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
医院的冷白,白到发蓝,像冬天的天空被切下来一块,钉在了屋顶上。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你不太确定——某种你从来没有闻过的气味。
很淡,但很甜。像某种花的蕊被碾碎了之后,汁液渗进了空气。
门开了。诺顿坎贝尔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制服,黑色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了锁骨。
他的头发没怎么打理,垂在额前,有些乱,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门口,看着你。
你没有睡着,他还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他的目光从你的脸上扫到你手上的输液管。
他把目光移开了。
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金属的,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看你,他在看窗外。窗外是中心城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朵很薄的云,一动不动,像是被人贴上去的。
你把手放下来了。
“感觉怎么样。”他的语气不是问句。
“……还好。”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你见过,皮笑肉不笑。“还好。”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重量。
你不知道自己躺了两天。
你最后的记忆是酒吧走廊的尽头,门外的光,白的,冷的,然后你的腿软了,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你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诺顿没有给你机会,他转过头来看你。
“还要躲多久?”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什么?”
“我说,”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还要躲多久?”
你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道从额头到颧骨的疤痕,看着鼻翼处那两颗细小的金属钉。你确定你不认识这个人。
你确定你没有见过他,没有听过他的声音,没有闻过他身上的味道。
“我不认识你。”你说。诺顿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手指在上衣口袋里攥紧了,你没有看到,但他收紧了。
他前倾了一下身体,又靠回椅背,那个动作像是某些东西在快要冲出来的时候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你不认识我?”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不认识。”你又确认了一遍。
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还是皮笑肉不笑,但那层笑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看着你,看了很久,久到你觉得窗外的云都移动了一些位置,他没有再问任何一个你回答不了的问题。
他只是坐在那把金属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他的眼眶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他的睫毛很短,很密,遮不住那种红。
你看着他,你确定你不认识他,但你的心口疼了一下。
那种疼不是被刺的疼,是一种更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撑得你喘不过气。
“诺顿。”你叫他的名字,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你醒来之后没有人告诉过你他的名字。
诺顿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拿起床头柜上的那个深色文件夹,放在你手边。
“分化报告。”他说,斟酌片刻又继续道,“你是个omega。”
你低下头看着那个文件夹,深色的,边角有些磨损,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印着你的名字,还有一串你认不出来的编号。
你的手指搭在封面上,翻开。
……
你一直以为自己是beta。你的所有证件上都写着beta,你的体检报告,你的身份档案,你的一切。
可报告不会骗人。
你是omega,你的身体用一场高烧告诉你,你骗了自己很久,或者有人骗了你很久。
诺顿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好好休息。”他没有回头,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还是白的。“等你好透了,我再跟你算账。”
他走了,没有摔门,没有用力,门在他身后合上的声音很轻。
他靠在门外的墙上,闭着眼睛,那道疤从额头到颧骨,像一道被拉满了的弓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想捡起来的时候,发现满手都是看不见的口子。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灯灭了一盏。久到护士站的人换了班。
他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领口,把那些不想让人看到的情绪收进了眼底,收进了左脸那道疤的阴影里,收进了鼻钉反光的那一小片亮处。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灯光的把他的影子从长拖到短,从短拖到长,然后没有了。
病房里,你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你的名字,第二页是分化报告,第三页是——你的手指停了一下。
是一张照片,很小,夹在纸页之间,像是有人匆忙塞进去的。照片有些旧了,边角有些发黄。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一扇很大的门前,阳光很好,风很大,女生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伸出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她在笑。
男生的脸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也许是拍照的人按快门的时候,他的手正好抬起来。
你看不到他的脸,但你知道他是谁,因为他的左脸上从额头到颧骨,有一道疤。
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中心城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灰紫色,有几颗星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