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图书馆里的帝王泪
上海大学图书馆,三楼,历史文献阅览室。
嬴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书籍。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的手指按在一本《史记·秦始皇本纪》的页面上,指尖微微发白。
“始皇三十七年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
这行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他知道自己会死,知道死在沙丘,知道死在五十岁那年——这些他第一次来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可是每一次看,都像第一次。
不是因为健忘,而是因为无法接受。
他嬴政,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修筑长城、开凿灵渠的始皇帝,历史上只有短短几页纸的记载。这几页纸里,一半写他的功绩,一半写他的暴政,剩下的几行,写他的死。
死。
这个字在他原来的世界里,是不敢提的。他求长生,炼仙丹,派徐福东渡,让术士们日夜不停地寻找不死药。他不怕死吗?他怕。他怕得要命。因为他知道,他一死,他一手缔造的帝国就会动摇。
可是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他死后不到三年,大秦就亡了。
“秦朝于公元前207年灭亡,共传三世,享国十四年。”
十四年。
他花了整整十年统一六国,花了无数心血建立中央集权制度,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北击匈奴,南征百越,修建驰道,连接长城。他以为他的帝国可以传之万世,结果只传了三世,只有十四年。
十四年,在历史的长河里,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嬴政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把手从书页上移开,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陛下。”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嬴政侧过头,看见他的秘书陈默端着一杯茶站在旁边。陈默今年三十二岁,历史学博士,研究方向是秦朝制度史。他对嬴政的崇拜近乎宗教狂热——一个真正的、活着的秦始皇站在他面前,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这个秘密。
“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叫我陛下。”嬴政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秦教授。”陈默把茶放在桌上,“您已经看了四个小时了,休息一下吧。”
嬴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陈默特意从杭州带回来的。可是嬴政尝不出味道,他的味觉好像和这个时代一样陌生。
“陈默,”他放下茶杯,“你说,朕……我是不是一个暴君?”
陈默愣了一下,没想到嬴政会问这个问题。
“从历史学家的角度看,”他斟酌着用词,“秦始皇的功过是非很复杂。他统一了中国,这是不世之功。但他的统治手段确实严苛,焚书坑儒、严刑峻法……”
“我问的是你。”嬴政打断他,“不是历史学家,是你。你觉得,朕是暴君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
“您是一个伟大的皇帝。”他说,“伟大的人,往往会做一些不伟大的事。”
嬴政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你说话很像一个人。”他说。
“谁?”
“李斯。”
陈默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不是夸奖。”嬴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李斯最后背叛了我。他和赵高合谋篡改遗诏,赐死了我的儿子。”
“我不会背叛您。”陈默的声音很坚定。
嬴政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陈默的话能信几分。在秦朝,那些信誓旦旦说“臣誓死效忠陛下”的人,最后大多数都死在了他的刀下。不是因为他们背叛了,而是因为他怀疑他们会背叛。
怀疑。
这是他的本能。
谁都不能信。
可是现在,他坐在这间图书馆里,面前摊着写满自己“罪行”的史书,身边只有一个知道真相的年轻人。
他突然觉得,那些怀疑、那些猜忌、那些“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铁腕手段——全都毫无意义。
因为历史已经写好了。
不管他怎么做,史书上都会写“暴君秦始皇”。
不管他杀多少人,大秦都只有十四年。
不管他多么想保护扶苏,扶苏还是死在了上郡。
“陈默。”嬴政又开口了。
“在。”
“你有父亲吗?”
陈默愣了一下:“有,在老家。”
“你和他关系好吗?”
陈默想了想:“还行。他不太管我,我也不太管他。逢年过节打个电话。”
“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嬴政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羡慕,“在秦朝,父子之间不是这样的。儿子见了父亲要跪拜,父亲对儿子可以随意打骂。朕……我对扶苏,从来没有好好说过话。每次见他,不是训斥就是下旨。他跪在我面前,低着头,不敢看我。”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陈默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是我的儿子,我知道他的母亲是谁,我知道他几岁开蒙、几岁骑马、几岁上朝。可是我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生气的时候会说什么,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读什么书、喜欢什么样的天气。”
嬴政的手攥紧了茶杯。
“我什么都不知道。”
茶杯在他手里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像是要裂开。陈默连忙伸手去接,嬴政松开手,把茶杯递给他,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秦教授,”陈默小心翼翼地说,“您要不要去看看公子扶苏?”
嬴政的身体僵了一下。
“去看他?”
“他就在上海。”陈默说,“我知道他在哪儿。我可以带您去,远远地看一眼,不让他发现。”
嬴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百叶窗的影子在地板上缓缓爬行。阅览室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威严,眉宇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但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皮浮肿,像哭过,又像没睡好。
这张脸,如果在秦朝,臣子们看见了会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可是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他。
在这座图书馆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历史教授,一个研究秦始皇的专家,一个可能有些学问、有些怪癖的中年人。
没有人知道他是始皇帝。
没有人知道他的帝国只存在了十四年。
没有人知道他的长子被一道假诏书赐死。
没有人知道他的一切。
“带我去。”嬴政终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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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开车,载着嬴政穿过半个上海。
车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低调,不显眼。嬴政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高楼大厦从他的视线里掠过,广告牌、天桥、立交桥、地铁站、行人、自行车、电动车——所有的一切都在动,快得让他眼花缭乱。
在秦朝,最快的速度是骑马。一辆四匹马拉的战车,日行三百里,已经是极限了。而在这里,一辆普通的汽车,轻轻松松就能开到每小时一百公里。
这个世界太快了。
快到他的脑子跟不上。
快到他的帝国还没建成就已经亡了。
快到他的儿子已经死了两千多年。
“到了。”陈默把车停在一家餐馆对面的马路上。
嬴政透过车窗看出去,那是一家中等规模的中餐馆,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林家小厨”四个字。门口的台阶上有一个穿着围裙的年轻人在拖地,动作很慢,像是在节省力气。
那个年轻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裤,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着一件印着餐馆logo的围裙。他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有些长了,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拖地的姿势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拖把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水痕,像在写字。
嬴政看着那个背影,手指开始发抖。
那是扶苏。
他的长子。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在拖地。”嬴政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朕的儿子,在拖地。”
陈默没有说话。
嬴政盯着扶苏的背影,眼眶开始发红。他看见扶苏拖完地,把拖把靠在墙上,直起腰,用手捶了捶后腰。那个动作很熟练,像是经常腰疼。
他的扶苏,在秦朝的时候,腰上佩的是玉带,身后跟的是侍从,走路都是昂着头的。
而现在,他弯着腰,在一家小餐馆的门口拖地。
“他还活着。”嬴政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还活着。”
“是的。”陈默说,“他活得好好的。”
嬴政突然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秦教授!”陈默连忙跟上来,“您不能过去,您说过只是远远地看……”
嬴政没有理他。他穿过马路,走到餐馆门口,站在扶苏面前。
扶苏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扶苏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深色夹克、头发花白、眼眶发红的男人,瞳孔骤缩。他认出了他。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出这张脸——这张他跪拜了二十三年、仰望了二十三年、恐惧了二十三年、又思念了二十三年的脸。
“父……”
“不要叫。”嬴政打断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要在这里叫。”
扶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把那个字咽了回去。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来看你。”嬴政说,“来看你过得怎么样。”
“看见了?”扶苏把手里的抹布扔进水桶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看见了就走吧。”
“扶苏。”
“别叫我。”扶苏转过身,背对着他,“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嬴政站在原地,看着扶苏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他记忆中瘦了很多,肩膀的骨头凸出来,把T恤撑出一个棱角。他记得扶苏小时候,肩膀是圆的,肉嘟嘟的,他曾经把扶苏举过头顶,扶苏咯咯地笑,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扶苏三岁?还是四岁?
他记不清了。
他什么都记不清了。
“朕……我,”嬴政的声音有些涩,“我知道你恨我。”
扶苏没有说话。
“你应该恨我。”嬴政继续说,“是我把你送去上郡,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让赵高和李斯有机可乘。如果不是我……”
“够了。”扶苏转过身,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我……”
“你是不是想说‘对不起’?”扶苏的声音提高了,“是不是想说你后悔了?是不是想说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
嬴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晚了。”扶苏的眼泪掉了下来,“什么都晚了。你已经死了,我已经死了,大秦已经亡了。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用力擦掉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在历史书上看到自己的结局。‘扶苏见诏书哭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劝阻未果,扶苏遂自刎。’二十三个字。我的一辈子,就二十三个字。”
嬴政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站不稳。
“扶苏……”
“你知道我为什么自杀吗?”扶苏看着他,“不是因为我相信那道诏书是真的。是因为——就算它是假的,就算我知道是赵高和李斯伪造的,我也不想活了。”
嬴政的脸色变得惨白。
“因为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等你的认可。”扶苏的声音在发抖,“我等了二十三年,等你说一句‘扶苏,你做得好’,等你说一句‘你是朕的好儿子’。可是我什么都没等到。你只会训斥我,只会贬低我,只会把我发配到远离京城的地方。”
“你把我送去上郡,说是为了保护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更想要的,是留在你身边?”
扶苏说完这句话,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嬴政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肩膀,手指在离他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
他没有资格。
“对不起。”嬴政说。
这三个字,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在秦朝,他是皇帝,是天子,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他不需要道歉,没有人配接受他的道歉。
可是现在,他站在一家小餐馆的门口,穿着廉价的夹克,面对着自己的儿子,说出了这三个字。
对不起。
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地上,连声音都没有。
扶苏没有回头。
“你走吧。”他说,“不要再来找我了。”
“天明呢?”嬴政问,“你打算让他永远不知道真相?”
扶苏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是我的事。”他说。
“他是我的儿子。”嬴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帝王的威严,“我有权利……”
“你没有权利。”扶苏猛地转过身,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你从来没有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你没有资格说你有什么权利。天明有我就够了,他不需要你。”
“扶苏……”
“走。”扶苏指着马路的方向,“现在就走。不然我喊人了。”
嬴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愤怒和悲伤,没有一丝妥协的余地。
他转过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陈默迎上来,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秦教授……”陈默欲言又止。
“我没事。”嬴政把纸巾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走吧,回学校。”
车开出很远,嬴政突然开口。
“陈默。”
“在。”
“你觉得,我是一个好父亲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
“您是一个伟大的皇帝。”他说。
嬴政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伟大的皇帝。
不是好父亲。
也许他从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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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嬴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窗外是上海的夜景,万家灯火,流光溢彩。这座城市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像一个巨大的棋盘,而他不再是那个执棋的人。
他只是一个棋子。
一个被历史抛弃的、多余的棋子。
嬴政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白酒——那是陈默放在这里的,说是累了可以喝一点。他拧开瓶盖,倒了一杯,一口闷了下去。
酒很辣,辣得他咳嗽起来。
他又倒了一杯,又闷了下去。
第三杯。
第四杯。
第五杯。
酒瓶空了,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在哭。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他哭自己的帝国,哭自己的儿子,哭自己的一生。
他想起咸阳宫的大殿,想起那些跪在脚下的臣子,想起那些响彻云霄的“万岁”。
万岁。
他连六十岁都没活到。
他想起扶苏小时候,骑在他的脖子上,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咯咯地笑。
“父皇,父皇,再高一点!”
“再高就掉下去了。”
“不怕,父皇会接住我的。”
父皇会接住我的。
可是他没有接住。
他让扶苏从高处摔了下来,摔得粉身碎骨,摔进了历史的尘埃里。
“扶苏……”嬴政的声音含糊不清,不知道是在叫名字还是在说梦话。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嬴政接起来,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很低,很冷。
“是我。”
嬴政的醉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扶苏?”
“不要来找我了。”扶苏说,“也不要来找天明。”
“我……”
“如果你真的想弥补什么,就离我们远一点。”扶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出现在我们面前,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扶苏,我想……”
“你想说什么都不重要。”扶苏打断他,“重要的是,天明现在过得很好。他在上学,他在交朋友,他在慢慢适应这个世界。你不要去打扰他。”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好。”嬴政终于说,“我听你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挂断了。
嬴政拿着手机,保持接听的姿势,很久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架飞机的尾灯在闪烁。
他想起咸阳宫的夜晚,天上有很多星星,多得数不清。扶苏小时候喜欢看星星,他总是说,父皇,那颗最亮的星星是不是你?
“不是。”嬴政当时说,“那颗星星是朕的将军。”
“那父皇是哪一颗?”
“朕不需要做星星。朕是天上的太阳。”
太阳。
太阳也会有落山的时候。
落山之后,就是漫长的黑夜。
嬴政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回去,脸埋在胳膊里。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和他自己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窗外,上海的夜还很长。
而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