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个月,林栖发现大学最大的挑战不是课业,是洗衣房。
航大的公共洗衣房设在每栋宿舍楼的一层,六台洗衣机,供整栋楼几百号人用。她第一次去的时候排在第七个——前面六个人,每人至少两桶衣服。她站在洗衣房门口,手里拎着自己的洗衣篮,看着墙上那张被水汽泡皱的“使用须知”,在心里默默计算:每人四十分钟,六个人就是四个小时。她的高数作业还没写完。
“新生吧?”排在她前面的女生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那是个短发女生,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理论力学》在看。
“很明显吗。”
“老生不会这个点来,”女生说,“老生都半夜洗。对了,你哪个学院的?”
“航天工程。”
女生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航天工程?你们学院女生比我们工物还少吧。”
“我们班四个。”
“我们班三个,”女生伸出手,“物理工程学院,研一,周雨微。”
“林栖,大一。”
周雨微从此记住了她。不是因为她的学院罕见,而是因为她排了四十分钟队终于等到洗衣机之后,从洗衣篮里拿出了一本《高等数学习题集》,站着看完了前两章的习题。在洗衣房里站着看高数题的人,周雨微说,我活二十二年第一次见。
林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洗衣房的灯是整栋楼最亮的,不用白不用。但周雨微每次在洗衣房碰见她都会说一句“你又在做题”,语气从惊讶变成无奈再变成佩服,最后变成一种类似慈爱的情绪。
“你别太拼了,”国庆放假前的周末,周雨微坐在洗衣机旁边的窗台上说,“大学不是高三,你得给自己留点喘气的空间。”
“我知道。”林栖把习题集合上,“我有喘气。”
“你管排队做高数叫喘气?”
“做高数不需要紧张,不算喘气吗。”
周雨微看着她,那种表情和当年许念说“你这种情况叫人在心不在”一模一样。林栖忽然有点想许念了。
十月国庆,学校放了七天假。
林栖没回家。不是不想回,是时间太短路太远。宿舍里陈妍和宋明明都回了,赵一诺去了天津亲戚家,只剩她一个人。她原本打算用这七天把高数和大物各刷一章,做了两页题之后发现自己看不太进去。宿舍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想起暑假时独自待在家里的建材店二楼,窗外蝉鸣震天响,她对着天花板发呆。
不同的是,那时候陆时屿会发消息来问“今天有事吗”,然后骑电动车带她去老城区的酥糖铺子。他不在的时候,安静就是安静。
国庆第三天晚上,她的手机亮了。陆时屿发来消息:在干嘛。她打字:做题。他回:你们学校图书馆放假了吗。她说没有。他发了个定位——在她学校门口。
林栖跑下去的时候连外套都没穿,穿着一件薄卫衣就跑到了校门口。陆时屿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他穿着深蓝色卫衣,帽子抽绳拉得一长一短,头发比军训时长了一点,有几根翘在头顶。
“你怎么来了。”她站在他面前,秋夜的冷风灌进卫衣领口,她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肩膀。
“你说图书馆没放假。”他把一杯奶茶递过来,“我想着你们图书馆考研的人多,你可能需要一个帮你占座的人。”
“我们图书馆不占座,凭校园卡入内。”
“那就更需要我了,”他面不改色,“我可以假装是你们学校的。”
“你连学生证都没有。”
“我在你旁边就是座位。”
她接过奶茶,热的,原味。和去年星期天下午他在教室里递给她的一模一样。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的热气扑在脸上。“你国庆没回家。”
“你也没回。”他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头看她,“你一个人待宿舍?”
“嗯。”
“待了三天?”
“嗯。”
“做题做了三天?”
“还洗了两次衣服。”
他看着她。路灯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和去年食堂门口逆着光时一模一样。她想起那个落满了灰的实验室——她往琴凳中间挪了十公分,他跟着挪了一点,两个人中间还有一段距离,但那空着的部分好像变成了一种可以呼吸的东西。现在他们中间没有距离了。她站在他面前,近得能闻到他卫衣上洗衣液的味道。
“明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做题。”
“换一个。”
“洗衣服。”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偏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第二,我明天来你们图书馆陪你做题。你选。”
“去哪。”
“你先选第一还是第二。”
林栖喝了一口奶茶。奶茶还热着。“第一。”
“好。”他的笑意加深了一点,“明天早上九点,我到你学校门口。带件外套,会冷。”
他走了之后她回到宿舍,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渐凉的奶茶。她发现自己在笑。不是对着奶茶笑,是对着手机屏幕上他刚发的消息。他说“带件外套”,和去年高考前他说“早点睡”的语气完全一样——不大,不慷慨,但精准地落在她需要的地方。她把奶茶喝完,杯子放在桌上。
陈妍的床上空着,宋明明的桌上还摆着她妈送的那盆多肉。安静还是安静,但那种安静和几个小时前不一样了。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哗啦啦响,她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北京,第一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