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出院那天,端木蓉站在走廊的尽头,没有靠近。她靠着墙,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那些人围在天明床边——扶苏在收拾东西,少羽拎着行李,高月捧着那件卡通老虎T恤,盗跖在跟护士开玩笑。天明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系鞋带。鞋带一根白色一根灰色,系得很紧,打了一个蝴蝶结。他系鞋带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端木蓉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剑,握过笔,握过水杯,握过扶苏的手。她不记得这些了,但她的手记得。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握什么,又像是在放什么。
“端木姐姐。”高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端木蓉转过头,看见高月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那件卡通老虎T恤。老虎的眼睛已经模糊了,胡须也看不清了,像一只正在褪色的、慢慢消失的动物。
“你不去送他吗?”高月问。
端木蓉沉默了片刻。“不去了。”
“为什么?”
端木蓉看着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看着天明站起来,背着书包,跟着扶苏走出门口。他没有往这边看。他不知道她站在这里。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曾经在他受伤的时候给他缝过伤口,不知道她曾经在他发烧的时候整夜守在他床边,不知道她曾经在秦朝的那个雪夜里,站在药房的窗前,看着他练剑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因为他不需要我。”端木蓉说。
高月的眼眶红了。“他不是不需要你。他是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是不需要。”端木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一个人记得你,你才存在。不记得,你就是空气。看得见,摸不着,没有重量。”
高月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卡通老虎T恤。老虎的眼睛模糊了,但她还记得那双眼睛。在秦朝的时候,天明穿着这件T恤——不,那时候不是T恤,是粗布短褐。他蹲在机关城的墙角,看蚂蚁搬家,眼睛很亮,像星星。那时候他记得她。她喊“天明”,他会回头,会笑,会跑过来,喊她“月儿”。现在她喊“天明”,他也会回头,但不会笑,不会跑过来,不会喊她“月儿”。他只会问:“你是谁?”
端木蓉转过身,走了。她的白大褂在走廊里飘动,像一面白色的旗帜。高月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端木姐姐。”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端木蓉回到中医科诊室,坐在孙医生对面。孙医生正在给一个病人号脉,三根手指搭在病人手腕上,轻、中、重,三层力度。他看了端木蓉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号脉。病人走了,他摘下老花镜,看着端木蓉。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端木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的眼睛在说‘没怎么’?”
端木蓉沉默了片刻。
“孙老师。”她抬起头,“您还记得我跟您说过的那个病人吗?”
“失忆的那个?”
“嗯。”
“他怎么了?”
端木蓉的喉咙发紧。“他又失忆了。又忘了。”
孙医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忘了。是被封住了。”
“什么?”
“你说过,他的娘用了禁术。”孙医生重新戴上老花镜,“禁术不是失忆,是封印。把记忆封在一个地方,打不开,够不着,看不见。但那些记忆还在。没有消失,没有损坏,没有遗忘。只是被封住了。”
端木蓉看着他。“能解开吗?”
孙医生想了想。“能。但需要钥匙。”
“钥匙是什么?”
“他娘留下的东西。玉佩,簪子,衣服,头发。任何和他娘有关的东西,都可能成为钥匙。”
端木蓉的手指收紧了。她想起在秦朝的时候,丽姬留给天明的那块玉佩。那块玉佩和嬴政的玉佩合拢,发出了白光,把所有人卷进了这个世界。那块玉佩是钥匙,也是锁。它打开了时空的大门,却锁住了天明的记忆。她想找到那块玉佩,但她不知道它在哪儿。也许在天明身上,也许在嬴政身上,也许在某个没有人知道的角落,落满了灰尘,等着被人捡起来。
“孙老师。”她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找一把钥匙。”
她走出诊室,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她走出医院,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门口,想了一下该去哪里。天明出院了,扶苏带他回了仓库。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件卡通老虎T恤,是一件白色的、没有图案的、领口镶着蓝边的T恤。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和耳朵。他的眼睛还是黑的,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但他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我认识你”,现在是“你是谁”。那两个字,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她心上。
她不怕疼。在秦朝的时候,她受过很多伤。刀伤,剑伤,烧伤,冻伤。她都忍了,因为她知道,伤口会愈合。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伤的不是身体,是心。心上的伤口,不会愈合。因为伤她的不是刀,不是剑,是遗忘。
端木蓉走到仓库门口,没有进去。她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靠着树干,看着那扇铁门。门关着,但她知道,里面有很多人。扶苏、少羽、高月、盗跖、高渐离、雪女、班大师、大铁锤。还有盖聂。他坐在门口那把缺了腿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论语》,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慢,但他的眼睛不在书上。他在看天明。天明坐在折叠桌旁边,面前摊着英语课本,正在背单词。他念得很小声,每一个单词都要念好几遍,像是在用声音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apple。”他念着,“book。cat。dog。beautiful。”
端木蓉听着那个声音,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流。她知道,那个声音,不是在念单词。是在告别。告别那些他不再记得的人,告别那些他不再记得的事,告别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端木蓉。”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见盖聂站在她身后。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扎在脑后,很整齐,没有碎发垂下来。脸洗得很干净,胡子刮得很干净,眼睛很亮,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怎么出来了?”端木蓉问。
“你在这里站了很久。”盖聂说,“我看见了。”
端木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尖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系了一个蝴蝶结。
“你怎么不进去?”盖聂问。
端木蓉沉默了片刻。“不想进去。”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见我。”
盖聂看着她。“他是不记得你。不是不想见。”
“不记得,就是不想见。”端木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一个人记得你,你才存在。不记得,你就是空气。”
盖聂没有说话。他走到她身边,靠着树干,和她并肩。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吹起端木蓉的短发,吹起盖聂的衣角。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盖聂。”端木蓉开口。
“嗯。”
“你记得我吗?”
盖聂转过头,看着她。“记得。”
“记得什么?”
盖聂想了想。“记得你在秦朝的时候,每次我受伤,你都会哭。你以为我看不见,但我看见了。记得你熬的药很苦,但我每次都喝完了。记得你喜欢站在药房的窗前看月亮,月光照在你脸上,很好看。”
端木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她没有擦,让它流。盖聂也没有替她擦,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哭。
“盖聂。”她吸了吸鼻子。
“嗯。”
“如果我有一天也不记得你了呢?”
盖聂沉默了片刻。“那我就每天站在你面前。直到你重新记得我。”
端木蓉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放在了她的背上。
“你不会不记得我的。”盖聂的声音很低。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体记得。你的手记得怎么握针,你的脚记得怎么走路,你的嘴记得叫我‘盖聂’。你的脑子不记得了,但其他部分记得。那些部分,比脑子可靠。”
端木蓉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你总是说这些话。”
“什么话?”
“让人想哭的话。”
盖聂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我不说了。”
“不行。”端木蓉擦了擦眼泪,“你接着说。”
盖聂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瘦了。”
“你也是。”
“你头发长了。”
“你也是。”
“你眼睛红了。”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着,都红了眼眶。风吹过来,吹起他们的头发,吹起他们的衣角。他们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相隔不到半步,但那些步子,比安康村到咸阳宫的距离还要远。
“端木蓉。”盖聂喊她。
“嗯。”
“你会等他吗?”
端木蓉沉默了片刻。“等。”
“等多久?”
“等到他记起来。或者等到他不需要我了。”
盖聂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他需要你。他不记得,但他的身体需要。他的身体记得你的药,记得你的针,记得你的手按在他额头上的温度。那些需要,不会消失。”
端木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无数根银针,缝过无数道伤口,熬过无数碗药。那些银针、伤口、药碗,都不在了。但她的手还记得。记得怎么握针,怎么缝伤口,怎么熬药。那些记忆,比脑子里的更长久。
“盖聂。”她抬起头。
“嗯。”
“你也会等他吗?”
盖聂沉默了片刻。“等。”
“等多久?”
“等到他记起来。或者等到我死。”
端木蓉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她没有擦,让它流。盖聂也没有替她擦,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哭。他知道,她哭的不是天明,是她自己。哭自己无能为力,哭自己救不了他,哭自己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在那个没有记忆的世界里,一个人挣扎。
“走吧。”盖聂伸出手,“进去坐一会儿。”
端木蓉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茧。但握起来,很暖。她跟着他走进仓库,走到折叠桌旁边,坐下来。天明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端木蓉看见了。
“你好。”天明说。
“你好。”端木蓉说。
“你是医生吗?”
“嗯。”
“你认识我吗?”
端木蓉沉默了片刻。“认识。”
“我是谁?”
端木蓉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天明。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天明看着她,想了很久。“我不记得你了。对不起。”
端木蓉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忍住了。她摇了摇头。“不用对不起。你会想起来的。”
“你怎么知道?”
端木蓉看了一眼盖聂。盖聂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看着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鼓励的笑。
“因为你的身体记得。”端木蓉说,“你的身体记得我。我的手记得你。那些记忆,不会消失。”
天明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分明,虎口有茧。他不知道为什么有茧,但他知道,那是握东西磨的。握什么?他不知道。
“端木蓉。”他喊了一声。
端木蓉的心跳漏了一拍。“嗯。”
“谢谢你。”
端木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流。天明看着她哭,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脸,又擦了擦鼻子。
“你怎么哭了?”天明问。
端木蓉吸了吸鼻子。“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天明愣了一下。“我记得吗?”
“你刚才喊了。”
天明想了想,不记得自己喊过。但他的嘴记得。他的嘴在她进门的那一刻,自动喊出了“端木蓉”三个字。不是脑子喊的,是嘴喊的。嘴记得她的名字,就像手记得怎么握剑。那些记忆,比脑子更长久。
“端木蓉。”他又喊了一声,这次是故意的。
端木蓉看着他,笑了。那是一个很甜的笑,像春天里的第一朵花。她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嗯。”她说,“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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