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墨色的天幕压得极低,连一丝星光都未曾透出,冷风卷着街巷里的尘土,刮过青砖路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低沉的呜咽,绕着陈家宅院久久不散。
堂屋内的白烛已然燃去大半,烛火昏黄微弱,在风影里颤颤巍巍,将屋内人影拉得狭长扭曲。供桌上陈扬的灵位静静伫立,黑底白字的牌面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几根残香垂着灰烬,一动不动,屋内的空气沉闷又压抑,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香烛味与悲戚气息。
陈母端坐在灵位旁的太师椅上,双臂紧紧抱着那方檀木牌位,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扣着牌身,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陈扬”二字,动作轻柔又偏执。她的眼眶早已哭肿,眼周布满暗红的血丝,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厢房的方向,一眨不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此前强装的温和笑意,也没有放声痛哭的失态,只剩一片死寂的执拗,仿佛一尊定格的雕塑,唯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她心底翻涌的情绪。
堂屋两侧,陈家叔父、婶母、长姐,以及同族的几位亲眷,全都垂手而立,没有一人出声,没有一人挪动脚步。他们依旧穿着一身素白孝衣,衣襟上还沾着葬礼留下的尘土,每个人的眼底都盛满丧亲的悲恸,面色憔悴不堪,却也同陈母一样,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厢房所在的位置,眼神里交织着紧张、笃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
他们早已按乡俗算好了吉时,只等厢房内的梳妆完毕,便要请林晚出来,在陈扬灵前行那名义上的拜礼,了却全家人的心愿。在他们心里,这本是为了逝去的陈扬好,是让他在九泉之下不孤单的万全之策,即便困住林晚的手段不妥,可出发点全是一片苦心,她终究会明白,也终究无法推脱。
时间一点点流逝,堂屋内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陈母压抑的喘息声,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等着吉时到来,等着那场他们筹备已久的仪式。
可这份死寂的等待,终究被一道慌乱的脚步声彻底打破。
守在院门口的陈家小辈连滚带爬地冲进堂屋,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说话都带着浓重的哭腔:“奶奶!爹!不好了!厢房那边……人不见了!”
“哐当——”
一声脆响,陈母怀里的牌位瞬间滑落,重重砸在桌角,又跌落在地。她像是被这道声音惊醒,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浑身剧烈颤抖,原本浑浊呆滞的眼神瞬间炸开慌乱与错愕,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说什么?什么叫不见了?房门明明上了锁,她怎么会不见!”
她身子虚晃了一下,双腿发软,若不是身旁的婶母眼疾手快扶住她,险些直接栽倒在地。一夜之间丧子的悲痛、筹备事宜的心力交瘁,再加上此刻的骤然惊变,瞬间压垮了这位年迈的老人,她扶着桌沿,大口喘着粗气,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疯狂滑落。
“锁了门的,我们明明从外面锁死了,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跑掉!”陈家叔父猛地攥紧拳头,一拳砸在供桌上,供桌上的香烛碗盏震得乱颤,他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脸上满是焦躁与难以置信,“是不是你看走了眼?有没有仔细去查!”
“我没看错!厢房的房门锁得好好的,可后窗大开着,窗棂都被蹭歪了,里面空无一人,那位姑娘……真的跑了!”那小辈急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语气带着十足的惶恐。
这话一出,整个堂屋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方才的笃定与平静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慌乱与不安。陈家长姐扶着陈母,双腿一软,险些跪地,眼底满是绝望,她精心为林晚梳妆,筹备好一切,满心以为能圆满完成此事,却没想到终究还是出了变故。
“快!快追!她刚跑没多久,一定跑不远!绝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陈家叔父回过神,厉声大喊,此刻的他再也顾不上守孝的礼制,顾不上邻里的眼光,一心只想把林晚追回来。
话音落下,陈家众人再也顾不得其他,纷纷夺门而出,朝着院外的街巷狂奔而去。
陈母被人搀扶着,挣扎着蹲下身,颤抖着双手抱起地上的陈扬牌位,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一丝念想,踉踉跄跄地跟在人群后面。她头发散乱,孝衣被风吹得凌乱不堪,泪水模糊了双眼,脚下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几次险些滑倒,却依旧拼尽全力往前赶,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回来……孩子,你回来啊……别让扬儿一个人,他孤单啊……”
一群身着素白孝衣的人,在漆黑的夜色里疯狂奔跑,哭声、喊声、慌乱的脚步声搅在一起,打破了街巷的死寂,显得格外刺耳。有人跑掉了鞋子,光着脚踩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浑然不觉疼痛;有人被路边的石块绊倒,膝盖磕出淤青,爬起来拍都不拍,继续往前追;每个人的脸上都混着悲痛、慌乱、不甘与急切,像一群失了方寸的人,疯了一般朝着林晚逃跑的方向搜寻。
他们不能让林晚走,若是她走了,陈扬就真的孤零零一个人了,他们所有的苦心、所有的执念,全都成了一场空。
而此时,林晚被一众玄衣御前护卫牢牢护在中间,正缓步朝着街巷外走去。
方才一番跑酷逃生,她早已体力透支,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额前的发丝被冷汗浸湿,黏在脸颊上,发髻散乱,那根素木簪子摇摇欲坠,一身素衣也沾了不少尘土,模样狼狈不堪。可她的眼神却格外清亮,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脚下的步伐也渐渐平稳。
为首的护卫统领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他始终走在林晚身侧,时刻留意着四周动静,语气沉稳恭敬:“姑娘放心,有我等在,定保你安然无恙,此前属下等人奉命暗中守护,不敢贸然现身,险些让姑娘受委屈,是属下护驾不力。”
“不怪你们,若非你们及时出现,我今日……”林晚摇了摇头,话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抖,想起此前在陈家的种种,依旧心有余悸,浑身泛起寒意。
就在一行人即将走出窄巷之际,身后骤然传来嘈杂的哭喊与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林晚下意识回头,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漆黑的巷口,一群身着孝衣的人影狂奔而来,为首的陈母抱着陈扬的牌位,哭得撕心裂肺,身后的陈家众人个个神色慌乱,疯了一般朝着这边追来,眼看就要将他们围住。
“姑娘退后!”护卫统领眼神一凛,瞬间将林晚护在身后,抬手示意身后护卫迅速列队,数十名护卫瞬间散开,呈护卫阵型站定,手按腰间佩剑,身姿挺拔,气场威严,周身散发着皇家禁军的凛冽杀气,与对面慌乱不堪的陈家众人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瞬息之间,陈家众人便追至近前,看到眼前严阵以待、气场逼人的御前护卫,所有人都猛地顿住脚步,脸上的急切与慌乱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与错愕。
他们认得,这些人身上的玄色劲装、腰间镌刻的皇家图腾、手中所持的金牌,全都是大靖御前护卫的标识,是直属皇帝的亲卫,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他们不过是普通平民百姓,平日里连县衙官吏都极少接触,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当下便吓得浑身发抖,原本冲在最前面的几人,下意识往后退缩,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陈母抱着牌位,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威严凛然的护卫,又看向被牢牢护在中间的林晚,浑浊的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无尽的愧悔与绝望。她终于明白,林晚身后是有皇权庇护的,她们一家人自以为是的执念、荒唐的囚禁,早已触了皇权,犯了大错。
“噗通”一声,陈母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路上,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陈扬的牌位,脊背佝偻着,身子不停颤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砸在怀中的牌位上,哭声嘶哑又悲痛,满是蚀骨的愧悔。
“是我们糊涂!是我们鬼迷心窍啊!”她对着林晚的方向,重重磕下一个响头,额头狠狠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瞬间泛起红痕,“姑娘,我们对不住你!我们念子心切,被乡间愚昧旧俗迷了心窍,只想着让我儿九泉之下有个伴,从未问过你的意愿,擅自将你囚禁、逼你梳妆,用自私的执念困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多惊吓,这么多委屈,是我们该死!求姑娘恕罪!”
一声又一声的忏悔,带着无尽的悲痛与悔意,在寂静的街巷里回荡。
见陈母跪地,陈家其余众人再也撑不住,纷纷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一个个痛哭流涕,满脸愧疚与惶恐,对着林晚不停叩首。
陈家长姐跪在最前面,泪水模糊了双眼,之前强装的温和与执拗全然不见,只剩下深深的自责与懊悔,她连连叩首,声音哽咽:“姑娘,是我们错了!我们不该不顾你的意愿,强行留你;不该违背孝礼,逼你梳妆打扮;不该用那荒唐的旧俗,将你困在陈家。陈公子生前待你不薄,我们却这般对你,实在是愧对陈公子,愧对姑娘你的包容,求姑娘原谅我们的愚昧无知!”
“姑娘,我们从无加害你的心思,只是太想念扬儿,太怕他孤单,才一时糊涂,做出这等荒唐事,我们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陈家叔父红着眼眶,额头不断磕向地面,语气满是悔意,“若是姑娘心中有气,要打要罚我们都认,只求姑娘别往心里去,别怪罪我们这群被执念冲昏头的可怜人……”
有的人抱着头,失声痛哭,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悔恨自己的糊涂;有的人看着陈母怀里的牌位,不停道歉,觉得自己既愧对逝者,又伤害了无辜的林晚;还有的人浑身发抖,看着眼前的御前护卫,满心都是惶恐,既怕触怒皇权引来灾祸,又真心愧疚自己的所作所为。
一时间,整条街巷都充斥着陈家众人的痛哭声、忏悔声、道歉声,一群身着孝衣的人跪在地上,不断叩首,模样狼狈又悲凉,方才的偏执与逼迫,全都化为此刻彻骨的愧悔。
林晚站在护卫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剩下无尽的唏嘘。
她始终知道,陈家众人从不是大奸大恶之辈,他们只是一群失去至亲、被愚昧旧俗裹挟、被丧子之痛冲昏头脑的可怜人,用自以为是的善意,做了伤害他人的荒唐事,直到皇权震慑,才终于幡然醒悟。
看在陈扬昔日的恩情上,她终究是心软了。
“你们都起来吧。”林晚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温和,没有丝毫苛责,“陈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我从未忘记,我也懂你们丧亲之痛,明白你们的执念。可世间从无勉强而来的情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更该好好生活,切莫再被这等愚昧旧俗裹挟,辜负了身边之人,也耽误了自身。”
护卫统领见状,上前一步,声音威严清朗,带着皇家禁军的不容置疑:“陛下早有旨意,念在你等丧亲悲切,行事荒唐却无恶意,此番行径,不予追究。但朕命你等即刻返回,妥善处置逝者后事,恪守本分,摒弃愚昧乡俗,安分度日,若再敢纠缠滋事,定以藐视皇权、私囚百姓之罪,严惩不贷!”
威严的声音在街巷里回荡,陈家众人连连叩首,不断说着“谢陛下恩典”“谢姑娘恕罪”,一个个搀扶着起身,陈母抱着怀中的陈扬牌位,最后看了林晚一眼,眼底满是愧悔与感激,随后在众人的搀扶下,哭哭啼啼、步履蹒跚地转身离去,背影落寞又沧桑,满是劫后余生的愧悔。
一场由愚昧旧俗引发的困局,终究在御前护卫的强势现身、陈家众人的痛哭忏悔下,彻底落下帷幕。
夜色渐深,冷风渐息,林晚看着陈家众人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紧绷了数日的心神,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有御前护卫护在身侧,前路再无凶险,而那些因陈扬之死引发的风波、愚昧旧俗带来的惊吓,终究都化作过往,随着夜色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