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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医务室的白色天花板

秦时明月之寻月传说

天明是在一片白色中醒来的。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医院特有的、让人莫名紧张的气息。他的脑子很沉,像灌了铅,转不动。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上面有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光线白得刺眼。他眯着眼睛,想转个头,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铁片,动一下就咔咔响。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床边。她三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正在写着什么。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是哪儿?”天明开口,发现嗓子干得像要裂开,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医院。”女人说,“你在路边晕倒了,有人把你送过来的。”

天明想了想。想不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了的黑板,什么都没有。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晕倒。他只知道,他饿了。胃里空空的,像一口被掏空了的井,风一吹,嗡嗡地响。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问。

天明想了想。想不起来。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名字,但它躲在最深处,像一条怕光的鱼,怎么都不肯游出来。

“忘了。”他说。

女人看了他一眼,在病历夹上写了几行字。“年龄呢?”

“忘了。”

“家里人呢?”

“忘了。”

女人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冷静。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车祸的,摔倒的,被打的,自己摔倒的。他们的脑子被撞坏了,暂时失忆了,有的几天就恢复了,有的几个月,有的一辈子。她不知道天明属于哪一种,但她知道,不管哪一种,都要先检查。

“先做个CT。”她说,“看看脑子有没有受伤。”

护士推着他去做CT。他躺在移动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一块一块地掠过,白色的,方形的,嵌着灯管,像一排排整齐的牙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CT,不知道CT是什么,只知道那个机器很大,很圆,像一个巨大的甜甜圈。他被推进去,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耳边飞。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记忆,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虚空,像冬天的雪地,一望无际,什么都没有。

CT做完了。他被推回病房。病房里还有两张床,一张空着,一张躺着一个老人,正在输液,闭着眼睛,呼吸很重,像拉风箱。天明的床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斑。他看着那些光斑,想起了什么——不是记忆,是感觉。温暖的感觉。像有人在抱着他,很紧,怕他丢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抱着他的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高个子,很瘦,眼睛很深,眼下有乌青,嘴唇干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锁骨的线条。裤子是黑色的,膝盖有鼓包。鞋是黑色的运动鞋,鞋带一根白色一根灰色,系得很紧。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天明。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天明。”他喊了一声。

天明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谁?”

那个人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

“我是你哥。”他说,“扶苏。”

天明看着他,看着那张陌生的、又莫名熟悉的脸。他不记得这个人,但他的眼睛告诉他,这个人很重要。因为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和他刚才想到的那个抱着他的人的眼神一样。心疼的,熟悉的,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哥。”天明喊了一声。

扶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扑过来,把天明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肩膀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天明被他抱着,不知道为什么,也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安心。好像在这个人的怀里,什么都不用怕了。

“哥。”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闷在扶苏的肩膀上。

“嗯。”扶苏的声音在抖。

“我饿了。”

扶苏松开他,擦了擦眼泪。“哥去给你买吃的。你等着。”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天明拉住他的手。

“你别走。”天明说,“我怕。”

扶苏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他蹲下来,握着天明的手。“哥不走。哥让朋友去买。”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高个子,很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服,胸口印着“上海”两个字,脚上是篮球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走到床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天明,眼眶红了。

“天明。”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天明看着他,摇了摇头。“你是谁?”

那个人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

“我是少羽。”他说,“你的兄弟。”

天明看着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但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和扶苏看他的眼神一样。心疼的,熟悉的,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兄弟。”天明念了一遍这个词,“你是我的兄弟?”

“嗯。”少羽擦了擦眼泪,“最好的兄弟。”

天明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你怎么哭了?”

少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丑,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但他不在乎。

“高兴。”他说,“你醒了,我高兴。”

他打开塑料袋,从里面拿出几个饭盒——粥,小笼包,豆浆,茶叶蛋。他把粥打开,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天明嘴边。天明张嘴,吃了。粥很稠,米粒都开花了,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的胃暖了,心也暖了。他看着少羽,看着扶苏,看着这两个陌生的、又莫名熟悉的人,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门又开了。好多人走进来。一个白衣服的女人,很漂亮,头发很长,眼睛很亮。她看着天明,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驼着背,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走得很慢,但很稳。一个高大的男人,手臂很粗,脸上有一道疤,看起来很凶,但眼睛很温柔。一个瘦小的男人,跑得很快,第一个冲到床边,看着天明,眼泪哗哗地流。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手里拿着一本书,站在床边,看着天明,嘴唇在抖。一个吹笛子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笛子,没有吹,但他的手指在动。一个穿舞鞋的女人,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双粉色的舞鞋,鞋带系了一个蝴蝶结。

天明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他不认识他们,但他的心认识。他的心在跳,很快,很乱,像一个迷路的人在黑暗中奔跑。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但他知道,他在找什么。找那些丢失的、被藏起来的、被一道白光抹去的记忆。

“你们是谁?”他问。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一群被遗弃在荒野里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的魂。

“他们是你的朋友。”扶苏说,“以前的朋友。你生病了,暂时不记得。以后会想起来的。”

天明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哦。”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很稠,米粒都开花了,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喝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不是因为它真的那么好喝,是因为他在想事情。想那些他不记得的、但身体记得的事。

喝完粥,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她的眼眶很红,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在看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天明问。

“端木蓉。”她说。

“你是医生?”

“嗯。”

“你认识我?”

端木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认识。很久了。”

“多久?”

端木蓉想了想。“七年。”

天明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记忆,是感觉。温暖的感觉。像有人在摸他的头,很轻,很温柔。

“你哭什么?”他问。

端木蓉擦了擦眼泪。“高兴。”

“你们怎么都高兴?”天明看了看少羽,又看了看扶苏,“我醒了,你们高兴。我吃东西,你们高兴。我说话,你们高兴。你们是不是太容易高兴了?”

少羽笑了。盗跖笑了。高月笑了。所有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他们站在那间白色的病房里,围在那张白色的病床旁边,哭成一团。天明看着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也想哭。他没有哭,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他知道,这些人,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扶苏留下来陪他,睡在旁边的空床上。床很硬,枕头很低,被子很薄。但扶苏睡得很沉,因为他太累了。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天明没有睡,他盯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他看着那些光影,想起了什么——不是记忆,是感觉。有人在唱歌,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林。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但他知道,那是娘唱的歌。

“哥。”他喊了一声。

扶苏没有醒。他太累了。

天明没有喊第二声。他闭上眼睛,在歌声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些光影里,有一个白色的影子,站在窗前,看着他。她穿着白衣,长发如雪,嘴角带着笑。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消失了。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