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正事吧。”
伊莱放下水杯,瓷器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他的语气没有变,不急不躁,但你知道他要切换话题了。
他从靠着椅背到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朝着你的方向。
麦克的叉子终于放下了。
那块在空中举了太久的牛排被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叉子搁在盘子边缘。
“有一个进修的机会。”伊莱说,“星城大学春季学期有一个针对青年作家的写作项目,学期四个月,结束后有结业证书。我帮你拿了申请表。”
星城大学。
你知道那个名字。
整个星系最好的文科院校,坐落在中心城最核心的那片区域。
中心城。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流光溢彩,还有那些穿着时尚大牌你却叫不出名字的衣服的人。
你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但你见过它的样子,在各种影像里,在各种不属于你的故事的背景板里。
那是另一个世界。
那里的空气你闻不起。
你张了张嘴。
“你不需要现在回答。”伊莱说,“申请表我发给你了,你可以先看看。
项目的详细介绍也在里面。如果你想去,我帮你走流程。如果你不想去——”
“我想去。”你说。
声音比你预想的要快。
你也愣了一下。
因为你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先做了决定。
你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又迅速松开了。
胸口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像是一颗深埋在水下的气泡终于找到了出口,拼命的往上窜
学习。这个词好像很久没有在你的生活里出现过了。
你不是没有学过东西。
你学过怎么写大纲,学过怎么塑造人物,学过怎么埋伏笔和制造悬念。
你学了很多,但那些都是你自己学的,是在深夜里对着屏幕一行一行地试出来的,是在被退了无数次稿之后咬着牙改出来的。
没有人教过你。没有人给过你一张课表、一份书单、一个可以在课后问问题的老师。
你从来没有想过“去学校”这件事还可以属于你。
你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你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的人生里没有“上学”的记忆。
你知道你应该上过学,你知道那些东西在哪里,但你不记得。
毕竟谁都会经历这些,对吧?
但你能想起的就只有模糊的片段。
教室的轮廓、老师的面容、同学的名字全都消失了。
那些记忆就像被格式化的硬盘,只剩下文件名,打不开任何内容。
但你的身体记得。
你的身体在你说出“我想去”的那一刻,替你做了决定。
“好。”伊莱说。他没有问你确定吗,也没有说你再考虑一下。
他只是把一个文件夹从椅子旁边的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你的面前。
“申请表我已经帮你填好了基础信息,你只需要确认。推荐信我来写。”
麦克的手在桌面下碰了碰你的膝盖。
你偏头看他。
他没有看你,他在看伊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搭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手指在慢慢地收紧。
你想说点什么,但伊莱先开口了。
“项目是全脱产的。”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稳,“上课时间集中在工作日的白天。结业需要提交一部完整的中篇作品,作为最终考核。”
全脱产,工作日的白天。
你的心猛的沉了一下。
“上课的地方在星城大学本部。”伊莱继续说,“从你住的地方过去——”
他顿了一下。
从内城到中心城的距离,不能用公里来衡量。
那是一道隐形的墙,矗立在两个世界之间。
墙这边是你熟悉的老旧房屋和菜市场,墙那边,则是影像里那个光鲜亮丽却不属于你的世界。
你的读者,大多也住在墙的这一边你写的东西,在这一边有人看,但到了另一边,可能什么都算不上。
“公共交通不直达。”伊莱换了一种说法。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中心城的公共交通系统不连接内城。”他继续说,“从你住的地方到星城大学,需要先乘内城线到枢纽站,换乘中心城线,再换校区内部的接驳车。全程大概一个半小时,如果枢纽站不拥挤的话。”
一个半小时,单程,你每天来回三个小时。
你在心里算了一下,没有算完就放弃了,因为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三个小时的通勤,加上全脱产的课程,加上你的更新压力,你的时间表会被挤成一张纸,稍稍用力就会支离破碎。
麦克的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语言已经替他说了。
以你对他的了解,他此刻脑中在做的事情,可能是在计算某个从内城到中心城的最优路线。
但你比谁都清楚,有些距离不是算得出来的。
“不过,”伊莱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如果你申请住宿,就不需要考虑通勤的问题。”
住宿,中心城的住宿,住在墙的那一边,住在你从来没有踏进过的世界里。
你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你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你把它按住了。
“星城大学本部,”麦克忽然开口,“离你公司很近。”
伊莱没有否认。“十五分钟。”
麦克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你。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情。
不舍与期待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缠绕不清的线。
“姐姐,你去住宿吧。”
他希望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正如很久之前一样。
一个人在帮你把他自己心里的那点舍不得全都咽下去了,咽得喉咙发紧,不想让你看到。
“项目期间,”伊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安排车接送你。中心城的通行证我也可以帮你办。”
麦克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你旁边,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深色的文件夹上,落在那枚盾形的校徽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杯放下来的时候,他的拇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擦掉了一小片水渍。
你低头看着面前那个深色的文件夹,手指搭在封面上,没有翻开。
封面上印着星城大学的校徽,盾形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色线条。
你看着那个校徽,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你站在一扇很大的门前,石柱很高,门洞很深,阳光从门洞里穿过来,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画面只出现了一瞬,闪了一下就灭了。
你没有看清那扇门上的字,不知道那是哪所大学,不知道你是走进去还是走出来。
你只知道那个画面让你胸口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攥住了你的胸口,带着一点疼痛。
“怎么了?”麦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眨了眨眼。
画面消失了,你面前还是那个深色的文件夹,还是那个校徽,还是暖黄色的灯光和白色的桌布。
“没什么。”你说。
伊莱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面边缘,拇指在食指的骨节上慢慢划过去。
他没有追问,但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把这个问题塞回了那个“暂时不处理”的抽屉里。
抽屉已经很满了,但你用力推了一下,还是关上了。
“报名截止日期是下个月中。”伊莱的声音把你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
“我说了我想去。”你说。
“我知道。”他说,“但你应该给自己留反悔的余地。”
你看着他蒙着眼睛的脸。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之前承诺你不会有损失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在心里找了很久,没有在这句话里找到任何“我不想让你去”的意思。
但你在那句话的底下,在那些没有被说出来的缝隙里,找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东西很轻,轻到你不敢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存在。
那东西叫舍不得。
但你没有证据。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的,他的语气平稳得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水。
他只是在提醒你给自己留反悔的余地,仅此而已。
“我不会反悔的。”你坚持道。
伊莱的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好。”
你偏过头去看麦克,他正慢悠悠地吃着盘子里的西兰花,腮帮子鼓鼓的,像是仓鼠储存食物的样子。
你拿起叉子,径直从麦克盘子里叉起一块西兰花,送进嘴里,随意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你干嘛吃我的。”麦克瞪大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抱怨。
“好吃。”你随口说道。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争辩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你低下头,切下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脑海中却不断回荡同一个念头。
你的脑子里没有“大学”的记忆,但你有“走在一扇很大的门前”的记忆。
阳光很好,风很大,你的头发被吹到脸上,你伸出手把它们别到耳后。
那扇门上的字你看不清,但你记得你当时在笑。
你在笑什么呢?
你想不起来了。
伊莱的叉子触碰到盘子,发出一声极为轻微的脆响。
他没有看你,也没有看麦克,而是专注于食用自己盘内的食物。
动作优雅且从容,手指紧握着叉柄,银色的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微弱的光芒,随即暗淡下来。
你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处,那个很小很小的白色疤痕,圆形的,像一枚被摘掉的戒指留下的痕迹。
可你不记得它长什么样了。2
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