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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城中村的月光

秦时明月之寻月传说

时间在这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是以一种很奇怪的方式流逝的。

白天,扶苏出门打工,天明去上学。晚上,扶苏去餐馆洗碗、去便利店值夜班,天明一个人在家写作业、煮粥、等他回来。日子像一台老旧的钟表,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发出沉闷的、让人安心的声响。

天明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

早上六点闹钟响,爬起来煮粥。米放多少,水放多少,电热水壶按下去多久会跳——他已经熟门熟路了。粥煮好,盛在碗里凉着,然后去洗漱,穿衣服,整理书包。等扶苏七点多回来,两个人一起吃早饭,然后扶苏送他去学校。

放学后,他会在校门口等扶苏来接他。有时候扶苏来得早,有时候来得晚。来得晚的时候,他就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写作业,写完语文写数学,写完数学背英语单词。

“A-P-P-L-E,apple。B-O-O-K,book。C-A-T,cat。”

他念得很小声,怕被别人听见,因为他的发音太奇怪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口音——不是陕西话,不是普通话,而是一种来自两千年前的语言习惯。那些音节在他嘴里拐来拐去,像一条不服帖的蛇。

但他在进步。

张良老师说,他的语文基础很好,识字量超出同龄人,只是简体字还需要适应。数学也跟得上,方程和几何对他来说不难,因为班大师教过他更复杂的机关术计算。只有英语是短板,但他每天都在背,每天都在练,总有一天能追上。

“孙天明同学,”张良有一次在课后叫住他,“你的进步很快,老师很欣慰。”

天明低着头,耳朵发红:“谢谢张老师。”

“你哥哥还好吗?”张良问,“上次家长会他没来。”

“他……他工作忙。”天明不敢说扶苏在打三份工,不敢说扶苏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不敢说扶苏的手上全是伤口。

张良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如果需要帮助,随时来找我。”他说。

“谢谢张老师。”

天明每次都这么说,但他从来没有去找过张良。

不是因为不需要帮助,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扶苏,是两个没有身份、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唯一的依靠,就是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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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六,扶苏难得休息了半天。

说“休息”,其实只是上午没有排工。下午他还要去餐馆洗碗,晚上还要去便利店值夜班。但能在家待一个上午,对扶苏来说已经是奢侈了。

“哥,你今天不出门?”天明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英语作业本。

“下午再去。”扶苏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从旧书店买来的《新概念英语第一册》。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精神还好,一边看书一边在天明身边指点。

“这个单词念什么?”天明指着一个词。

“b-e-a-u-t-i-f-u-l,beautiful。”扶苏念了一遍,发音比天明标准不了多少,但他念得很认真,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

“beautiful……”天明跟着念,“美丽的意思?”

“对。”

“那‘漂亮’怎么说?”

扶苏翻了几页:“p-r-e-t-t-y,pretty。”

“pretty。”天明念了一遍,然后在作业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这两个词。

他的字写得很好看。不是简体字的好看,而是有一种小篆的骨架在里面,横平竖直,结构严谨,像一幅画。

扶苏看着那些字,突然想起一件事。

“天明,”他说,“你在学校写字,用的是简体字吗?”

“嗯。”天明点头,“张老师教过我,大部分我都会写了。就是有些字简化得太厉害了,我记不住。比如‘爱’字,以前中间有个‘心’,现在没有了。张老师说,简化字是为了让更多人识字方便。”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哪个好?”他问。

“简体字好写。”天明说,“但繁体字……好看。有心的爱,才是爱。”

扶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心的爱,才是爱。”他重复了一遍,“你说得对。”

天明也笑了,笑得很得意。

“哥,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大了?”

“是。”扶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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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扶苏做饭。

他买了一颗大白菜,一块豆腐,一小袋面粉。白菜切丝,豆腐切块,面粉加水揉成面团,擀成薄片,切成面条。

锅里放油,爆香葱花,下白菜翻炒,加水煮开,放豆腐和面条,撒盐,煮到面条浮起来。

一锅热腾腾的白菜豆腐面,成本不到五块钱,够两个人吃两顿。

“哥,你太厉害了。”天明端着碗,吸溜吸溜地吃着面,“什么都会做。”

“在秦朝的时候,行军打仗,什么都得会。”扶苏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

“你以前行军,吃什么?”

“干粮。炒面。有时候连这些都吃不上,饿着肚子赶路。”

“那你最想吃的是什么?”

扶苏想了想:“母妃做的桂花糕。每年八月,桂花开了,她会摘最新鲜的桂花,和糯米粉一起蒸,出锅的时候撒一层糖霜。很甜,很香,我能吃一整盘。”

天明的眼睛亮了:“你会做吗?”

“不会。”扶苏摇头,“我只吃过,没做过。”

“那以后我们学会了,一起做。”

“好。”

两个人吃着面,聊着天,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斑。

这一刻,他们不像是在两千多年后的陌生世界里,倒像是在某个普通的午后,坐在自家的小屋里,过着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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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扶苏去上班了。

天明一个人在家写作业。写完作业,他拿起扶苏的手机,打开那个叫“浏览器”的东西,又开始搜索。

这次他搜的不是嬴政,不是扶苏,不是盖聂。

他搜的是——“上海 捡瓶子 卖钱 地点”。

屏幕上跳出来很多结果。有人说去公园捡,有人说去小区垃圾桶翻,有人说去超市门口蹲着,等人家喝完饮料扔瓶子。

天明一条一条地看,越看越觉得可行。

他放下手机,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编织袋——那是扶苏买面粉的时候留下的,白色的,上面印着“特一级面粉”几个字。他把编织袋折好,塞进书包里。

出门前,他给扶苏发了一条短信:哥,我去学校拿忘带的作业本,很快回来。

扶苏很快回复: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天明把手机塞进口袋,背着书包出了门。

他没有去学校。

他去了学校附近的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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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不大,有一个小湖,一圈步道,几排长椅。周末的下午,公园里人很多——有遛狗的,有遛娃的,有跳广场舞的,有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

天明低着头,在草坪上、在垃圾桶旁边、在长椅下面,找饮料瓶。

一开始他不好意思,看见有人看他,就假装在系鞋带。但找了一会儿,他发现根本没人注意他——大家都忙着做自己的事,谁会盯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看?

胆子大起来,他找得更仔细了。

草坪上有几个被丢弃的矿泉水瓶,他弯腰捡起来,拧开盖子,把里面的水倒掉,踩扁,扔进编织袋里。垃圾桶旁边有几个可乐瓶和雪碧瓶,绿的、红的、银色的,花花绿绿,他一个一个地捡起来,同样踩扁,塞进袋子。

不到一个小时,编织袋就装了大半袋。

天明拎了拎,估摸着有七八斤重。

他想起在网上看到的回收价格——塑料瓶一块钱一斤,铝罐两块钱一斤。这一袋,大概能卖一块钱?

一块钱。

他在心里算了算,一天捡两袋,就是两块钱,一个月就是六十块。

六十块,够买两斤肉了。

天明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编织袋扎好口,背在肩上,继续找下一个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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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在公园的另一头,有一个人正看着他。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外套,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一张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是倒着拿的,他的眼睛根本没有看报纸,而是一直盯着远处那个捡瓶子的少年。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心疼,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那个人是嬴政。

不,现在他叫“秦正”——上海大学历史系教授,考古学家,秦始皇研究专家。

他找到这里,不是偶然。

自从那天在学校礼堂的讲座上看见天明,他就一直在暗中跟踪。他知道天明住在城中村,知道扶苏在打三份工,知道天明在明德中学读书,知道天明的英语不好,知道天明每天早上给扶苏煮粥——

他知道很多事。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走过去,走过去,走到那个少年的面前,然后告诉他——“我是你父亲,两千多年前的秦始皇,你是我儿子,跟我走”?

天明会信吗?

就算信了,他会愿意跟他走吗?

嬴政想起扶苏那天在暗巷里对他说的那句话——“你只想要回他证明你的成功。”

扶苏说得对。

他想要回天明,不只是因为愧疚,不只是因为想弥补,而是因为——如果天明认了他,就证明他不是一个失败的父亲,证明他还有机会改写历史,证明那两千年的骂名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他想用天明,来救赎自己。

这个念头让嬴政觉得恶心。

他自己恶心自己。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来看天明。远远地看着,像看一件被自己打碎了的瓷器,想捡起来粘好,又怕越粘越碎。

“陛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嬴政没有转头。他知道是谁——他的秘书,也是他穿越后唯一一个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历史系博士,对秦朝痴迷到近乎疯狂。是他收留了流浪街头的嬴政,帮他办了身份,帮他进了大学,帮他隐瞒了那个惊天秘密。

“陛下,您又来看他了。”秘书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杯咖啡。

“不要叫我陛下。”嬴政接过咖啡,“在这里,我叫秦正。”

“是,秦教授。”秘书看了看远处捡瓶子的天明,“您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嬴政的声音很低,“朕……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您可以告诉他真相。”

“真相?”嬴政苦笑,“真相就是——我是一个失败的皇帝,一个失败的父亲。我的儿子被我亲手赐死,我的帝国在我死后三年就亡了,我唯一想保护的儿子流落在两千多年后的世界里,靠捡瓶子贴补家用。”

秘书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是您的错。”他说,“是赵高和李斯……”

“够了。”嬴政打断他,“不要再替朕找借口了。朕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借口。”

他站起来,把咖啡放在长椅上。

“走吧。”他说,“再看下去,我会忍不住的。”

秘书跟着他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公园。

嬴政走出去十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天明的背影很小,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蹲在垃圾桶旁边,伸手从里面掏出一个瓶子,拧开盖子,把里面的残液倒掉,踩扁,塞进编织袋。

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很多次。

嬴政的眼眶红了。

他转过身,快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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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天明回到家。

他把编织袋藏在楼下拐角处的一个废弃纸箱里,用旧报纸盖好。不是怕人偷——谁会偷一袋空瓶子?——而是不想让扶苏看见。

扶苏看见,一定会心疼,一定会不让他去。

所以他打算瞒着。

他上楼,开门,把书包放下,洗了手,开始煮粥。

米放进锅里,加水,按下开关。他坐在床边,拿出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M-O-T-H-E-R,mother。F-A-T-H-E-R,father。B-R-O-T-H-E-R,brother。”

他把“brother”念了好几遍,然后拿起手机,给扶苏发了一条短信:哥,晚饭煮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几分钟,扶苏回复:快了,你先吃。

天明又发:等你回来一起吃。

扶苏没有回复。

天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背单词。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中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些光很弱,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来,黄的、白的、暖色的、冷色的,星星点点,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天明看着那些灯光,突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因为这里有扶苏。

因为这里有一间可以被称为“家”的房间。

因为这里的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和他一样努力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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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多,扶苏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睛下面的乌青更深了。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看见天明的那一刻,眼睛里有光。

“哥,你怎么了?”天明看出他的异样,“是不是胃又疼了?”

“没事。”扶苏摆摆手,“就是有点累。”

天明拉着他坐下,把粥盛出来,又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碟咸菜——那是他自己去菜市场买的,一块钱一袋,够吃好几天。

“你吃。”扶苏把粥碗推给天明。

“我吃过了。”天明说,“这是给你留的。”

扶苏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天明,你今天下午去了哪里?”

天明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去……去学校了啊,拿作业本。”

“学校今天下午关门。”扶苏的声音很平静,“我打电话问过门卫了。”

天明的脸唰地白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扶苏的眼睛。

“天明。”扶苏蹲下身,与他平视,“告诉我,你去哪儿了?”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房间里只有电热水壶保温时发出的细微嗡嗡声,和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我去捡瓶子了。”天明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公园里有很多饮料瓶,我捡了一个多小时,攒了大半袋。能卖一块钱。”

扶苏没有说话。

“哥,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去。”天明的眼眶红了,“可我想帮忙。我不想什么都让你一个人扛。我也是家里的一员,我也想出份力。”

扶苏伸出手,把天明的头按进自己的肩膀上。

“傻瓜。”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是家里的一员,所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好好长大。”

“可是你也需要好好活着啊。”天明的眼泪掉下来,“你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你不累吗?你不想多睡一会儿吗?你不想吃好吃的吗?你不想……”

“想。”扶苏打断他,“我想。但我更想让你过得好。”

天明抱着他,哭得很伤心。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扶苏对他太好了,好到他觉得不配。

“哥,”他哭着说,“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以后还不起。”

“谁要你还了?”扶苏笑了,笑声里有泪,“你是我弟弟,我对你好是应该的。”

两个人抱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哭了笑,笑了哭。

窗外,城中村的月光很淡,被城市的灯光掩盖了,几乎看不见。

但有一束月光,穿过高楼大厦的缝隙,穿过防盗网的铁条,穿过玻璃窗上的灰尘,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薄,很轻,像一层纱。

那是两千年前的月光。

和两千年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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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扶苏破天荒地没有去便利店值夜班。

他给周主管打了电话,说身体不舒服,请一晚上假。周主管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说“行,扣一天工资”。

扶苏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他躺在自己的上铺,双手枕在脑后,听着下铺天明均匀的呼吸声。

“哥。”天明突然开口,声音很清醒,一点不像要睡觉的样子。

“嗯?”

“你说,大叔他们现在在哪儿?”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也许也在找我们。”

“他们能找到吗?”

“也许。”

“如果他们找到了,你会让我跟他们走吗?”

扶苏的手紧紧握住了床单。

“你想跟他们走吗?”他反问。

天明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我想大叔,想月儿,想少羽,想墨家的所有人。但我不想离开你。”

扶苏的眼眶湿了。

“那就不要离开。”他说,“不管谁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走。”

“拉钩。”

一只手从下铺伸上来,手指张开,等着他。

扶苏伸出手,小指和那只小手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窗外的月光更淡了,几乎要消失在天际线上。

新的一天要来了。

新的一天,会有新的苦,新的累,新的挑战。

但也有新的希望。

因为天明还在。

因为扶苏还在。

因为他们还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