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林峰追求张婉心的消息在江城传开后,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不是记者,不是合作伙伴,是聂林峰的奶奶。
聂家老太太今年七十八岁,住在城北一栋独立的三层别墅里,平日里深居简出,种花养鸟,偶尔约几个老姐妹打打麻将,日子过得清净而自在。她一向不过问聂家的事,聂远山那些年的所作所为她不是不知道,只是管不了,也懒得管。
但孙子的终身大事,她不能不管。老太太让司机把车开到张婉心住的那个老小区门口,看了看那扇生锈的铁门和斑驳的楼道,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上了四楼,门铃按了三下。
张婉心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她正在厨房切菜,听到门铃响以为是张婉清忘带钥匙了,也没多想就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缎棉袄,脖子上围了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气质雍容而沉稳,一双眼睛虽然老花了,但目光依然锐利。
张婉心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沾着菜叶,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脸上还有刚才切洋葱时蹭到的眼泪。她和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太太对视了三秒钟,脑海里飞速运转:这是谁?找谁的?走错门了?
“你就是张婉心?”老太太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笃定和从容。
“我是。您哪位?”
“聂林峰的奶奶。”老太太说完,也不等张婉心反应,直接拄着拐杖进了门,目光在小小的客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张婉心拿着菜刀站在原地,整个人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懵圈状态。聂林峰的奶奶怎么来了?她来干什么?她会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掏出一张支票说“离开我孙子,这些钱都是你的”?
老太太看着她手里的菜刀,眉毛微微一挑。
“你是准备用那个招待我,还是准备威胁我?”
张婉心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菜刀放到一边,手忙脚乱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厨房倒了杯茶端过来。
“奶奶,您喝茶。我没想到您会来,家里有点乱,您别嫌弃。”
老太太接过茶杯,低头看了一眼——白瓷杯,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具,但洗得很干净,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你叫我什么?”老太太抬起眼睛看她。
张婉心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喊的是“奶奶”。她张了张嘴想说“聂奶奶”,但那个称呼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怎么都说不出口。
“聂奶奶。”她改了口。
老太太没有纠正她,但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她放下茶杯,拍了拍身旁的沙发,示意张婉心坐下。
张婉心在她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紧张,明明连聂林峰她都不怕,但面对这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她莫名地有一种……见家长的压迫感。
“你不用紧张。”老太太的声音放柔了一些,“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看看把我孙子迷得神魂颠倒的姑娘,到底长什么样。”
张婉心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奶奶,我没有——”
老太太伸手,轻轻捏了捏张婉心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古董。张婉心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但不敢动。
“嗯,眼睛像你妈。”老太太松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若溪年轻的时候,也是这双眼睛。”
张婉心愣住了。“您认识我妈?”
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全家福上——张婉心、张婉清、张国立、沈若溪,一家四口在一个春日的午后,笑得很灿烂。她盯着照片里沈若溪的脸,沉默了良久。
“若溪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太太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小时候住在我们家隔壁,经常来找我说话。她是个好姑娘,聪明、善良、有骨气。可惜……”她没有说下去。有些话不用说。
张婉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用这样的方式记得她的母亲——不是作为张国立的前妻,不是作为沈夜舟的情人,不是作为秦念和她的母亲,而是作为沈若溪自己,一个被命运推来推去但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女人。
“你妈走的时候,我在国外,没能送她。”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很快稳住了情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放下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后来林峰跟我说了你的事,我就一直想见见你。但这些年,家里的事太乱了,远山那孩子……”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张婉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用平静的语气讲述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
“林峰这个孩子,从小就不会表达感情。”老太太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张婉心脸上,“他像他爸,什么都憋在心里。但他比他爸强的地方是——他知道错了会改。他爸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我知道他对你做了很多错事。”老太太的语气温和而坚定,没有偏袒,没有说教,只是像一个过来人一样,平平淡淡地说出自己的看法,“但那孩子心里装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你。我这个当奶奶的看在眼里,比谁都清楚。”
张婉心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的边角。
“我没有说不原谅他。”她的声音很轻,“我只是……需要时间。”
老太太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
“不着急。时间有的是。”她起身,拄着拐杖往门口走。张婉心赶紧跟上去扶她。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停下来,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锦盒,塞到张婉心手里。
“这是林峰他妈留下的,说是要给未来的儿媳妇。我一直替她收着,现在交给你。你不用现在答应什么,拿着就行。”
张婉心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翡翠戒指,水头极好,绿得像一汪春天的湖水,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小字——“若溪”。
张婉心的手开始发抖。
这枚戒指,是她母亲的。
“你妈年轻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住在我家。她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嫁给最爱的人。但她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生了你。”老太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她说,如果以后她的女儿能找到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就把这枚戒指给她。让她知道,她妈妈一直在天上看着她。”
张婉心握着那枚戒指,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锦盒的红丝绒上。
老太太伸手,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帮她擦掉眼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