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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神大人

月鳞绮纪:白虎大王

龙神大人知道的事,比侍鳞宗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比如他知道厨房的蒸糕每天少两笼,不是一笼,是两笼,早上一笼,下午一笼,早上那笼虎自己吃了,下午那笼虎叼去了偏殿,比如他知道纱帐每年要换十二幅,其中七幅是虎咬坏的,剩下五幅是虎在追蝴蝶的时候用爪子勾坏的,比如他还知道源无祸偏殿角落里那只小狐狸什么时候化的形、烧了几天几夜、虎在雨夜里守了他多久,他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螭吻坐在龙神殿的廊下,手里握着书卷,书页被山风轻轻翻动。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的温度比纸还凉,殿前的石阶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白,虎从前最喜欢在那几级石阶上打滚,把肚皮晒得暖烘烘的,再跑回殿里把脑袋搁在他脚背上,让暖意透过皮毛一点一点渗进他千年不温的皮肤里。

现在石阶空着,虎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来晒太阳了,螭吻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越过白玉栏杆,越过层层叠叠的殿檐,落在远处那片偏殿的方向,他不用看也知道那里正发生着什么,他能感知到侍鳞宗里每一道灵息的流动,那只小白虎的灵息热烈又毛躁,像一团滚来滚去的火球,而偏殿里新添的那道灵息细弱而绵长,赤红色的、怯生生的,正一点一点地往那团火球边上靠。

“龙神大人。”身后有弟子轻声唤他,“偏殿那边……那只狐狸化形已有半月,源无祸大人那边——”

“不必。”螭吻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像千年不变的深潭,“由她去。”

弟子应了一声,退下了,螭吻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停,轻轻翻过一页,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虎叼着桂花糕往偏殿跑的那条石板路,本来是该铺到后山就断了的,是他命人在夜里多铺了一段,从后山一直铺到源无祸的偏殿门口,也没有人知道,偏殿屋顶上那些漏雨的瓦片,在虎守着小狐狸淋了一夜雨之后,第二天就被人悄悄换了新的,弟子们以为是源无祸差人修的,源无祸大概以为是别的什么人修的,谁也没问,谁也懒得解释,螭吻只是在那天夜里负手走过偏殿,抬头看了看屋顶上新换的瓦,确认没有缝隙了,然后转身回了龙神殿。

螭吻垂着眼,手腕微动,墨迹在纸上落成端正的字。写了几行,他的笔尖停了,案几底下空荡荡的,从前他批文书的时候,虎就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脚背上,呼噜呼噜地睡得四仰八叉,他偶尔伸手揉一揉虎的耳后,虎就舒服得眯起眼睛,四只爪子无意识地蹬两下,大约是梦见在追蝴蝶,现在脚背上只有从殿门缝里灌进来的凉风。他低头看了看案几底下那片空空的石板地,看了片刻,又把目光移回文书上。

有一回虎难得回来了一趟,不是被弟子拎回来的,是自己跑回来的。虎嘴里叼着半块蒸糕,不是偷的,是偏殿那个人掰给虎的,虎舍不得吃完,叼回来放在龙神大人脚边,螭吻垂眸看了看那半块蒸糕,糕被虎叼了一路,上面沾着虎的牙印和口水,边缘已经干硬了。

“给本座的?”他问。虎嗷了一声,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螭吻把蒸糕拿起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太甜了,厨房新来的师傅大约是把糖罐子打翻了,他面不改色地吃完了那半块糕,然后伸出手,揉了揉虎的脑袋,和从前一模一样,从头揉到耳后,力道不重不轻。

虎眯起眼睛,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尾巴甩得比刚才更欢了,蹭完了,虎起身往门口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耳朵往后抿了抿——那个神态他太熟悉了,是“虎要走啦”的意思,从前虎跑出去玩,每次回头看他,都是这个表情,只是从前虎是出去玩,现在虎是要去偏殿。

“去吧。”螭吻说。

虎啪嗒啪嗒就跑远了,四条腿翻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回廊尽头,螭吻收回手,指腹上还留着虎皮毛的温度,被风一吹就散了,他重新提起笔,把剩下的文书批完,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像是远山上的松针落进雪地里。

那天夜里,螭吻独自沿着石板路走到偏殿附近,他没有靠近,只是停在那棵桂花树下,负手站着,偏殿的窗子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窗纸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清瘦的、赤红色的轮廓,侧着身子,狐狸耳朵微微竖着,影子的旁边,一大团白色的东西蜷在地上,是虎,虎把自己圈成一个圆,把那个影子整个圈在中间,窗纸上,两个人的轮廓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螭吻看了片刻,桂花树的落花簌簌地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风把他的玄色衣袍卷起来,吹得猎猎作响。桂花落了他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