步。
他算到了皇帝的贪婪,算到了太祭的疯狂,也算到了这必然到来的牢狱之灾。
他走进这间牢房,不是束手就擒。
是请君入瓮。
将皇帝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地,吸引到自己身上。
如此,那个被软禁在国师府里的“新力量”,才有喘息之机,才有自保的可能。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道光照了进来。
皇帝的心腹太监,李总管,带着两名侍卫,走了进来。
国师大人,别来无恙啊。

李总管的声音阴阳怪气,脸上带着虚伪的笑。
雾妄言缓缓睁开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有事?
陛下让咱家来问问,国师大人在这儿住得还习惯?

可有什么,想对陛下说的?

雾妄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李总管,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冰冷,看得李总管心里莫名一寒。

陛下想知道什么?

是想知道,如何掌控月鳞之力。

还是想知道,如何参透天命,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总管的脸色变了。
这些话,直直戳中了皇帝的心思。
国师大人慎言!


慎言?
雾妄言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牢门前,隔着铁栏,与李总管对视。

你回去告诉陛下。

这天下,有些东西,是天定的。

月鳞择主,天命归属,都不是靠一个‘杀’字,就能抢到手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守月一脉的秘密,都在我脑子里。

我若死了,这些秘密,便随我一同入土。

陛下他……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李总管听得心惊肉跳,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
他知道,雾妄言的每一句话,都像钩子,会死死勾住皇帝的心。
国师大人的话,咱家一定带到。

李总管不敢再多留,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
铁门再次合上,牢房重归黑暗。
雾妄言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他重新走回草席坐下。
一切,尽在掌握。
他要让皇帝相信,只有他活着,才是掌控“天命”的唯一钥匙。
他要用自己的命,将皇帝对“力量”的贪欲,推到极致。
然后,在他死后,让皇帝亲眼看着这份希望彻底破灭。
只有这样,皇帝才会真正明白,无论是月鳞之力,还是武神血脉,都不是他能染指的东西。
只有这样,皇帝才会对那所谓的“新力量”,彻底失去兴趣,放过武拾光。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用自己的死,为她换一条,无人觊觎的,安稳的生路。
雾妄言从袖中,摸出一枚黑色的棋子。
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他将那枚棋子,轻轻落在草席之上。
棋局,已成。
他抬起头,望向国师府的方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决绝。
拾光,这一次,换我护你周全。
夜半,三更。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武拾光的房中。
来人一身戎装,须发半白,眼神锐利如鹰。
是武拾光父亲当年的副将,张将军。
小姐,您深夜召见,可是出了什么事?

老将军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武拾光将他扶起。

张叔,坐。
她没有绕弯子,将眼下的局势,和盘托出。
当听到武拾光要主动向皇帝揭示自己“武神后人”的身份时,老将军猛地站了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

小姐,您可知这意味着什么?这是自投罗网,九死一生!

老将军的情绪很激动。
他看着武拾光,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往火坑里跳。
武拾光的神情,却异常平静。

张叔,这是唯一的机会。

皇帝需要新的力量来替代国师,我就给他这个力量。

我用我自己,去换雾妄言的命。
可国师大人他……值得您这么做吗?!

武拾光转过身,看向窗外那轮残月。
她想起那个人为她做的所有事。
想起那句“因为我不想你死”。
想起那场盛大而决绝的烟火。

我爹当年能护住天下,我也能护住我想护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老将军看着她的背影,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他劝不了她。
武家的血脉里,都流淌着这种,一旦认定了,便九死不悔的执拗。
可代价是您自己!

老将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武拾光回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里,没有悲伤,只有坦然。

值得。
就这两个字。
让老将军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了的,故人之女,眼眶慢慢红了。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单膝跪下。
末将,领命。

武拾光将他扶起,开始交代后续的所有安排。
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将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仿佛她要去做的,不是一件赴死之事,而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行军布阵。
天,快亮了。
武拾光送走老将军,独自一人站在庭院里。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即将被晨光染亮的天空,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雾妄言,等我。
等我,去把你换出来。
然后,你要好好活下去。
带着我的那一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