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最后一周,母亲把林栖的行李箱打开重新装了三遍。
第一遍装了两件羽绒服,第二遍加了一套保暖内衣,第三遍她从厨房拎了一袋真空包装的腊肉过来,往行李箱侧袋里塞。“北京冬天冷,你从小就怕冷。”
“妈,宿舍不能用大功率。”
“那你去食堂热。”
林栖看着那袋腊肉,接过来放进了箱子里。她知道母亲不是在塞腊肉。母亲是在把够不到她的那部分担心,一点一点塞进去。
出发前夜她失眠了。不是紧张,是忽然想到这是她在这张床上睡的最后一晚。书架上高三的教辅还没卖,那本黑色笔记本被她放进了随身背的书包里。窗外蝉还在叫,叫得比七月轻了很多。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走到客厅又走回来,然后是冰箱门开合的声音。她闭上眼睛。父亲也没睡。
天还没全亮的时候她被厨房里的动静弄醒了。母亲在剁排骨,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有力。她站在楼梯口往下看,厨房里只亮着一盏抽油烟机的小灯,母亲围着那条旧围裙,把剁好的排骨一块一块码进保鲜袋里。“带北京去”,“自己炖”。
吃早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圆桌前。父亲把电视声音调得比平时小,母亲往她碗里夹了三次菜。桌上摆了一盘红烧排骨、一碟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汤,和她过去三年里每次周日返校前的那顿早餐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她吃完之后不会在傍晚就回来。
出租车停在建材城门口。父亲把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放好了又打开重新摆了一遍。母亲一路上都在交代各种事——冷了要加衣服、别舍不得吃、和室友好好相处——到了火车站之后忽然不说话了。
站台上人来人往。母亲把她的衣领整了又整,最后手停在她肩膀上,停了好几秒。
“到了打电话。”
“嗯。”
“别跟你爸学。他当年去外地进货从来不打电话。”
林栖点了点头。父亲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嘴唇动了动。火车开动之后她的手机亮了。屏幕上的短信只有五个字:
钱打卡上了。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高考出分那天父亲冲她竖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大拇指,想起他蹲在地上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再放回去,想起昨晚他在客厅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热。他把所有话都藏在动作里,这一生所有的牵挂和告别,都只值五个字。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车窗上。站台上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她的手贴在车窗玻璃上,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一点一点渗进掌心。
北京站的人潮把她吞进去又吐出来。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九月的风迎面扑过来。干燥、清冽,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冷意。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站前广场上,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前方——航大的接新大巴停在广场东侧,车身上拉着红色横幅,上面写着一行字:欢迎你,新同学。
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额头贴着车窗,看着这座城市的街道在玻璃外面滑过去。高楼和胡同交替出现,骑车的人停在路口等红灯,大爷拎着鸟笼慢悠悠地过马路。她在心里默算:四站地铁。从这里到他学校,比从她家到建材城门口还近。
宿舍是四人间,她是第一个到的。把床铺好、东西归置好之后,她坐在空荡荡的床边给家里打电话。母亲接得很快,说了一堆注意身体、好好念书的话。挂了之后她打开手机通讯录,在陆时屿的名字上停了一下。没有打电话,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北京了。
回复来得比预想中快:我明天报到。你们学校门禁严不严。
她打字:干嘛。
他回:串门。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北京的天空很高,梧桐树还没开始落叶。她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开始整理桌上的书。有一瞬间她走神了,想起去年九月教室里嘈杂的早自习和另一个同样干燥的下午,有人在教室门口逆着光回头说下次月考不会再让她。而明天,他们之间不再是月考排名前后的问题了。这里没有年级大榜,没有同一个教室的后排和前排。这里只有四站地铁和接下来的四年。
航大军训在报到后的第二天正式开始。教官姓李,二十六岁,军校研究生,喊口令的嗓门能从操场直接送到食堂。第一天站军姿,不到十分钟前排就有个女生晕倒了。教官把人扶到树荫下,转回来看着剩下的人,说了一句:“撑不住要说。不说才是给集体添麻烦。”
林栖站在第三排,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撑不住要说。高三失眠那阵子她谁都没告诉,每天顶着黑眼圈做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后来他在她桌上放了第一瓶热牛奶,纸条上写着“失眠的人要多补钙”。她当时想问他怎么知道的,后来没问。现在她站在离他四站地铁远的操场上,忽然想明白了——有些人不需别人说,他们就是知道。
晚上拉歌,航院女连对自动化男连,两边嗓子全劈了。休息的间隙陈妍被推上去唱歌,唱完之后起哄声还没停,有人把目光转向了坐在后排的林栖。她坐在原地没动,陈妍跑过来拉她手腕,她轻轻摇了一下头。陈妍没勉强,自己又上去唱了一首。林栖坐在草地上,手揣在军训服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边缘。她没有把它拿出来。那四个音还在她脑子里,但她不想在人群里唱。有些东西是留给某个人的,不需要被其他人听到。
回宿舍的路上,她一个人走在队伍末尾。操场上的探照灯已经关了,只有路灯在跑道边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掏出手机,打开语音备忘录,对着屏幕停了两秒。然后她轻轻哼了那四个音。录完之后她听了一遍,确认没有跑调,然后发给了他。屏幕暗下去。她抬头看了看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低,路灯的光映在云底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橘黄。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字:好。
军训最后一天汇报表演。结束之后教官挨个跟他们敬礼告别。走到林栖面前的时候脚步停了半拍,说了句话:“你正步踢得很用力。但别把什么都当成正步踢。”
她愣在原地。教官已经走过去拍下一个人的肩膀了。这话在理——她一直走得笔直,高三走完了,志愿填明了,北京也来了。但往前不等于走得最远。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放好,放进了那本黑色笔记本里的空白处。
正式上课第一周,林栖发现大学和高三是两回事。高三的忙是有人替你指方向,你只管往前跑。大学的忙是你自己找方向,跑错了也没人纠正。课表上排满了高等数学、大学物理、C语言、航天工程导论,每一门课都像一扇刚推开一半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让人既兴奋又心慌。
她很快恢复了早起的习惯。只是教室不再固定,同桌不再是许念,后排也没有人趴着睡觉或往她桌上放热牛奶。有时在图书馆自习到闭馆,从台阶上走下来,会被秋天夜里带着凉意的风吹得裹紧开衫。北京秋天的夜空特别高,抬头能看见几颗很亮的星星。
周末她给许念打了一次电话。许念在南京读师范,接了电话就开始讲室友、社团招新、学生会面试,语速比以前快了至少一倍。“你知道吗我们宿舍有个女生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背单词,五点三十——比你还狠。”林栖说那你也该早起,许念说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的。挂了电话之后她在通讯录里翻到陆时屿的名字,他们的消息记录停在军训拉歌那天。不是没话说,是都太忙了。
她打字:你在干嘛。
他秒回了一张照片——图书馆桌上摊着丁字尺和三角板,旁边放着一杯美式。图上是机械制图作业,线条粗细分明,铅笔痕迹一丝不苟。图框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个极小极小的“Lin”,被很轻很轻地擦过了,故意没擦干净。她放大了照片才看见那个痕迹,然后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打字:画得不错。
他回:毕竟是用尺子画电路图的人。