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晨雾如轻纱流转,缠绕连绵青峦,脚下青石小径覆着一层薄薄露水,踩上去微凉湿润。簌簌秋风穿过林木,火红枫叶盘旋飘落,零星点缀在青苔石路上。
严浩翔掌心牢牢裹着沈戾辞的手,将她的指尖拢在自己温热掌心里,步伐放得极缓,时刻留意身旁人的脚步,避开路面湿滑的石块。
“山路湿滑,小心脚下。”他低声叮嘱,目光时时落在她身上。
沈戾辞抬眼望向四周朦胧山林,薄雾还未被朝阳驱散,远近枫林深浅交织,空气中混着松脂清苦气息与野果淡淡的甜香,满目皆是秋日独有的静谧诗意。
“久居小院,倒是许久没有深入山林走走。”她轻声感叹。从前深陷纷争,不是困于都城权谋,便是随军奔赴疆场,何曾有闲心静下心欣赏山野秋景。
严浩翔侧头看向她,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往后时日充裕,四时山林风光,我都陪你一一看遍。春日寻山樱,盛夏寻溪涧,深秋赏红枫,隆冬观落雪,绝不留半点遗憾。”
二人沿着蜿蜒山道缓缓上行,林间时不时传来山雀清脆啼鸣,打破山林沉寂。道旁灌木丛结着一簇簇暗红色野果,饱满圆润,藏在绿叶之间。
沈戾辞驻足弯腰,目光落在野果上:“这果子看着眼熟,应当可以食用。”
“是野山枣,酸涩居多,晒干之后泡茶最合适。”严浩翔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伸手折下一截枝桠,“先采摘一些带回院子,等到冬日煮茶,添上几颗,风味更佳。”
沈戾辞便站在一旁,看着他细心摘取果实,素色衣袍被枝叶轻轻蹭到。昔日横刀立马、震慑三军的将军,如今耐心流连林间草木,从容温和,再不见半分沙场凛冽锐气。
她心中漾起暖意,乱世烽烟隔绝了无数相守机会,所幸大浪淘沙,风雨落幕,他们终究寻得一方安稳天地。
采摘完野枣,二人继续往山林深处前行。越往上行,高大松树愈发密集,笔直青松遮断部分天光,松针铺满地,踩上去柔软无声。
不远处平坦林地生长着大片成熟松木,正是用来烧制炭火的上好木料。
严浩翔放下肩头木斧,寻来一块干净青石,扶着沈戾辞坐下歇息:“你在此处稍作等候,不要走远,我去一旁伐木,很快便回来。”
“放心,我不会随意走动。”沈戾辞点点头,安然坐在石上,环顾四周景致。
严浩翔浅浅一笑,转身走向松林深处。木斧起落,沉稳的砍伐声在林间规律响起,悠远回荡,和风声相互交织。
沈戾辞静静坐着,拾起地上几片形态各异的枫叶,细细夹进随身带来的薄册之中,打算做成秋叶标本,留存深秋光景。
不多时,一阵细碎响动自侧边树丛传来。一只浅棕色小松鼠抱着松果,探出脑袋,好奇打量着她,停留片刻,又倏地窜入密林,消失不见。
她不由得弯起眉眼,山野生灵自在无忧,这般光景,实在治愈人心。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砍伐声停下。严浩翔捆好几段干燥松木,扛在肩头缓步走来,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气息却依旧平稳。
“木料已经备妥。”他放下木柴,抬手用袖角擦去汗珠,看向青石上的人,“可有觉得无聊?”
“一点也不。方才还瞧见一只小松鼠,十分灵动。”沈戾辞起身走上前,伸手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松针,“木料不少,回去路上会不会太过吃力?”
“无妨,这点重量不算什么。”严浩翔淡淡一笑,昔日行军之时,负重千里亦是常事。
只是他不愿让沈戾辞辛苦,所有木柴独自承担,不肯让她分担分毫。
二人休整片刻,启程折返。来时缓步赏景,归途负重慢行,严浩翔走在靠山崖的一侧,下意识将沈戾辞护在内侧。
行至半山腰,一处山涧横亘前路。清澈山泉顺着岩石缝隙流淌,叮咚作响,涧边长满青翠苔藓。
“泉水看着清冽。”沈戾辞望向流动山涧。
严浩翔放下木柴,寻来干净木碗,弯腰舀起一碗山泉,递到她手中:“尝尝,山间活水,清甜甘润。”
沈戾辞接过小口饮下,泉水清凉入喉,驱散行路带来的燥热。
“味道极好。”
“等过几日,我来此处开凿简易引水渠,将山泉引至院中,往后取水不必往返山路。”严浩翔沉吟着规划起居琐事。
他总是这般,将日后大大小小的事情提前思虑周全,一点点完善小院,只想让她住得舒心自在。
穿过山涧,山间薄雾渐渐散去,朝阳攀升,金色阳光穿透林木缝隙,洒落一地斑驳光影。远处连绵群山褪去朦胧面纱,轮廓清晰,漫山红叶铺展,一望无边。
归途余下路途,二人闲话闲谈。说起年少旧事,说起战场上惊险瞬间,说起当初相逢之时种种际遇。那些曾经提起来满心沉重的过往,如今再娓娓道来,只剩云淡风轻。
苦难皆成过往,眼前唯有良人与无边秋色。
临近正午时分,二人终于踏回山居小院。
严浩翔先将松木整齐堆放在屋后柴房,分层摆放通风晾干,避免木料受潮难以燃烧。沈戾辞走进院内,将方才采摘的野枣摊开放在竹匾,与野菊一同晾晒。
忙活妥当,日头已经升至中天。
屋内尚存清晨备好的粗粮面饼与腌菜,严浩翔又取来山菌,简单烹煮一碗鲜汤。简单朴素的午膳,二人坐在檐下慢慢享用,暖风吹来,菊香萦绕鼻尖。
用过午饭,日头正盛,不宜外出。
严浩翔搬来两张藤椅放置竹荫之下,取来茶具,烧水煮茶。沸水冲入瓷壶,茶叶舒展,清雅茶香缓缓弥漫开来。
沈戾辞靠着藤椅,翻看着方才收集枫叶的册子,指尖摩挲红叶纹路。
“打算积攒四季花叶?”严浩翔侧头望去,轻声询问。
“嗯,春夏秋冬各收集一些,待到年岁久了,翻开册子,便能想起每一季的光景。”
严浩翔握住她的手,眼底温柔无限:“往后每一年,我都陪你收集。年年四季,岁岁皆有印记。”
午后清风徐徐,竹影摇晃。二人静坐檐下,一壶清茶,闲话悠悠,远离尘世喧嚣,不闻世间纷争。
沈戾辞微微偏头看向身侧之人。阳光落在他轮廓柔和的侧脸上,褪去将军一身锋芒,平和安然。
她心底默然庆幸,历经万千劫数,最终得以寻得这样一处小院,与心爱之人相守,朝看薄雾山林,暮观漫天晚霞。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天际飘来薄云,遮住灼人日光,山间气温稍稍回落。
严浩翔想起一事,开口道:“再过几日便是霜降,山中气温会急剧下降。明日我着手修补竹舍门窗,封堵缝隙,防止冬日寒风灌入屋内。”
“需要我帮忙打下手吗?”
“不必劳累你。你若闲来无事,可以在院中整理花草。”严浩翔温柔笑道,“粗重修缮活计交给我便好。”
落日再度缓缓西沉,又是一日临近尾声。
暮色慢慢笼罩山林,檐下竹灯按时点亮,暖黄光芒再度笼罩小院。晚风卷起菊香,在寂静院落缓缓飘荡。
没有朝堂纷争,没有边境战火,没有生死别离。
只有秋日晚风、檐下灯火,和长久不变的彼此陪伴。
沈戾辞望向天边渐升的疏星,轻声道:“日子这般缓缓流淌,真好。”
严浩翔伸手揽住她的肩头,让她安稳靠在自己肩上,目光望向连绵远山。
“余生漫漫,我会一直陪着你,静静守着这片山野,共候每一个日出日落。”
秋风安静掠过竹梢,落下片片枫红,落在青石地上,镌刻下属于他们安宁平淡的秋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