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发现不对劲,是从那天早晨碰鼻子开始的。往常虎把鼻尖凑过去,正好能碰到小狐狸凉凉软软的鼻头,高度刚刚好,角度刚刚好,碰完虎就顺势舔一口他的耳朵,可这天虎碰过去的时候,鼻尖撞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是额头,小狐狸把脑袋垂得太低了,鼻尖对着地面,虎只能够到他的脑门。
虎歪了歪头,绕到另一边,又去够他的鼻尖小狐狸把脸往爪子里埋了埋,不让碰虎不甘心,拿脑袋拱他的肩膀,拱一下他不理,再拱一下他还是不理,虎急了,转到正面,把整张脸凑过去,鼻尖对着鼻尖硬碰了一下,碰到了但是烫的。
虎愣了一瞬,又碰了一下,热乎乎的,像刚出笼的蒸笼盖子,小狐狸抬起头来,灰蒙蒙的眼睛眨了眨,冲虎轻轻嗷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然后他打了个喷嚏,小小的一个,打得整只狐狸往后缩了缩,耳朵都打耷拉了。
虎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小狐狸病了,虎在侍鳞宗见过生病的弟子,他们会咳嗽,会裹着被子喝苦药汤,会躺在床上一整天不起来,可小狐狸不会咳嗽,他只是烫,只是没精神,只是把脸埋在尾巴里,连虎叼来的桂花糕都不闻了,虎把桂花糕叼到他嘴边,蹭了蹭他的鼻尖,小狐狸闻了闻,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然后就把头扭开了,虎的尾巴耷拉下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小狐狸从来不会不吃糕的。
虎趴在旁边,把脑袋搁在小狐狸背上,感觉到那具瘦小的身体在微微发颤,身体里面往外渗的烫,烫得虎的鼻尖贴在他皮毛上都觉得热烘烘的,虎爬起来,绕着他转了两圈,又趴下去,又爬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虎不会熬药汤,不会把脉,不会说人话去叫弟子来帮忙,虎只会叼糕、顺毛、刨坑、嗷小曲儿,虎第一次觉得自己会的这些东西一点用都没有。
虎把脸凑到小狐狸耳朵边上,轻轻地嗷了一声,轻到连虎自己都差点听不见的一声,小狐狸的耳朵动了动,往虎这边偏了偏,他听得到的他一直都听得到。
傍晚,虎做出了一个决定,今天不回合龙神殿了,龙神大人差来拎虎的弟子站在偏殿门口,伸手要捉虎的后颈,虎趴在角落里,用整个身体挡住身后的小狐狸,冲那弟子龇了龇牙,虎平时不凶人的,偷糕被抓就乖乖被拎走,咬坏纱帐被告状就老老实实地趴在龙神大人脚边挨揉,但今天不行,今天谁也不能把虎从这里弄走,那弟子愣了一瞬,大约是没见过虎这副模样,犹豫片刻,转身走了。
夜里偏殿没有暖炉,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石板地上的温度降得很快。小狐狸烧得迷迷糊糊的,身体却开始发抖,往虎的肚子上靠,越靠越紧,像是本能地在找热源,虎侧过身,把自己团成一个圈,把小狐狸整个圈在中间,虎的毛厚,肚皮那块最软最暖和,小狐狸蜷在虎怀里,脸埋在虎的肚子上,呼出来的气又热又急促。
虎一晚上没睡,隔一会儿就低头舔一舔小狐狸的耳朵,然后竖起耳朵听他的呼吸声还在不在,呼吸声一直在,但听着比平时费力,虎把自己的尾巴搭在他背上,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虎生病的时候龙神大人就会轻轻拍虎,虎觉得很管用,虎拍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下起了雨,细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地响,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狐狸,他还睡着,蜷成小小一团,尾巴裹着自己的肚子,发抖好像轻了些,虎把下巴搁在他头上,也迷迷糊糊地眯了一小会儿。
就是这一小会儿,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