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的数据比你预想的要好。
不,是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好。
你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收藏,点击,评论,每一项都比你过去所有作品高出不止一个量级。
评论区有人在催更,有人在分析剧情,当然也少不了骂角色骂情节骂作者的。
你坐在沙发上,把终端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愣了很久。
麦克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系在他腰上有点大,是前几天他自己买的,上面印着一只橘猫。“怎么了?”
“数据……好像还行。”你说。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你的屏幕,然后在你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恭喜。”
你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高兴,当然高兴。
但那高兴底下压着别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下面有水流过,你不知道那水是暖的还是冷的。
你的终端又震了。
这次不是编辑。
伊莱。
“方便说话吗?”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记忆中低了一些。
“嗯。”
“新书的数据我看到了。”他顿了一下,“恭喜。”
“谢谢。”你说。
“一直在忙?”
“嗯,赶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你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像他这个人一样。
“有空吃个饭吗?”他问,语气随意,“你出来一趟,当面聊聊。”
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臂从你身后伸过来,手指精准地按上了挂断键。
你把终端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然后偏头看向身后的麦克莫顿。
他站在沙发后面,下巴搁在你头顶,手臂搭在你肩膀上。
他的表情很无辜,无辜得像一只刚刚把你的杯子从桌上推下去、正在用尾巴尖扫你手背的猫。
“你干嘛?”你面无表情。
“没干嘛呀。”他说。
“?”
“OvO”
“装可爱没有用。”
“QWQ”
你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是败下阵来
“他约我吃饭。”你说。
“我听到了。”
“他约的是我。”
“我也听到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你往他的方向带了带,下巴从你的头顶滑到你的肩窝,声音闷闷的,“我也要去。”
“他没有约你。”
“姐姐~”
你叹了口气。
这种事情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已经发生了不下十次。
伊莱发消息,麦克看你的终端,麦克不高兴,麦克不让你回。
你从麦克手里拿回终端,回消息,麦克在旁边生闷气,生完闷气又凑过来蹭你。
流程你已经很熟悉了。
“麦克。”你叫他。
“嗯。”
“人家帮了我很多。”
“我知道。”
“而且他是你哥。”
“继兄。”他纠正。
他的手臂没有松开,下巴还搁在你肩窝里,呼吸打在你脖子上,温热,带一点点柑橘味。
你看着屏幕上伊莱发来的时间和地点,又看了看挂在身上的这只大型犬科动物,在心里权衡了一下:不带他去,他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滚求怜爱。带他去,饭桌上大概不会太平。
你想了想,选了两个里面比较好收拾的。
“去可以,”你说,“但你要正常一点。”
“我一直很正常。”他的语气无辜得不像话。
“不许阴阳怪气。”
“我不会。”
“不许在他说话的时候翻白眼。”
“……我尽量。”
“不许在桌子底下踢他。”
他沉默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
你从他怀里挣出来,转过身看着他。
他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比刚来的时候长了一些,垂在额前,衬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像一只被主人训完话但完全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的萨摩耶。
“小孩。”你说。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是小孩。”你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别闹了。”
他的耳朵尖红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你,那种眼神你很熟悉了
——想反驳又找不到理由,因为他确实比你小。
“走了。”你站起身。
“现在?”
“不然呢,等他再打电话来?”
他站起来,跟在身后,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你没听清,也没打算问。你去玄关换鞋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你旁边了,鞋带系得飞快,然后蹲下来帮你把鞋柜里那双你找了半天没找到的帆布鞋从最底层抽出来,放在你脚边。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抬头看你,动作自然得像条件反射。
你看着他头顶那个发旋,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谢谢。”
他抬起头看了你一眼,那一眼里有光,很快就移开了。
餐厅是伊莱订的,你到了之后才知道是什么地方。
不是金碧辉煌的贵,而是那种你走进去就感觉很贵的贵。
灯光很暗,暗到你看不清对面桌的人长什么样,但又能看清自己盘子里的每一道菜。
桌布是深灰色的,餐具摆放的位置仿佛精确到毫米,连餐巾的折叠方式都带着一种克制的、不需要解释的讲究。
伊莱已经到了。
他坐在你对面的位置,穿了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截线条分明的手臂。
那条深色的布条依然遮着他的眼睛,暗纹在暖色灯光下反射着极细微的光。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垂在耳侧,把他整个人的轮廓柔化了几分。
他听到你们走近的声音,微微侧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来了。”
“嗯。”你在他对面坐下。
他像是知道了麦克一定会来,对你旁边那个始终对自己警惕得不得了的身影一点也不意外。
麦克在你旁边落座。他没有看伊莱,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两页,声音不大不小:“这家我吃过,一般。”
伊莱的嘴角没有动,但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微妙了一点。
一种我看你怎么演的了然。
“是吗,”他端起水杯,语气不咸不淡,“上次你说‘一般’的那家,你连去了三天。”
麦克的手指在菜单上停了一下。“……那是给朋友捧场。”
“朋友。”伊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有笑意
一种安静的、不动声色的、年上者在看小孩子闹脾气时的笑,只是小孩并不想被当成小孩。
你坐在他们中间,空气里的信息素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柑橘味和松木味在桌面上方无声地对峙,像两条看不见的蛇缠在一起,谁也不让谁。你一个beta都闻出来了,可想而知这个浓度有多离谱。
你把菜单合上,放在桌上。
“麦克。”你叫他。
他转头看你,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敌意,但在对上你的目光的瞬间,那丝敌意就融化了,变成了黏糊糊的、等待夸奖的柔软。
“你点的东西我吃吗?”你问。
“吃。”他说,语气笃定得像他已经知道了你的口味。
“那行,你点。”
他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翻菜单。
你感觉他的情绪比刚才好了不少,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尾巴尖都不翘了。
你转向伊莱。
他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催促,没有插话,甚至没有在你和麦克说话的时候看向你们。
他只是端着那杯水,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
“你的助理好厉害,”你说,“帮我做的那个数据分析,好多东西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伊莱放下水杯。“他跟了我很多年,专业能力很强。你的书他也在看。”
他朝着你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光线落在他的下颌线上,把那张脸的轮廓勾勒得极其清晰。
“他说你的节奏感很好。”他继续说,语气平静陈述事实一般,“开篇的钩子也挂得漂亮。这种能力是天生的,练不出来。”
你的耳朵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被认可的感觉。
那种我知道你能做到确认,从伊莱嘴里说出来,总是比任何人说出来都更有分量。
因为他不说多余的话,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谢谢,”你说,“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你说,“没有你,这本书可能还在我的脑子里,写不出来。”
伊莱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布上轻轻点了一下。
“是你自己写出来的。”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还在,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你感觉到旁边有一道目光正在灼烧你的侧脸。
你偏头,麦克正看着你。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但那不是真的平静,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看了他一眼。
他移开了视线,低头看菜单,翻页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你在心里叹了口气。
菜上来了。
麦克点的。确实都是你爱吃的。
他看着你夹了第一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表情像是一只成功把飞盘叼回来、正在等主人摸头的金毛。
“好吃吗?”他问。
“嗯。”你说。
他的尾巴——如果他有尾巴的话——大概已经摇成螺旋桨了。
但你没有夸第二句,因为你转向了伊莱。“你推荐的平台,那个榜单是怎么回事?编辑跟我说上了那个榜,但是我点进去看的时候——”
“那个榜单不是人工推的。”伊莱放下筷子,“是算法根据实时数据生成的。你能上去,说明数据到了那个位置。”
“但我不确定能不能维持住。”你说。
“不需要维持。”他说,“上过一次就够了。截图,宣传,以后的履历里都可以写。”
你愣了一下。“还能这样?”
“能。”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别人都这样。”
你拿出终端,打开评论区,翻到一条长评,把屏幕转向伊莱。
“你看这个评论,在分析反派会黑化的动机,我觉得他说得不对,但他说得又很有道理,我自己都没想那么深。”
伊莱接过你的终端,低下头——他蒙着眼睛,低下头也看不到,但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认真地“看”你指给他的那行字。
他的手指在终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拇指恰好落在你刚才手指碰过的位置。
“读者有时候比作者更懂角色。”他说。
“对!就是这个感觉!”你说,“我自己写得时候没想那么多,但他一说,我觉得卧槽好有道理——”
旁边的叉子掉在了盘子上。
叮当。
声音不大,但在你们两个人的对话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转头。
麦克正看着你,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但那个笑已经僵住了。
他的手里还握着叉子的柄,叉子的头落在盘子里,在一块切了一半的牛排旁边躺着。
他的表情写着一行大字:你们说完了没有。
“怎么了?”你问。
“没事。”他说,把叉子捡起来,“手滑。”
你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叉子被重新握在手里,但他的手没有回到盘子旁边,而是撑在桌上,上半身微微朝你的方向倾了倾,像一株向日葵在追着太阳转。
“姐姐。”他叫你。
“嗯。”
“你嘴角有酱汁。”
他伸出手来,拇指在你嘴角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慢,慢到你完全可以躲开,但你没有。
因为他的指腹很热,带着他特有的柑橘味,从你的嘴角划过去的时候,你的嘴唇碰到了一点他指腹上的薄茧。
痒。
他的手指在你唇边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拿起餐巾擦了擦拇指,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你看着他的耳尖,又看了看伊莱。
伊莱端着水杯,正在喝水的样子。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唇贴着杯沿,看不见他的嘴角。
为了缓解一下旁边这只小狗内心的不满,你决定做点什么。
“麦克,”你说,“帮我递一下醋。”
他来劲了。
整个人像被按下了启动按钮,身体往前倾,手伸向醋瓶的动作快得像在抢。
他的手指握住醋瓶的时候,还不忘用余光扫了伊莱一眼。
伊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幼稚。
你开始觉得这顿饭不会太安宁了。
麦克把醋递到你手边,没有松手。
你拽了一下。他还是没松手。
你抬头看他。他看着你,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期待地望着你。
“松手。”你说。
他松了。莫名的你觉得他如果有三角耳现在一定垂下去了,但你不知道为什么,索性当没看见,反正他会自己哄自己。
麦克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目光在你和伊莱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落在那盘牛排上,开始切。
刀刃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但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那块肉上。
因为他的手里握着叉子,叉子上叉着一块切好的牛排,那块牛排已经举到半空中了,但没有送进嘴里,就那么举着。
他的视线在你身上。
准确地说,在你和伊莱之间那条无形的线上。
你看出来了。伊莱当然也看出来了。
伊莱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姿态随意得像一个旁观者。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能感觉到他的从容。
他比麦克大,大了几岁,在这种场合下,那几岁的差距被拉成了一条宽阔的、麦克怎么也跨不过去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