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来得比你预想的快。
你站在衣柜前,花了二十分钟从那套压箱底的正式衣服和一件稍微没那么破的卫衣之间反复横跳,最后穿上了前者。
虽然你的读者大概不会在意你穿什么,因为他们买的都是你的po文。
镜子里的你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领口依然勒得不太舒服,但你已经能忍了。
你把头发随便抓了抓,觉得差不多能见人,就出了门。
麦克送你到楼下。
今天是阴天,风有点大,他站在单元门口,把你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最顶端,几乎顶到你的下巴。
“到了发消息。”他说。
“知道了。”
会议中心在城区的另一端,坐公共交通大概四十分钟。
你没有车,也不想打车,不是打不起,是觉得没必要,反正又不是去领诺贝尔奖。
一路上你都在想一个问题:谁会提名你?
你那个编辑虽然人不错,但每次催稿的语气都像在讨债,不像是会主动帮你申报奖项的类型。
而且“年度潜力新人”这几个字摆在一起,怎么看都跟你没什么关系。
你翻了翻自己那几个公开笔名下的清水作品,收藏量惨淡得离谱,评论区里除了“加油”就是“期待更”,连个骂你的人都没有。
无人问津到这种程度,也是一种天赋吧。
你自嘲地想着,把脸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建筑从破旧的老城区逐渐变成光鲜的商务区。
玻璃幕墙越来越多,路上的车越来越贵,行人的穿着越来越体面。
你在这片区域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
到达的时候比签到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建筑比你想象的大,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门口的旋转门每转一圈都像在筛选什么人。
你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心想这种地方的水晶灯大概比你三个月的房租还贵。
签到台在大堂右侧,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制服,态度礼貌而疏离。
你报了名字,对方低头核对了什么,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你一眼,指了一个方向。
领了胸牌和会议手册,你被引导着往主会场走。
走廊很长,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走上去只有很轻的脚步声。
两侧的墙面挂着这次峰会赞助商的标识牌,你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
科技公司、文化基金、几个你不认识的品牌,以及,一个你前几天刚听过的名字。
克拉克集团。
标识牌做得极其低调。
深灰色的底,银色的字体,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连logo都只是一个线条极其简洁的图案。
但它的位置在最前面,单独占了一面墙,比旁边所有赞助商的展示面积加起来都大。
财大气粗。
你在心里点评。
主会场已经坐了些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你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翻开会议手册找到自己的名字。
“潜力新人”提名名单排在靠后的位置,你的名字夹在一串你不认识的作者中间,看起来格格不入得像是混进天鹅群的鸭子。
你合上手册,开始发呆。
峰会的内容比你想象的无聊。
前面几个环节都是领导致辞、主办方发言、行业数据报告,每一样都能把人的眼皮往下坠。
你坐在那里,努力保持着“我在认真听”的表情,实际上已经开始构思下一章的内容了。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主持人上台宣布下一个环节:“下面有请本次峰会最大赞助商,克拉克集团代表——”
你正在想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这一章的攻到底要不要把受按在落地窗前。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你三天了,按在落地窗前很带感但是你已经写过一次了,再写就显得很没有创意,但不按的话好像又少了点什么。
“——伊莱·克拉克先生。”
你抬起头。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是因为你身边的几个作者突然同时坐直了身体,那种整齐划一的姿态像是有根无形的线同时拽了一下她们的脊椎。
你听到斜后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只在抢购限量款时才见过的兴奋。
你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向台上。
灯光调暗了,只有演讲台的位置亮着一束光。
一个人从侧台走出来。
身形修长,步子不快不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薄衫,没有领带,领口微微敞开。
整个人的气质跟那种深灰色很搭,不张扬,不凌厉,但站在那里你就知道,这个人不需要张扬也不需要凌厉。
深色的布,从眉骨上方斜绕到颧骨,遮住了眼睛。
上面有暗纹,在灯光下反射着极细微的银光。
你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太可能的念头。
不。
不会吧。
他走到演讲台前,一只手搭在台面上,姿态很放松,像是站在自己家的客厅而不是一个行业峰会的讲台上。
话筒的高度对他似乎有点矮,他微微侧了一下头,但没有去调,只是稍微低了低身子,凑近话筒。
灯光落在他没有被遮住的下半张脸上。
嘴唇的弧度很好看。
你见过。
你见过这张脸。
只不过上次见到的时候,他穿着深灰色的长外套,站在你家玄关,说你穿得太少了。
伊莱·克拉克。
克拉克集团。
你的脑子在这一刻终于把所有的点连成了一条线——那条线弯弯曲曲的,但确实连上了。
他在台上开口了。
声音和那天隔着门板听到的一模一样。
低沉,平稳,不急不躁,每个字的间距都恰到好处。扩音系统把他的声音送到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你没有在听他具体说了什么,因为你在努力消化“那天晚上站你家门口那个人是克拉克集团代表”这个信息。
演讲不长,大概五分钟左右。
内容是关于文化产业的扶持、对创作者的尊重、对行业未来的期待。
官方得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也不至于无聊到让人想睡。
他说话的方式很聪明,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像是在聊天而不是在念稿,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听下去。
他鞠躬下台的时候,会场响起了掌声。
你也跟着拍了几下手,出于礼貌。
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会议手册,找“潜力新人”这个环节在什么时间,算一下自己还要在这里困多久。
“小姐您好。”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你抬头,是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面带职业化的微笑,右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克拉克先生想见您。请随我来。”
你愣了一下。
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
克拉克先生。 这个会场里姓克拉克的,刚才在台上那个。他想见你。为什么?
因为你和麦克的关系?不对,你和麦克的关系你自己都说不清楚。
因为你是被提名的作者?不对,被提名的人那么多,凭什么单独见你。
你的社交本能在这一刻被激活了。
拒绝?不礼貌。答应?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装死?你已经过了装死的年纪了。
“……带路吧。”你说。
工作人员转身走在前面。你跟上去的时候,注意到周围几个作者投来的目光——羡慕的,好奇的,不太友善的,都有。
你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在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实际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早知道不穿高跟鞋了,脚好疼。
工作人员把你带到了会场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门。
推门进去是一条走廊,比外面的安静很多,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声。
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工作人员在那扇门前停下,替你推开门,然后侧身让到一边。
房间不大,像是会场的后台休息室。
有一张深棕色的皮质沙发,一张茶几,几把椅子。
墙面是暖灰色的,灯光比外面暗,但很柔和。
伊莱·克拉克坐在沙发上。
他的坐姿很随意,没有像刚才台上那样端正挺拔,而是微微往后靠,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双腿自然交叠。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已经解开了扣子,露出里面的黑色薄衫,领口的褶皱看起来像是他随手扯了一下。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结束演讲的集团代表,更像是一个在等人、但一点也不着急的人。
你站在门口,犹豫了零点几秒。
“请进。”他说。
声音比刚才在台上轻了很多,没有扩音系统的修饰,反而显得更真实。
低沉,但不压迫,像冬天的热茶,温度刚好入口。
你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有点矮,你坐下之后视线比他低了一截,这个落差让你不舒服,但你没有表现出来。
“你比那天晚上看起来精神。”他说。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记得你”,而且他不打算掩饰这一点。
“你比那天晚上看起来……”你顿了一下,不太确定该怎么措辞,“……更像一个正经人。那天你穿得像出殡。”
话说出口你就后悔了,你那不经大脑思考就出口的毛病一紧张又犯了。
伊莱·克拉克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那种很浅的笑,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好笑。
“那天确实穿得不太合适。”他说,语气认真,“赶路,没来得及换。”
你突然没有那么紧张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不是尴尬的安静,是那种两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但都不急着的安静。
“麦克最近怎么样?”他先开了口。
“挺好的。”你说,“除了花你的钱。”
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他花我的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语气依然平淡,但你总觉得这句话后面跟了一句没说完的“比起这个”,他把它吞回去了。
“没想到他会让你来参加这个”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你没听清,也没再问。
你等着他说后面的话。
他没有说。
而是从沙发旁边拿起一个终端,不紧不慢地划了几下,然后把终端放到茶几上,转过来朝着你。
屏幕上是你的作者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