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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鸡和兔

乡野女子小日子

日头越升越高,漫山余下的薄雾尽数被天光蒸散,暖融融的日光泼洒在连绵起伏的青山间,把满山林叶晒得油亮通透。接济逃荒汉子的那桩小事,就此悄悄搁下,却像一粒细沙落在人心底,悄悄存了份警醒。

山野农家从没有闲坐叹事的功夫,日子总要按着寻常节奏一步步过。昨日送走那两个外乡汉子后,顾家几人各自敛了心绪,默默拾起手头的活计,小院又恢复了往日安稳恬淡的烟火模样。

顾深把院里堆放的木柴尽数劈完,长短大小劈得规整匀称,一块块靠墙码得整整齐齐,拍了拍衣襟上沾着的木屑与灰土,抬眼望向院外蜿蜒进山的小路。顾浅随手捡着地上散落的细枝碎柴,一根根拢进竹筐里,凑到顾深身旁,眼里带着几分期待。

“大哥,今日要不要进山去瞧瞧先前布下的那些陷阱套子?”

顾深沉静望着远处山林,神色淡然,略一思忖缓缓开口。

“自然要去,昨日在山脚林边布了野兔套和山鸡绊网,也该去看一看有没有落网的猎物。顺带再砍些结实硬木回来,囤着冬日里烧火取暖。”

顾浅一听这话,立马直起身子,脸上满是雀跃。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我能帮着收陷阱、捡干柴,还能帮你背竹篓扛木料,绝不给你添乱。”

顾深看了他一眼,心底还记着方才逃荒人说起流民游荡的事,语气多了几分叮嘱。

“跟着可以,只是进了山不许由着性子往偏僻荒林里乱钻,乖乖跟在我身后半步不离,莫要独自走远。”

顾浅连连点头,难得收了往日跳脱的性子,一脸正经。

“我都记牢了,经过今早这事,我哪还敢胡乱瞎跑,定然老老实实跟着大哥,绝不独自往深处林子去。”

檐下阴凉处,顾慧还坐在矮凳上编着草扇,指尖捻着柔韧的草茎,上下翻飞,一把草扇的轮廓渐渐成型。她抬眼看向正蹲在墙根翻看野菜的葵音,轻声开口搭话。

“嫂子,这几日春雨润得旺,山里野菜一茬接一茬,咱们采回来的野菜堆了满满两大筐,天天吃也吃不完,再放着怕是要蔫掉了,可怎么安置才好?”

葵音伸手翻了翻筐里鲜嫩的野芥菜和山青菜,指尖抚过翠绿的菜叶,眉眼温温柔柔。

“我正想着这事呢,现下天气不冷不热,日头又足,正是腌咸菜的好时候。腌上几大瓦坛,往后秋冬天冷,地里没什么鲜菜,配粥就着蒸饼吃,省事又顶饿。”

顾慧一听来了兴致,当即停下手里编草扇的活计,眼里满是好奇。

“腌咸菜我只瞧着村里别家大娘做过,却从没亲手试过,嫂子待会儿能不能教教我?多学一门手艺,往后我也能帮着家里打理这些杂事。”

葵音浅浅笑了笑,性子温和又随和。

“这有什么难的,都是咱们山野农家过日子的寻常本事。等我把野菜洗净切好,你便过来帮着撒盐揉拌,多看两遍跟着上手,自然就会了。”

顾慧立马应下,坐直了身子重新捻起草茎。

“那我赶紧把这把草扇编完,编好就过来给嫂子打下手,搬坛子洗菜都成。”

葵音起身走到井边,弯腰拎起木桶,轱辘转动间打上一桶清冽井水,井水带着地底沁出的寒凉,泼洒进大号木盆里,青石板上瞬间洇开一片浅浅的湿痕。她一边慢慢往盆里添水,一边回头叮嘱檐下的顾慧。

“慧儿,你编完草扇别闲着,去把库房墙角那只闲置的粗陶大瓦坛搬出来,里里外外仔细用清水刷洗一遍,放在日头下沥干水渍,待会儿正好用来腌菜。”

顾慧应声应着,手里动作不停。

“晓得啦嫂子,我等下就去搬坛子,一定刷得干干净净,半点泥垢都不留。”

这边话音刚落,顾深已经收拾妥当进山的行装,后背背起大竹篓,腰间别着锋利柴刀和猎弓,转头看向井边忙活的葵音,出声嘱咐。

“我带着阿浅进山一趟,只在近处山脚林子转悠,不往深处去,约莫到晌午便能回来,你在家不必挂心。”

葵音停下手里的活,抬眼望向兄弟二人,眉眼间带着居家妇人的牵挂,柔声回话。

“你们进山千万留意脚下山路,林间草木茂密,也防着藏着野物。如今外头世道不太平,也别贪着走远打猎,早些回来才安心。”

顾深微微颔首,神色沉稳淡然。

“我心里有数,只在常去的那几片近林走动,绝不涉足荒僻无人的深山。家中门户你多上心,平日里院门记得随时关好,莫轻易给陌生人开门。”

一旁的顾浅跟着凑上来,笑得一脸轻快。

“嫂子只管放心在家等着,我们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拎回几只肥山鸡、大野兔,今晚正好炖一锅,给家里添点荤腥。”

葵音被他这番孩子气的话逗得眉眼柔和,轻轻摇头。

“不必强求什么猎物,安安稳稳进山,平平安安归来,便比什么都好。林间多有蛇虫野兽,凡事都谨慎些。”

顾深不再多做言语,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院门,迈步往外走。顾浅紧随其后,还不忘回头朝院里挥了挥手,两人一前一后,踏上蜿蜒的山间小道,身影很快融进苍翠的林木之间。

葵音立在院门口,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静静站了片刻,才轻轻合上院门。回头看着满筐野菜,轻声叹出一句。

“生在乱世山野,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咱们一家人守着这方小院,平平安安,无灾无难,就已是莫大的福分。”

顾慧这时也编完了手里的草扇,起身拍了拍裙摆草屑,一边往库房方向走,一边轻声附和。

“谁说不是呢,原以为躲进深山就能与世无争安稳度日,如今看来,连这山野之间,也没法全然避开世事纷乱了。”

日头渐渐往中天挪去,暖光铺满整个小院,山风轻轻拂过院墙,枝头几片枯叶慢悠悠飘落,落在青石地面上。院里再无旁人走动的声响,只剩葵音择菜洗菜的轻响,伴着风吹林叶的沙沙声,依旧是山村独有的平淡烟火,只是经了今早逃荒人一事,每个人心底,都悄悄多了一份藏在安稳日子里的戒备。

日头越爬越高,天光愈发炽烈,山间的风也变得暖融融的,吹在身上格外舒服。

葵音把筐里的野芥菜、山青菜一一择去老根枯叶,放在井边清水里反复淘洗,连着换了两桶井水,把菜叶上的泥垢草屑洗得干干净净。随后捞出来沥干水分,整整齐齐摊在院中的青石空地上,借着正午的大日头晾晒,要把菜叶表层的水气晒得微微发蔫,腌出来的咸菜才劲道耐放。

顾慧搬完大瓦坛,里里外外刷得透亮,挪到檐下通风处沥干,随后便拿着针线笸箩,坐在矮凳上做起了针线活。眼下入了春,身上的粗布衣裳穿了一冬,袖口、肩头都磨得发薄,还有几处小小的破洞,趁着白日清闲,正好缝补妥当。

顾慧一边穿针引线,一边望着青石地上摊开的青菜开口问道:“嫂子,这些野菜要晒到什么时候才行?我看村里大娘腌菜,都得把菜晒软了才敢下盐。”

葵音正弯腰轻轻翻动菜叶,让每一片都能晒到日光,闻言回头回道。

“差不多晒上一个时辰就够了,不用晒得太干,只要蔫了软了,揉盐的时候好入味,封存进坛子里,也不容易腐坏。腌菜全靠日光和风气养着。”

顾慧点点头,指尖细细缝着衣裳的破口,针线走得细密整齐。

“我看着这些菜长势这么好,多腌上一坛,待到秋冬下雪天,不用冒雪进山采野菜,开坛就能吃,实在方便。”

葵音直起身歇了歇腰,望向自家屋后的几分薄田,田里种的玉米、黄豆也渐渐到了灌浆成熟的时候,再过些日子便能收割归仓。“可不是这个理。地里收成安稳,再配上腌菜干菜,咱们一家人整年的口粮就不愁了。”

说起田里的庄稼,顾慧眼里多了几分期盼。

“今年雨水匀和,日头也足,田里的庄稼看着长势喜人,想来收成不会差。只是收割之后,还要翻地整地,往后种些越冬的麦子,又是不少活计。”

葵音缓步走到檐下,挨着顾慧坐下,顺手拿起一旁待缝的男布衫,是顾深平日进山穿的,衣摆磨出了一道小裂口。“日子本就这般,一年四季闲不下来。春种夏耘,秋收冬藏,日日劳作,守着几亩薄田,一方小院,填饱肚子,安稳度日,就足矣。”

二人坐在檐下闲话家常,手里针线不停,山风徐徐吹过,拂起鬓边碎发,也吹得院边竹丛沙沙轻响。

过了一阵,顾慧忽然想起今早那两个逃荒的汉子,小声开口。

“嫂子,今早那两位大叔,看着实在可怜,背井离乡连口干粮都没有。”

葵音手里针线不停,语气平和淡然。

“乱世里最苦的就是寻常百姓,战火一起,家园难保,只能四处流离。咱们有田有院,有粮有菜,已是比旁人幸运太多。能帮一把便帮一把,也算积份心安。”

顾慧眉眼间带着一丝浅浅忧色,继续说道:“只是方才大哥也说了,如今流民越来越多,咱们住在山边,往后确实要多提防些。夜里院门要闩紧,平日里也别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葵音淡淡应声,语气笃定。

“这道理我心里清楚。善心要有,防备也不能少。咱们安分守己过日子,不惹是非,也绝不任人欺扰。白日家里常有留人照看,夜里早早闭门歇息,凡事多留个心眼便是。”

两人说着话,手里缝补的活计也没停下。一件件磨破的粗布衣裳,在细密针线之下,渐渐修补完好。

日头过了中天,青石地上晾晒的野菜已然晒得发软发蔫,恰到好处。葵音起身收拾衣裳笸箩,准备收菜回屋,着手拌盐腌菜。

就在这时,远处山林里隐隐传来脚步声,还有顾浅清脆的说话声,想来是兄弟二人巡完陷阱,砍柴归来了。

顾慧抬眼望向山道入口,脸上露出笑意。

“大哥和阿浅回来了,也不知今日有没有猎到什么野物。”

葵音也抬眼望去,神色温婉安稳,静静等着两人归家,小院里的寻常日子,依旧按着自己的步调,温温软软,烟火绵长。

山道上人影渐近,顾深肩上扛着一捆规整的硬木柴,步履沉稳,走得稳稳当当。顾浅背着鼓鼓囊囊的大竹篓,手里还拎着两只扑住的肥山鸡,一路脚步轻快,嘴里还不停说着山里的见闻,脸上满是欢喜。

刚走到院门口,顾浅就扬着声音朝院里喊。

“嫂子,阿慧,你们快看!今日运气可好得很,山脚陷阱套住了两只肥山鸡,还只野兔,这下晚上能好好改善一顿伙食了!”

葵音和顾慧连忙起身迎了上去,伸手帮着接过竹篓,看着篓里蜷缩的野兔,还有羽毛丰润的山鸡,眼里也露出几分笑意。

“倒是真有口福,今日这般丰收,难得难得。”葵音笑着开口,伸手帮顾深卸下肩头的木柴,“我先把柴帮你码好,你们快进屋歇歇,一路走山路定然累了。”

顾深放下木柴,活动了下肩头筋骨,神色依旧平静。

“都是在近林设的寻常陷阱,正巧撞上了觅食的野物,不算什么难事。今日山林倒是安稳,没遇上什么凶猛野兽,只是林间多了些陌生的脚印,不像是常进山的猎户留下的。”

这话一出,葵音和顾慧心头都微微一沉,不约而同想起了今早逃荒汉子说的流民之事。

顾慧小声问道:“会不会是外乡逃难的人,也进山寻野物充饥?”

顾深淡淡点头,语气沉稳。

“多半是。所以我叮嘱过阿浅,往后绝不往更深的林子去。那些人来路不明,不知心性好坏,咱们少沾染,少碰面,安安分分守着自家地界就好。”

顾浅一边把山鸡野兔放到青石地上,一边跟着附和。

“我今日都听大哥的话,半步没敢走远,那些陌生脚印附近,我们都特意绕开了,没敢靠近。谁也不知道那些人是好是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葵音点点头,柔声叮嘱。

“往后进山只管守着自家常走的几条小路,巡自家设的陷阱,旁人的踪迹一概别去探寻,也别轻易与人搭话,低调安稳最要紧。”

“放心吧嫂子,我们都懂。”顾浅乐呵呵地应着,蹲在地上摆弄着两只山鸡,“今晚正好炖一锅山鸡汤,鲜得很,咱们一家人好好尝尝鲜。”

顾慧也蹲下身看着野物,眉眼弯弯。

“这山鸡长得真肥,肉肯定好吃,配上家里晒干的菌菇一起炖,味道定然绝了。我待会儿帮嫂子烧水褪毛,收拾干净。”

葵音安排着手头活计,条理分明。

“阿深你先歇歇身子,喝口茶水润润喉,待会儿帮我把屋后晒干的干菌菇取些出来。阿浅你去把柴房的干柴抱些过来,我生火烧水,收拾野味炖晚饭。慧儿便帮我打下手,洗洗菌菇,整理菜蔬。”

几人应声各自忙活起来,顾家小院顿时热闹起来,处处都是过日子的烟火气息。

顾深走到檐下坐下,端起粗瓷大碗倒了凉茶,慢慢饮着,目光望向院外山林,神色沉静,心里暗自盘算着,明日再往周边几条小路查看一番,悄悄加固一下院门栅栏,把家中农具、柴刀都归置在顺手易取的地方,做好万全防备。

顾浅抱来干柴码在灶台旁,又主动拿着小刀准备帮着处理野味,手脚麻利,半点不偷懒。

顾慧去厨房拿出晒干的山菌、干笋,放在清水里泡发,耐心等着食材慢慢舒展,满心期待着傍晚的暖心鲜汤。直到太阳落下了,一家人守着小桌子,就着靠山吃山的食材,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明天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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