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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拾旧缘
暮秋霜落,姑苏城外的寂灯寺浸在薄薄的寒雾里。古寺香火寥落,青砖阶上覆着浅浅白霜,唯有殿外几株老银杏,黄叶簌簌飘落,铺就一地碎金。
苏晚卿提着一盏竹骨花灯,踏着落叶缓步上山。她是城中有名的画女,一手山水丹青冠绝姑苏,只是性情恬淡,不爱闹市繁华,每逢秋深,便会来寂灯寺小住几日,描摹山寺秋景。
寺中只有一位老僧,法号了尘,年过半百,性情温和。见她前来,老僧笑着引她入西侧竹院:“苏姑娘年年至此,倒是与这空山古寺最是有缘。”
竹院清幽,一方青石小池,几竿疏竹摇曳。院角摆着一张旧石案,正是苏晚卿往年作画的地方。她谢过老僧,放下花灯,铺开素笺,研磨提笔,正要落笔,却瞥见池边立着一道青衫身影。
男子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墨发束起,衣袂被秋风轻轻拂动。他望着池中残荷,眉目清隽,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落寞,周身气质清冷,似与这古寺秋景融为一体。
苏晚卿未曾惊扰,静静立在原地。她常年作画,阅尽山河风月,却从未见过这般温润又孤寂的眉眼,宛若远山含雾,秋水藏霜,自带一番世外风骨。
片刻后,男子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画笺上,温声开口:“姑娘落笔有意,想来画的是山寺秋霜。”
“正是。” 苏晚卿浅浅颔首,“公子亦是来山中避秋?”
男子名谢清辞,原是京城墨客,年少成名,却厌弃官场纷争,辞别朝堂,遍历山河,此番途经姑苏,听闻寂灯寺清幽,便在此暂住。
二人皆是喜静之人,无需过多寒暄,便相对立于石案旁。苏晚卿提笔落墨,远山、古寺、霜竹、残荷,一一跃然纸上。谢清辞静静旁观,偶尔轻声指点一二,寥寥数语,便点透画中留白的意境。
苏晚卿心中讶异,她作画多年,甚少有人能读懂她笔墨间的留白心事,眼前之人,却好似与她心意相通。
日暮西沉,霜风渐凉。漫天霞光透过竹枝缝隙,碎落在素笺之上,给清冷的秋景添了几分暖意。苏晚卿画毕收笔,将画作赠予他:“山野陋笔,聊赠公子。”
谢清辞接过画卷,细细端详,眸中泛起温柔笑意:“画中有秋霜,亦有温光,姑娘心怀澄澈,胜过万千山水。”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银杏佩,“无以为报,此佩伴我多年,赠予姑娘,权作留念。”
玉佩触手生温,雕工雅致,银杏纹路栩栩如生。苏晚卿郑重收下,心底悄然漾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涟漪。
那几日,空山寂寂,二人日日相伴。晨起同观山寺晨雾,午后临窗品茗论画,入夜共赏星河落霜。没有市井喧嚣,没有世俗纷扰,唯有知己相对,风月安然。
苏晚卿素来寡淡的心境,渐渐被温柔填满。她以为这般清雅岁月,能岁岁年年,长久不散。
可相聚终有别离。七日后清晨,苏晚卿晨起赴院,竹院空空如也。石案上干干净净,只留一纸墨迹,笔力清逸:“山河路远,风月有期,愿君岁岁安澜,笔墨常青。”
院中银杏落叶纷飞,方才晴好的天光,转瞬被薄云遮蔽。
苏晚卿握着怀中的白玉佩,静静立了许久,眼底悄然漫上浅淡的怅然。她未曾追问他的归处,亦未曾挽留。江湖过客,萍水相逢,本就是聚散随缘。
此后岁岁深秋,苏晚卿依旧会来寂灯寺作画。竹院依旧,秋霜依旧,只是再也不见那抹清瘦青衫。
数年流转,姑苏秋景岁岁更迭。又是一年霜落银杏时,苏晚卿独坐石案旁,提笔描摹满山秋色。风卷落叶纷飞,恍惚间,似有温声低语掠过耳畔。
她抬眸望去,空山寂然,晚风萧瑟。唯有怀中的白玉佩,历经岁月打磨,依旧温润如初,默默珍藏着那年山寺清秋,一场短暂却隽永的温柔相逢。
世间缘分大抵如此,萍水相逢,惊鸿一瞥,便足以温柔往后岁岁年年。不必朝夕相伴,只需一念铭记,便是山河无恙,风月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