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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小屋

乡野女子小日子

忙碌了整整一日,田地里的犁锄栽种才算尽数歇下。暮色漫过山腰,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红,山风顺着林壑悠悠卷来,裹着野兰、青竹与泥土混在一起的清润草木香,丝丝缕缕钻进农家小院里。

院中青石板铺就的石桌静静立着,桌上摆着三两只粗陶瓦盆,刚打回来的山泉水清冽见底,映着天边落霞。一旁摞着厚厚一摞粗布衣裳,皆是顾深、顾浅白日里下地劳作、进山打猎换下的物件,布面上沾满干结的黄泥、田埂的草屑,还有层层浸透过又风干的汗渍,粗硬的布料透着一股子劳作后的烟火气。

葵音搬来一只矮木小板凳,安安稳稳坐在石桌边,俯身着手浆洗衣裳。她指尖生得纤细秀气,落在厚重糙硬的土布上,揉搓起来难免有些费力,肩头微微随着动作轻晃,眉眼却半点不耐,格外沉静细致。衣领袖口、衣摆褶皱里藏着的泥垢,她都要就着清水反复揉搓、轻轻捶打,半点污渍也不肯留,一心要洗得干干净净。

顾慧挨在她身侧坐着,手里候着洗净的衣裳,待葵音搓揉妥当,便伸手接过来,顺着布纹慢慢拧干水分,踮着脚晾晒在院中的麻绳晾衣绳上。小姑娘性子文静软糯,一举一动轻手轻脚,眉眼温顺,安静陪在一旁,乖巧得像院角静静盛放的野菊。

待又一件衣裳抖开平展挂上绳架,顾慧才偏过头,嗓音软软带着山里姑娘的温吞腔调:“葵音姐姐,你是不晓得,大哥这身衣裳最不耐干净。整日不是进山追猎物,就是下地刨田种地,浑身泥巴草屑皮子常有的事。亏得你手这般巧,再脏的衣裳,经你一洗,立马清清爽爽的。”

葵音手上正揉搓着顾深常穿的那件青布短打,指尖抚过袖口磨出的一圈细细毛边,眉眼弯起浅浅笑意,柔声应着:“你俩哥哥整日在外头奔波劳碌,上山打猎、下地耕耘,衣裳脏些算得啥。”

这件短打跟着顾深年头不短,布色早已微微泛旧,边角也磨得发毛,他素来节俭,舍不得添新衣裳,葵音便日日用心打理,洗得洁净,叠得齐整。

顾慧望着晾衣绳上随风轻晃的衣裳,眼里满是真切的佩服:“嫂嫂也太细心周全了,不像我我,粗手笨脚的,哪能洗得这般利落妥帖哟。”

正说着,顾深从茅草屋里缓步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块方才细细打磨平整的榆木木板,木纹温润光滑,边角都磨得圆润无棱。他径直走到院子角落,轻轻放下,原是特意抽空打磨,给葵音平日里缝补衣裳、纳鞋底备下的案板。

他立在原地,目光落向蹲坐在矮凳上洗衣的葵音,见她蜷着身子,弯腰劳作,矮凳太低,腰身总得微微佝偻着,眉头当下就轻轻蹙了起来。二话不说转身回屋,搬来一只实木高凳,稳稳搁在葵音身侧。

“坐这高的,矮板凳蜷着身子,熬得腰杆子发酸。”顾深嗓音沉厚,带着山里汉子特有的质朴粗哑,话语直白简单,里头却藏着藏不住的体贴。

葵音闻声抬眸,撞进他朴实敦厚的眼眸里,眼底当即漾开一抹温柔笑意,轻声道:“没事的,我坐这矮凳惯了,也不觉得累,不要这般麻烦。”

“让你坐你就踏实坐着,哪来许多推脱。”顾深性子执拗,不由分说便伸手轻轻将她扶起,把高凳挪到石桌正旁,扶着她安稳坐下。安置好葵音,他便顺势蹲在一旁,伸手拎过竹编针线筐,低头在里头翻找着粗棉线、钢针,想寻些物件,帮着分担些零碎活计。

他常年握猎刀、扶犁耙,手掌宽大厚实,指节粗糙发硬,素来碰不得这些细巧针线,却只想默默搭把手。

这时顾浅从院外溜达进来,刚放下肩上的柴捆,一眼就瞅见自家兄长蹲在筐边扒拉针线的模样,当即勾着嘴角打趣起来,满口山里家常腔调:“哎哟,哥!我今儿可真是开了眼了,平日里连衣角都懒得理的人,竟还主动摸起针线筐了?可当心你那粗手指头,别被细针扎着喽。”

“少在那儿贫嘴滑舌的,有功夫打趣人,不如去把院角柴垛归置妥当。”顾深脸色微微一板,故作严肃地呵斥一句,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浅红,嘴上不服软,手上依旧笨拙地捏着钢针与粗线,埋头试着穿针引线,半点不肯认输。

只是他手指太过粗实,捏着纤细的针线,对着小小的针孔比划半天,线尾总也穿不进去,几番尝试都落了空。那副笨拙认真、又有些无措的模样,质朴又可爱。

葵音垂眸瞧着他这副憨实模样,心底忍不住泛起一抹浅浅轻笑,当即放下手里待洗的衣裳,伸手柔声接过他掌心里的针线:“快别费劲了,这细巧活本就不是你这般粗做的人能干的,别逞强扎了手,我来吧,省事得很。”

顾深顺势就松了手,任由她接过去,耳根的红意又浓了几分,默默挪到旁边青石凳上坐下,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在葵音身上,静静看着她动作。

只见葵音垂着温婉眉眼,指尖纤细灵巧,捏着线头轻轻抿顺,稍一对准针孔,轻轻一送便穿了过去。而后捏着针线,对着他袖口磨破的小口细细缝补,银白的钢针在青布间来回穿梭,起落有序,针脚绵密匀称、整整齐齐,好像比镇上裁缝缝得还要精致耐看。

顾慧早已把衣裳尽数晾晒妥当,小跑着凑到近旁,盯着那细密的针脚,满眼赞叹,语气软糯:“葵音姐姐的针线活真是绝了,针脚细得跟画出来似的。往后咱们家里衣裳破了、鞋袜旧了,可再也不用发愁了。”

“这不过是乡间女子都会的家常活计,没什么稀奇的。”葵音一边低头稳稳走线,一边温温柔柔开口,带着和善的腔调,“往后闲下来,我慢慢教你,你性子静,肯用心学,不消几日便能上手。”

顾深坐在石凳上,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落日余晖斜斜漫过山头,金红的霞光落满小院,轻轻洒在葵音的侧脸,勾勒出柔和温婉的眉眼轮廓。她垂眸低眉、穿针引线的模样,恬静又温婉,像山涧缓缓流淌的溪水,安稳又熨帖,一点点淌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活了这许多年,整日与山林野兽、田垄土地为伴,日子过得粗糙潦草,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这般温婉妥帖的女子,安安静静守在院里,为他浆洗衣裳、缝补破衫,把他粗粝平淡的日子,打理得这般温热细致、烟火绵长。

心底翻涌着万千暖意,偏他生来嘴笨,不会说那些花哨情话,千言万语憋在喉头,到最后只化作一句沉沉沉的家常话:“整日替我们洗洗缝缝,着实辛苦你了。”

葵音闻声抬眼,恰好对上他沉沉的目光,眼底盛着温柔笑意,轻轻摇头:“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咱们如今已是一家人,过日子本就该相互照拂,哪用得着这般见外客套。”

顾浅倚在院门木框上,将这一幕温情尽数看在眼里,捂着嘴低低笑出声,开口便是打趣的乡野腔调:“葵音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哥从前可邋遢得很,衣裳破了也懒得缝,随便扯块布胡乱打个结凑合着穿。自打你来了咱们家,他整个人都规整精神了不少,日子也过得像样了。”

“就你整日闲得慌,净会嚼舌根打趣我。”顾深狠狠瞪了弟弟一眼,被说得有些不自在,赶忙岔开话头,佯装严肃,“既有功夫在这儿说笑,还不赶紧把你那件磨破的短褂拿过来,让你葵音姐姐一并给你缝补妥当。”

顾浅嘻嘻一笑,半点不怕他的瞪眼,立马转身回屋拎出自己那件破了边的衣裳,快步递到葵音跟前,乐呵呵道:“这就来这就来!有葵音姐姐这般好手艺,往后咱再也不用穿破破烂烂的衣裳出门喽。”

葵音笑着接过衣裳,摊开在膝头,依旧细细密密地缝补起来。一边走线,一边轻声跟顾慧唠着乡间家常,慢悠悠教她分辨针线粗细、讲解缝补边角不易开裂的小巧法子,语气温和,语速舒缓。

顾深就静静坐在一旁,不多言语,只默默陪着。瞧见线团滚远了,便伸手拾起递过去。需要剪断线头了,便稳稳递过剪刀,话不多,却事事都记在心里,笨拙又周到。

暮色渐沉,小院里静得只听得见山风掠过林叶的沙沙轻响,还有针线穿梭布料间细碎的窸窣声,偶尔夹杂几人温软的家常闲话。落霞染遍远山,炊烟隐入林间,烟火绕着小院缠绵,所谓岁月静好、田园安稳,大抵便是此刻这般光景。

待把所有破损的衣裳尽数缝补完毕,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渐渐褪去,天色已然擦黑,远山融进朦胧暮色里,只余下浅浅山影。葵音把洗好晾透、缝补妥当的衣裳,一件件叠得方方正正,收进里屋床头的木柜里。

顾深拿起自己那件缝好的青布短打,指尖轻轻抚过细密平整的针脚,布面上还留着洗衣后的清浅草木香,心底暖融融的,像揣了一团晒透日光的棉絮。他望着窗外沉沉山色,心里暗暗拿定主意:往后必要更勤恳地上山打猎,用心耕耘田地,拼尽全力,护着葵音,护着弟弟妹妹,让一家人都能安安稳稳、舒心度日,再不受风雨清贫的委屈。

入夜之后,深山万籁俱寂,只有夜风轻轻穿过竹枝茅草,送来阵阵微凉。茅草屋内点着一盏豆油小灯,昏黄的光晕柔柔漫开,映得屋里暖意融融,安稳又踏实。

葵音躺在床榻上,听着身侧顾深匀净沉稳的呼吸声,心底满是安稳妥帖。晨起劳作、暮时洗衣、灯下缝补,皆是最寻常的农家朝夕,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话,没有浮华热闹的光景,可这一粥一饭的相守,一针一线的温情,都藏着山野人家最真挚的情分,藏着顾深不善言辞却深沉内敛的心意,也正是她心底一直期盼、贪恋不已的田园安稳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