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套房里那场撕心裂肺、却无声无息的崩溃之后,裴尚轩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完成了冲洗、更衣、被闻讯赶来的助理和化妆师围绕、打理。他任由他们摆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昂贵的提线木偶。昂贵的定制新郎礼服,雪白的衬衫,挺括的线条,将他本就出色的身形勾勒得更加俊朗不凡,只是那份英俊之下,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冰冷的死气。
镜子里的男人,陌生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心寒。这就是今天的新郎。一个用最残忍的谎言,逼走了此生挚爱,即将去迎娶另一个女人的……新郎。
裴家大宅早已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从清晨开始,人声、车声、音乐声就未曾停歇。巨大的草坪上搭起了梦幻的白色仪式亭,铺着红毯的长廊,随处可见的百合与玫瑰,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花香和香槟的气味。宾客陆续抵达,衣香鬓影,谈笑风生,祝福与艳羡的话语不绝于耳。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童话,一场用谎言、逼迫和心碎堆砌起来的、华丽的童话。
裴尚轩被簇拥着,从大宅的侧翼,走向专门为他准备的、位于仪式区后方不远处的独立准备室。一路走来,他像个局外人,冷眼看着那些或真诚或虚伪的笑脸,听着那些关于“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恭维,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只有清晨南初那绝望的眼神和那句“如你所愿”,像魔咒般反复回荡。
准备室很安静,与外面的喧嚣隔绝。厚重的实木门一关,便将那些嘈杂暂时挡在了外面。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穿衣镜里那个穿着新郎礼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男人。
助理小心地询问是否需要什么,他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他需要一点时间,最后一点时间,来消化,或者说,来确认,他已经亲手将南初推到了多远的地方,也已经将自己,钉死在了这个名为“程淼丈夫”的十字架上。
他走到窗边,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外面阳光正好,草坪上人头攒动,程淼穿着洁白的、据说由名师亲手缝制的奢华婚纱,正在父母的陪伴下,与几位重要的宾客谈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福和期待。那画面,美得刺眼,也……假得可笑。
他猛地拉上窗帘,将那片刺眼的光和虚假的幸福隔绝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昂贵的礼服面料摩擦着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双手插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间,用力攥紧,仿佛这样才能抑制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困兽般的嘶吼。
结束了。都结束了。
南初走了,带着他给予的、最深的伤害和绝望,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此,他的世界,将只剩下这场冰冷的婚礼,和那个他必须用余生去面对、去“负责”的程淼。
也好。就这样吧。至少,她自由了。至少,她不用再因为他,而承受任何痛苦和羞辱了。韩以晨也好,其他人也罢,至少,能给她的,是他永远给不了的、阳光下的、被承认的关系。
这个认知,像一剂最烈的毒药,在他心里反复灼烧,带来一阵阵灭顶的、自我凌迟般的痛苦,却也带来一种诡异的、近乎自虐般的平静。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清晰而沉稳的敲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准备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不是助理那种小心翼翼的叩门,也不是父母或程淼家人那种带着催促的、节奏稍快的敲门。这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的坚定。
裴尚轩的身体,猛地一震!埋在膝盖里的头,倏地抬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在瞬间逆流,冲向头顶,带来一阵剧烈的耳鸣和眩晕!
这个敲门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怎么会来?她怎么敢来?在他对她说了那么绝情的话之后,在他亲手将他们的过去贬低为“游戏”和“虚假”之后,在她心碎离开之后……她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的婚礼现场,敲响他准备室的门?!
是幻觉吗?还是他因为痛苦过度,产生了幻听?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平稳的、不容忽视的三下。
“笃、笃、笃。”
这一次,更加清晰,也……更加真实。
裴尚轩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而滚烫!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勉强站稳,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厚重的实木门。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胸而出!恐惧,期待,恐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卑劣的狂喜,像无数条毒蛇,在他身体里疯狂地缠绕、撕咬!
“谁……?”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熟悉到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淡淡沙哑的女声,隔着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我。南初。”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裴尚轩的头顶轰然炸开!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心理建设,全部炸得粉碎!
真的是她!她真的来了!在他婚礼的当天,在他即将举行仪式的准备室外,敲响了他的门!
她想干什么?来质问他?来羞辱他?来……阻止他?
不!她不能来这里!太危险了!如果被任何人看到,如果被程淼、被他的父母、被任何宾客看到……后果不堪设想!她会身败名裂,她会成为所有人眼中的笑柄和罪人!他绝不能再把她拖进这趟浑水!他必须立刻、马上把她赶走!用最冷酷、最无情的方式!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心头那点卑劣的狂喜,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灭顶的恐慌和保护欲!他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哪怕代价是……让她更加恨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清晨在酒店套房里练习了无数遍的、冰冷而疏离的面具。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只是隔着门板,用那种刻意淬炼过的、带着不耐烦和厌烦的语气,冷声说道:
“南初?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我们已经结束了。就在今天早上。你听不懂吗?”
他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传了出去,冰冷,绝情,不带一丝温度。
门外的南初,沉默着。没有回应,也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裴尚轩的心,因为这份沉默,而更加慌乱。他咬了咬牙,继续用更加伤人的语气说道:“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我很忙,没空陪你玩这种纠缠不清的游戏。请你立刻离开,别在这里给我添麻烦,也别……自取其辱。”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重,像四把刀子,不仅捅向门外的南初,也狠狠捅在他自己的心上,鲜血淋漓。
门外,依旧是一片死寂。
然后,裴尚轩听到了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无尽疲惫和悲伤的叹息。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接着,是门把手被轻轻拧动的声音。
“咔哒。”
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准备室里,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门,被从外面,缓缓地推开了。
刺眼的光线,从门外涌了进来,勾勒出一个纤细的、逆光的身影。
南初站在门口。
她没有穿什么华丽的衣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脸上没有化妆,甚至显得有些苍白憔悴,眼眶微微泛着红,仿佛刚刚哭过,又仿佛已经流干了所有的眼泪。只有那双眼睛,在逆光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裴尚轩看不懂的情绪——有痛楚,有悲伤,有倔强,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新郎礼服、英俊得刺眼、却对她说着最冰冷话语的男人。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裴尚轩的心脏,在看清她脸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中那片深沉的悲伤和平静,清晨在酒店套房里,他强加给她的那些刻骨伤害,仿佛瞬间穿越时空,加倍地反噬回他自己身上,痛得他浑身都在颤抖!
可他不能心软!绝不能!
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维持着脸上冰冷的、不耐烦的表情,甚至微微蹙起了眉,用一种更加尖锐、更加伤人的语气,抢先开口道:
“南初,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们已经结束了!我不爱你了!从始至终,或许就没爱过!不过是成年人的一场游戏,你情我愿,现在游戏结束了,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不好吗?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讥诮。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跑到我的婚礼上来,是想让我难堪,还是想让你自己难堪?南初,给自己留点体面,行吗?”
他一句接一句,语速很快,语气冰冷,像密集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向南初,也砸向他自己的心。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他就会控制不住,冲过去抱住她,在她面前崩溃,告诉她一切都不是真的!
南初就那样静静地听着,听着他这些伤人的、绝情的话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眼泪。只是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激动和痛苦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唇,看着他眼中那份极力掩饰、却依旧被她捕捉到的、深沉的痛苦和恐慌。
等他终于说完,喘着粗气,用一种近乎凶狠的目光瞪着她,仿佛在等待她恼羞成怒、崩溃大哭、或者转身离去时——
南初却忽然,很轻、很轻地,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悲伤的牵动。
然后,她看着他,用一种平静得近乎诡异、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和了然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裴尚轩,你这个骗子。”
裴尚轩的身体,因为她这句话,猛地一震!瞳孔剧烈收缩!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继续用更恶毒的话攻击她,可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南初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和震惊,嘴角那抹悲伤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她往前迈了一小步,走进了准备室,然后,反手,轻轻关上了身后的门。
“咔哒。”
门再次合拢,将外界的喧嚣和光线,彻底隔绝。
准备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悲伤的寂静。
南初就站在门后,距离裴尚轩不过几步远。她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身上的新郎礼服,然后,重新落回他惨白的脸上。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泄露了心底那翻江倒海的痛楚,“知道你母亲心脏病发,知道你答应了娶程淼,知道今天……是你的婚礼。”
裴尚轩的呼吸,因为她这番话,骤然停滞!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她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怎么知道的?是韩以晨告诉她的?还是……她自己查到的?
“我一直……在等你亲口告诉我。” 南初看着他,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水光,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只是那声音里的颤抖,却更加明显,“等你对我说实话,等你告诉我,你遇到了难处,你被迫做了选择,哪怕……哪怕只是对我说一句‘对不起’。”
“可是你没有。” 她摇了摇头,泪水终于还是控制不住,从眼角滑落,一滴,两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那样看着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失望和悲伤,也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痛楚。
“你选择了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我。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告诉我这二十年只是一场游戏,告诉我……你从未爱过。”
“裴尚轩,” 她看着他,眼泪汹涌,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心如死灰般的、却异常执拗的力量,“你知不知道,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疼?”
“可即使那样,即使你把我伤得那么深,那么彻底……” 她顿了顿,抬手,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可新的泪水又立刻涌了出来,她索性不再去擦,只是任由泪水决堤,看着裴尚轩,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押上了最后所有的勇气和尊严,说道:
“我还是来了。”
“因为我知道,你在说谎。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就像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样。”
“所以,不管你今天说什么,不管你怎么推开我,怎么伤害我……” 她看着他,眼中是毫不退缩的、近乎偏执的深情和决绝,一步一步,朝着僵立在原地、仿佛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的裴尚轩,走了过去。
“我都不放手了。”
最后五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惊雷,在裴尚轩耳边炸响!也像一把最锋利的钥匙,瞬间捅开了他心底那座用冰封、谎言和绝望筑起的、摇摇欲坠的堡垒!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却异常坚定地走向自己,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深沉的、不顾一切的爱恋和决绝,看着她那因为哭泣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身体……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恐惧,在她这简短的几句话、和这步步逼近的、带着眼泪和执拗的身影面前,瞬间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他再也控制不住!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汹涌了整整一天、甚至二十年的痛苦、爱恋、愧疚、绝望,在这一刻,如同溃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南初……” 他嘶哑地、破碎地叫出她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深沉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灭顶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恐慌!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而南初,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同样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再也无法掩饰的、深沉的痛苦和爱恋,然后,没有任何犹豫,踮起脚尖,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主动地、狠狠地吻上了他因为惊愕和激动而微微张开的、冰冷的唇!
“唔——!”
这个吻,不再是清晨在酒店套房里那个带着试探和悲伤的吻,也不是昨夜那充满绝望和激情的吻。它带着眼泪咸涩的味道,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仿佛要将彼此都燃烧殆尽的决绝,也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的甜蜜和……失而复得的、战栗的狂喜。
南初的吻,很用力,甚至带着一丝撕咬的痛楚,仿佛要将清晨他给予的所有伤害,都用这种方式还回去,也仿佛要通过这个吻,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的心,确认他们之间那从未真正熄灭的、深入骨髓的爱恋。
裴尚轩的大脑,在她吻上来的瞬间,一片空白。随即,是排山倒海般的、混合着狂喜、痛苦、愧疚、爱恋和一种灭顶般珍惜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婚礼,什么责任,什么程淼,什么父母!他只知道,他爱她!他从未停止过爱她!这二十年是真的!那些承诺是真的!他的爱……更是真的!比他的命还真!
他猛地伸出手,紧紧地、紧紧地,将主动吻着他的南初,狠狠地搂进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再也不分开!然后,他低下头,更加深入地回吻她!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地、疯狂地、带着一种近乎毁灭般的激情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狠狠地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再有任何迟疑,不再有任何克制!
泪水,在两人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混合在彼此交缠的唇舌间,咸涩,滚烫,却也带着一种奇异的、悲伤的甜。
吻声,在寂静的准备室里响起,湿漉漉的,黏腻的,带着粗重到近乎痛苦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呜咽。他们像两只在绝境中终于找到彼此、确认了心意的困兽,用这充满了泪水和绝望的吻,诉说着无法言说的爱恋,痛苦,和不甘,也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对抗着即将到来的、冰冷的现实,确认着彼此的存在,也……为这或许注定无望的爱情,做最后一次、最激烈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