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住院的第五天晚上,所有人都聚在了他的病房里。不是约好的,是自然而然来的。高月带了桂花糕,少羽带了水果,盗跖带了可乐,班大师带了一个修好的收音机,大铁锤带了一箱矿泉水。高渐离没有带笛子——他说“医院不能吹”,但他带了简谱本,在上面写着什么。雪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双新舞鞋——在咸阳的商场买的,粉色的,鞋带上系着蝴蝶结。端木蓉坐在盖聂床边,正在给他换药。她的手很轻,很稳,像在做一件她做了很多年的事。盖聂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淡,但所有人都看见了。盗跖咳嗽了一声,假装在看窗外。
“好了。”端木蓉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别乱动。”
“嗯。”盖聂说。
扶苏把床摇起来,让盖聂坐得更舒服一些。天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手里拿着那本速写本,正在看自己画的那幅画。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大家。”他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这两天,做了很多梦。”
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梦见了我娘。她坐在桂花树下绣花,绣一个淡蓝色的荷包,上面有一朵金色的桂花。我梦见了我小时候穿过的虎头鞋,红色的,鞋面上有两只老虎。我梦见了咸阳宫的一扇门,朱红色的,有金色的钉子。我推开了那扇门,看见了里面的城。”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篇课文。“我以前记不起这些事。现在开始记起来了。不是全部,是一点点。像拼图,一块一块地,往一起拼。”
“那你现在拼了多少了?”盗跖问。
天明想了想。“大概……十分之一。”
“那剩下的呢?”
“还在拼。”天明说,“但我觉得,快了。”
“快了是多久?”少羽问。
天明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快了。”
高月的眼眶红了。“天明……”
“你别哭。”天明看着她,“我都不哭了,你也别哭。”
高月吸了吸鼻子。“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大。”
没有风。窗户关着,窗帘一动不动。天明没有拆穿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咸阳的夜晚很安静,没有上海的霓虹灯,没有彻夜不熄的广告牌。只有几盏路灯,和远处人家窗户里透出的、零零星星的灯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人。
“我想问你们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扶苏问。
“你们在秦朝的时候,是怎么认识我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盗跖第一个开口了。“我是在机关城认识你的。那时候你刚来,瘦得跟猴似的,蹲在墙角看蚂蚁。我走过去,问你‘你看什么呢’,你说‘看蚂蚁搬家’。我说‘蚂蚁有什么好看的’,你说‘它们有家’。我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和你一起看蚂蚁搬家。看了半个时辰。后来你跟我说,‘盗跖哥哥,你也是没有家的人吗’。我说‘不是。我有家。我的家是机关城’。你‘哦’了一声,继续看蚂蚁。过了很久,你说‘那我也把机关城当家吧’。”
天明的眼眶红了。“我说过这种话?”
“说过。”盗跖说,“我记了十年。”
高月也开口了。“我是在药房认识你的。你发烧了,端木姐姐让我给你喂药。你不肯喝,说你怕苦。我说‘不苦,我尝过了’。你看了我一眼,说‘你骗人’。我说‘真的’。你把药喝了,脸皱成一团,说‘端木姐姐,你放了黄连’。端木姐姐说‘没有’。你说‘那你尝一口’。端木姐姐尝了一口,然后沉默了。她确实放了黄连。”
端木蓉的脸红了一下。“那是为了让他快点退烧。”
“但你后来再也没放黄连了。”高月说,“因为你看见他喝药的时候,眼泪都出来了。”
少羽也开口了。“我是在演武场认识你的。你站在旁边,看我练武。我看你站了很久,就问‘你想练吗’,你说‘不想’。我说‘那你站这儿做什么’,你说‘看你’。我说‘我有什么好看的’,你说‘你力气大’。我笑了,说‘那当然’。你说‘你能教我力气大吗’。我说‘不能。力气大是天生的’。你‘哦’了一声,走了。第二天你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你带了一块石头,说‘你帮我举起来’。我举起来了。你说‘那你教我举石头’。我教了。你练了三个月,举起了那块石头。”
“那块石头有多重?”天明问。
少羽想了想。“大概二十斤。”
“那我现在能举多少?”
“不知道。但你应该能举更重了。”
高渐离也开口了。“我是在城墙上认识你的。你在吹口哨,很跑调。我走过去,说‘你吹错了’。你说‘那你吹一遍’。我吹了。你听了,说‘你吹得真好听’。我说‘那当然’。你说‘你能教我吗’。我说‘不能。吹笛子要看天赋’。你说‘那我有天赋吗’。我说‘没有’。你‘哦’了一声,走了。第二天你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你带了一根竹子,说‘你帮我削一根笛子’。我削了。你吹了,还是跑调。但你吹得很开心。”
“我现在还跑调吗?”天明问。
“跑。”高渐离说,“但比以前好了一点。”
雪女也开口了。“我是在演武场认识你的。你在看少羽练武,我在旁边跳舞。你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问我‘你跳的是什么’。我说‘是剑舞’。你说‘没有剑也能跳吗’。我说‘能’。你说‘那你能教我吗’。我说‘不能。剑舞要练很多年’。你说‘那你跳给我看’。我跳了。你看得很认真。跳完了,你说‘你跳得真好看’。我说‘那当然’。你说‘那我以后每天都来看你跳’。你确实每天都来了。来了一年。”
“那一年,我都在看你跳舞?”天明问。
“嗯。”雪女说,“你从来没有学会。但你从来没有放弃看。”
班大师也开口了。“我是在工坊认识你的。你跑进来,撞翻了我正在修的机关鸟。零件散了一地。你蹲下来,帮我捡,一边捡一边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你说‘这是什么’。我说‘是机关鸟’。你说‘能飞吗’。我说‘能’。你说‘那你能教我修吗’。我说‘不能。修机关鸟要学很多年’。你说‘那你教我学’。我教了。你学了三年,还是没有修好一只机关鸟。但你学会了拆。”
“我会拆?”天明问。
“会。”班大师说,“你拆坏了我十三只机关鸟。但我从来没有怪你。因为你拆的时候,很认真。”
大铁锤也开口了。“我是在食堂认识你的。你在吃饭,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我走过去,说‘你吃饭怎么这么慢’。你说‘因为吃太快会噎着’。我说‘那你还吃这么少’。你说‘因为我没有那么多钱’。我愣了一下,把碗里的一半饭倒给你。你说‘那你呢’。我说‘我吃过了’。其实我没吃过。但我不想让你知道。”
天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们……”
“别哭。”端木蓉的声音很轻,“我们不是在让你哭。我们是在告诉你,你在秦朝的时候,有很多人爱你。现在也一样。”
天明擦了擦眼泪。“我知道。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对我这么好。”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扶苏开口了。“那你要习惯。因为以后还会有更多人,对你这么好。”
天明看着他,笑了。“好。”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还亮着,远处人家的灯光还亮着,天上的星星也亮着。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支笔,笔尖在速写本的空白页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始画。画一座城,城墙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衣,背着长剑。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那是盖聂。
他画完了,把速写本举起来,给所有人看。“这是我今天拼出来的。大叔站在城墙上,看着我。我叫他,他回头,笑了。”
盖聂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你把我的脸画得太年轻了。”
“那是秦朝的你。”天明说,“秦朝的你,就是这么年轻。”
盖聂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抬起来,放在天明的头上,轻轻地、慢慢地,摸了摸。他的手指很轻,像是在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继续拼。”
“嗯。”天明收起速写本,在床边坐下来,靠着盖聂的肩膀,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快变得均匀。他已经睡着了。在盖聂的床沿上,在那幅还没有画完的画旁边,在一群等着他、爱着他、陪着他一起拼记忆的人中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吹过窗帘的声音,沙沙沙,像在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