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事很早。3
更新……!
早到你不确定那些画面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你的大脑在后来漫长的孤独中自己长出来的。
但你选择相信它们是真的——因为如果不是真的,你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管理中心的走廊很长,两侧的门长得一模一样,灰色的,铁皮的,门把手的高度刚好到你够不到的位置。
你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在不用踮脚的情况下把它压下去,那段时间里你学会了很多东西。
你是孤儿。
你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要你,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你的档案上写着“弃婴”两个字,笔迹很工整,像是写字的人对这个词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它只是一个词。
和其他所有词一样,不重也不轻。
你在管理中心长大。
那里不叫孤儿院。
它有一个更长更官方的名字,你小时候记不住,长大了不想记。
那里的孩子不全是孤儿,有些是被送来的,因为家里养不起;
有些是被带来的,因为家里不想要;
有些是和你一样的——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你知道的是,那里的孩子都不是alpha。
管理中心只收还没有分化的孩子。
它在等,等你们长大,等你们的性别在某个不可预知的清晨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炸开。
然后它会根据结果,把你们送去不同的地方。
alpha会被接走,beta会被留下,omega会被送去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也有一个很长很官方的名字,你不想记住。
你有一个朋友。
你在管理中心待了八年,从四岁到十二岁。
八年里你见过很多人来,很多人走。
有些人你连名字都没记住,有些人你记住了,但时间久了,脸就模糊了。
只有一个人,你到现在都记得她的脸。
她叫蔚禾。蔚蓝的蔚,禾苗的禾。
她比你大一岁,头发比你长,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一边歪,因为她有一颗虎牙长歪了。
她不喜欢那颗虎牙,但你很喜欢,你觉得那是她最好看的地方。
你们睡上下铺,她睡上面,你睡下面。
她晚上会从上面探下头来,头发垂下来,扫着你的脸,痒痒的。
她会小声问你“睡了吗”,你说“没有”,她就笑,嘴角往一边歪。
管理中心的日子不算苦。
有饭吃,有衣穿,有床睡。冬天有暖气,夏天有风扇。
有老师教你们认字,有阿姨给你们洗澡。
你不挨饿,不受冻,不被打。
你知道这已经比很多人好了,你见过外面来的孩子,他们刚来的时候身上有伤,眼神惊恐,过了很久才学会不下意识躲避。
你在很多方面是幸运的。
但蔚禾不那么幸运。
她是在十二岁那年分化的。
omega。
你记得那天晚上,她从上铺下来,动作很轻,但你醒了。
你看到她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在抖。你问她怎么了,她没有回答。
你从床上爬下来,蹲在她面前,看到她的脸上全是泪。
她说她闻到了自己的味道。
她说那味道很甜,甜到她想吐。
你那时候不懂,你还没有分化,你闻不到信息素。
你不知道甜味为什么会让一个人想吐,你只是在那个夜晚,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一直在抖。
第二天,她被人带走了。
你以为你会再见她,那时候你还不知道,被带走意味着什么。
你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从别人嘴里,从那些你不想听但不得不听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
她被送去的地方,教omega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omega”。
教她们控制信息素,配合alpha的易感期,把生育当作最大的价值,教她们听话。
你问过老师她能不能回来,老师说她去了该去的地方。
你问过阿姨她过得好不好,阿姨说别问了过好你自己的。
你没有再问。
你把这些问题和那个嘴角往一边歪的笑脸一起,收进了心里一个很小很暗的角落。
十二岁那年,你被领养了。
一对夫妇,姓温。
温先生是个beta,温太太是个beta,他们没有孩子,也不打算有。
那天是他们第一次来管理中心,他们看了很多孩子,最后停在你面前。
温太太蹲下来,和你平视,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了。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暖,暖到你在那之前不知道成年人的脸可以那样柔软。
他们把你带走了。
你有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自己的书桌。
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你叫不出名字的鸟。
温太太每天晚上都会来你房间,帮你把被子掖好,在你额头上落一个吻。
温先生会在周末带你去公园,让你坐在他肩膀上,你的手抓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有些白了,但很软。
他们对你好,好到你在无数个夜晚躺在床上盯着那盏浅蓝色的台灯,觉得这一切可能是一个梦。
你随时会醒,随时会回到那条灰色走廊,随时会看到蔚禾从上铺探下头来。
你没有醒,你在这个家里长大了。
十四岁那年,你分化了。omega。
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你看不出自己和昨天有什么不同,但你知道从今天开始,你和昨天不一样了,你的身体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样你看不到、摸不着、但所有人都会用它来定义你的东西。
温太太敲了你的门,端着一杯热牛奶。她坐在你旁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把牛奶放在你手边,然后安静地坐在那里。她的手覆上你的手背,她的手指有些凉。
“我和爸爸商量过了,”她说,声音很轻,“我们给你找了医生。有一些方法可以抑制信息素,让你和以前一样生活。”
你看着她,你不知道她说的“方法”是什么。
你在那一刻想到了蔚禾。
她在十二岁那年被带走的时候,没有人对她说“我们想办法”,没有人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你不用成为任何人想要的形状。
她只有一个人。
你是在那一年心里长出了那个东西。
你不知道该叫它什么——是愤怒,是不甘,是害怕,是“我不要成为那样”。
它很小,小到你甚至不确定它存在。
你在无数个夜晚躺在床上,盯着那盏浅蓝色的台灯。
你在温太太掖被角的时候,在她的手指擦过你额头的时候。
你在温先生把你从肩膀上放下来、问你“今天开心吗”的时候。
它在长。
你开始读很多东西,那些被禁的、半禁的、在桌底下传阅的。
你知道了omega的处境不是天生的,是被塑造的。
你知道了那些教omega“听话”的地方,不是为omega好,是为了让alpha更好掌控它们。
你知道了之前有人反抗过,后来那些人都不见了。
你也知道了自己想做的是什么。
不是让omega变成alpha,不是让alpha变成omega。是让omega有选择的权利,选择做什么工作,选择爱什么人,选择要不要生育,选择在发情期的时候去上班还是请假在家
——那些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选择。
你把这些想法收在心里。
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你不知道谁能听。
温先生温太太对你很好,但他们不是omega。
你的同学朋友没有一个omega。你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是一个人。
但你记得蔚禾的眼泪。
记得她说“我闻到了自己的味道”时那种想吐的表情。
那个很小很小的东西在你的心里继续长,你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甚至不确定它会不会开花。
你只知道它在长,在你读书的时候,在你写字的时候,在你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候,它像一颗被你遗忘在土里的种子,你忘了埋它的时候有没有浇水,忘了它是什么品种,但它自己找到了光,从土层下面拱出来,露出一小截嫩绿的芽。
那时候你不知道,这颗芽会长成一棵会被人砍掉的大树。
你不知道你未来会失去一切——你的名字,你的记忆,你的身体,你花了那么多年做的每一件事。
你不知道你会被装进一个新的身份,被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连性别都被改成了beta。
你不知道你会忘了蔚禾,忘了温先生温太太,忘了你想做的那些事、走过的那些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